零诺 第137章

作者:行烟烟 标签: 现代言情

  20号那天,小区业主群里有个男业主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他太太,质问她为什么有人说可以从外面进小区,但她一直借口不回家,她在外面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季夏看见这个疯男人的种种疯话,二话不说直接退了业主群,留陈其睿在里面看各式通知。

  21号出了东航MU5375的空难,季夏看了半天新闻,连晚饭都没吃,就回自己房间去睡觉了。

  22号,季夏从早开会开到中午,然后下楼吃中饭。

  陈其睿当时已经先吃了,剩下的饭菜温在锅里。季夏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就把锅盖原样盖上了。

  陈其睿瞟见她的动作,“你连中饭都不吃吗?”

  季夏说:“我没胃口。”

  陈其睿说:“没胃口也要吃饭。”

  季夏不响。

  陈其睿问:“你是不想吃我烧的饭,还是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季夏说:“你烧的饭你自己吃得下,我吃不下。”

  陈其睿说:“那么明天开始换我买菜,你来烧。”

  季夏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烧饭?我烧的饭你能吃得下,我吃不下。”

  陈其睿起身走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摆在餐桌上。

  季夏拿起筷子,一粒米一粒米地挑着吃。

  陈其睿不评价她的行为,也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

  两人吃着饭,一开始谁也没说什么。十几分钟过去,陈其睿问:“你上午是在和徐晓丹讨论公司的新股权架构?”

  季夏的门没关严,被他听见会议内容,这本没什么可否认的,但季夏没有兴趣和陈其睿谈公司的事,“和你无关。”

  陈其睿放下筷子,“什么和我有关?你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愿意和我讲的?”

  季夏也放下筷子,“我除了公司的事情不和你讲,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了?我是背着你在外面玩男人了?还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这几句话一讲,仿佛又回到两年前,一切都在原点,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进步。

  陈其睿说:“你收购TAP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听听我的想法和建议?我从头到尾没问你一句,就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不痛快。”

  季夏说:“你的意思是你还体贴我了?”

  陈其睿不响。

  季夏说:“我不和你讲有错吗?讲了你就是现在这幅样子,生气生得身体能好吗?得癌动手术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不和你讲,是为了你而不是为了我。”

  陈其睿说:“你的意思是你还体贴我了?”

  季夏不响。

  陈其睿说:“养Cynthia这种人在身边,是明智的决定吗?拿Xvent的股份去交易,是理智的决定吗?”

  季夏说:“有些话我一直忍着没讲。”

  陈其睿说:“你讲。”

  季夏说:“刘峥冉之所以敢放你在上海做零诺时尚,是因为清楚你的野心天花板有上限。你之所以敢在生病手术期间放权给姜阑,是因为清楚她的野心天花板有上限。”

  季夏又说:“以前我以为你对我不理解不支持,是因为你和我的性格不同,做事方式不同,思维模式不同,目标手段不同。然而我错了。你对我不理解不支持,是因为你无法理解在你天花板之上的野心。人永远也不可能理解超出自己认知上限的东西,Neal,我讲得对吗。”

  陈其睿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

  季夏说:“从Cynthia叛变开始。从我认可她的叛变开始。”

  季夏又说:“我在外面要费劲地向下兼容桑德易那种客户,难道我回家还要费劲地向下兼容你这种伴侣吗。”

  陈其睿说:“这是你不和我讲公司事情的真实原因。”

  季夏说:“是。”

  话讲到这个份上,任何话都不必再讲了。

  两人各自回房间,各自工作到晚上七点,陈其睿下楼烧饭,季夏则下楼翻箱倒柜地找咖啡。

  咖啡连一点渣都不剩,季夏只找到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椰青。椰青没开口,厨房没有专用工具,她只能拿一把刀慢慢地割。耐心要被耗光时,陈其睿的饭烧好了。他没叫季夏吃饭。

  不论要不要费劲向下兼容陈其睿这种伴侣,季夏都不可能一天连一顿正餐都不吃。她放下椰青,拿出手机在买菜app上搜预制菜和速食方便食品。她把一样接一样的东西加入购物车,然后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又一样接一样地变灰。

