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难哄 第36章

作者:再让我睡一会 标签: 古代言情

  万事万物有因必有果,一切皆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第五十六章 再会宫宴

  五月廿三,夏至日。

  紫禁城内嘉花名木,十六道宫阙雕栏玉砌,亭台楼榭棋布星陈,灯火辉煌。

  身为大皇子,同时也是第一位年及弱冠的皇子,燕怀泽的弱冠礼盛大而隆重,礼部为此上上下下忙碌了整整一个月,另由太史监卜日,工部置衮冕诸服,翰林院撰祝文,各种细节都经过严格把守,力求完善。

  云妙瑛在宫中闲得无