  这时手机弹出某官方平台的辟谣新闻:“上海封城”传言不实。

  新闻稿不长,季夏一路读到最后一句话:

  “希望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也不要抢购囤积食物等生活用品。”

第120章 . Take everything for granted

  3月23日,季夏早晨六点被闹钟叫醒。她多闭了十分钟的眼,然后摸到手机,试着买菜。她没有成功。

  工作群里有司小敏清晨五点不到发出的方案。原定三月底要在上海做的两个大活动现在都不得不延期,司小敏深知季夏做事的风格,她赶在客户和老板开口之前先带着团队把备用方案丢出来。季夏躺着看完文件,才坐起来。她打电话给司小敏,问:“你一晚没睡?”

  司小敏说:“要抢菜,我索性就没睡。老板你家里囤够吃的了吗?”

  季夏没回答。

  司小敏说:“你要是早上买菜得定五点五十的闹钟,定六点就肯定没了。”

  季夏问:“你team的情况怎么样?”

  司小敏简单汇报,到目前为止百分之四十的人小区被封,除了采购生活物资有些吃力,大家的工作和生活尚能正常运转。

  挂掉电话,季夏又找许宗元,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许宗元和司小敏汇报的没大差别,季夏要求他每天定时主动汇报,许宗元没反对。

  3月24日,季夏早晨五点五十被闹钟叫醒。她多闭了五分钟的眼,然后摸到手机,试着买菜。她又没有成功。

  清完未读邮件和未读群消息后,季夏打电话给黎桃,问TAP的情况。收购交易尚未完成,黎桃选择性地回答关于业务和员工的近况。季夏问TAP的外资品牌客户情绪如何,黎桃说下面的人还好,上面的人你懂的。季夏便不多讲。

  挂掉电话,季夏多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找出Matt Russell,打过去。Matt也已起床。季夏问他和家人怎么样,Matt说,我不能理解。季夏又问不能理解什么,Matt说,我不能理解一切,我无法相信自己身处2022年的中国上海。

  季夏沉默少许,问,IDIA China的员工情况如何?

  Matt在那头笑了,Alicia,你现在假装什么慈悲?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3月25日,季夏一大早收到王杉风投递的十斤蔬菜和肉。这时节,有菜源不稀奇,稀奇的是能够保证物流的运力。季夏问王杉风还有多余的吗,王杉风说没了,她只能帮季夏和几个住在上海的EMBA同学解解燃眉之急。

  季夏谢过王杉风。王杉风说不要客气,她第一次和季夏吃饭就看出来季夏是买不到菜的人。季夏在电话里笑了。王杉风让季夏多保重。季夏说你也要保重。王杉风说真的是看不懂,上海怎么就能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挂掉电话,季夏看了五分钟微博,火气就已经窜到天灵盖。中午不到,随着新一轮本地新闻的发布,各种新一轮的“谣言”和“辟谣”接踵而至。

  下午,徐晓丹问季夏去年的年终奖怎么发。季夏说照常发。一年一度的相似对话,一年比一年更为艰难的大环境和现金流,徐晓丹如今已经不再试图劝说季夏三思,她无法判断自己是因在一定程度上习惯了季夏,还是因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季夏。

  季夏知道徐晓丹的难。之前徐晓丹自作主张,去催几个外资大客户一直没回的项目款,季夏知道后一个字都没过问。电话里,季夏说:“晓丹,你辛苦。”

  徐晓丹说:“Alicia,我们公司缺一个做政府关系的。”

  季夏知道徐晓丹的意思。公司创立三年半,此前业务岗位人头的预算都紧张,哪来余钱开GR这种职位。然而经历了今年三月,连徐晓丹这种看钱看得死紧的人也转变了观念。

  Xvent虽然没有做GR的,但季夏有别的关系。傍晚时分,季夏打电话给刘峥冉。这段时间刘峥冉问过她几次情况,季夏每次都只回一个[OK]的表情。

  今晚,刘峥冉在电话里问:“你怎么样?”

  季夏不讲话。

  刘峥冉又问:“被封得快要疯了?”

  季夏说:“嗯。”她至今还没疯的原因是距离解除被陈其睿连累的居家隔离只剩最后一天,她只要坚持着熬到27号早上就行。

  季夏问:“上海的情况你怎么说?”

  刘峥冉知道季夏脑子清楚,上海如今的情况早已不是上海能说了算的。她说:“不乐观。”

  季夏又问:“你们有给员工配送物资的计划吗?”

  这是明知故问。刘峥冉是什么人,零诺集团是什么公司,刘峥冉怎么可能容忍零诺在上海的员工饿肚子。刘峥冉说:“有。我昨天刚和base在上海的高管开了会,时尚和体育两边都有对应安排。Neal全程参加会议,他没和你沟通?”

  季夏不讲话。

  她和陈其睿已经将近八十个小时没有讲一个字。既没什么好讲的,也没什么想讲的。

  刘峥冉问:“你们吵架了?”

  季夏说:“没有。”那天的对话连吵架都算不上,她也没有多余精力和陈其睿吵架。她三言两语告诉刘峥冉发生了什么。

  刘峥冉听着,没评价。季夏选择陈其睿这种男人当伴侣,刘峥冉的态度始终如一,季夏虽不至于是自作自受,但绝对是自讨苦吃。特殊时期,人的精力和耐心较往常都更为有限,在这种情境下讲出口的话往往是真话。季夏是情绪化的宣泄也好,是冷静如常的陈述也罢,她的话语指向的事实是她已不在乎陈其睿作为接受者的感受,而这种不在乎,则是不爱的外延表征。

  刘峥冉毫不意外。野心和权力互为催化,Xvent在创立三年半后走向集团化的扩张之路,季夏在当前人生阶段索求的是更高更广的天与地,而非天地之间的那一两颗璀璨宝石。在刘峥冉看来,这无关乎季夏的变化,这只关乎人性的本质。相识十八年,季夏终于走上了刘峥冉的这条路。

  私事不值得季夏再多讲,她最后请刘峥冉帮忙:“我需要你们在上海的菜源和配送资源。”

  刘峥冉说:“我让Neal分享给你。”

  没让季夏去找吴仲乐,是刘峥冉照顾陈其睿在集团内部的面子。不论季夏和陈其睿在家里如何,在外人面前该维持的体面总要维持。

  关系僵持,季、陈两人谁也没去对方的书房找人,倒颇有默契地先后下楼到客厅。客厅的一角扔着季夏没能成功割开口的那只椰青,陈其睿任它放到表皮发烂,也不帮忙。

  电视没人开。两人在长沙发两端各坐一头。季夏先开口:“我和刘峥冉要你们在上海的菜源和配送资源。费用我付。”

  陈其睿问:“你要多少份。”

  季夏报出一个数字。

  陈其睿皱眉,“这么多?Xvent现在的员工总数才多少?”

  季夏说:“除了Xvent,还有TAP和IDIA China。”

  陈其睿仍然皱眉,“在这种非常时期,企业做不做员工关怀,做的话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对应的效果千差万别。塑造企业的形象声誉,加强员工对企业的忠诚度,这是难得的机会。但这是你向竞争对手提供资源和仁慈的时候吗?”

  季夏说:“我需要你给我扫盲这个道理吗。”

  陈其睿说:“我不同意。”

  “Neal,”季夏说,“我麻烦你讲点人性。”

  陈其睿说:“特殊时期,是你讲人性的时候吗。你对对手仁慈,能换来他们对你的同等待遇吗。”

  季夏说:“特殊时期,是你不讲人性的时候吗。TAP和IDIA China里有多少我以前的人,你不是不知道。你能像个人吗。”

  陈其睿沉默。

  须臾,他开口:“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没人性的机器,是吗。”

  季夏说:“没人性的事情你做得还少吗?两年前疫情刚爆发的时候你一刀裁了多少人?你管过她们的死活吗?降本就只有裁员一条路吗?增效你不会?王晔又是怎么被你牺牲掉的?她走了之后的处境和名声你考虑过吗?你当初给P集团喂假资料,看着我拿给你的文件也能面不改色地对我撒谎。我有讲过你一个字吗?你觉得你像个人?以前我爱你,我能宽容,现在你是有什么幻觉,以为你还有我给你的资格继续对我talk down?”

  陈其睿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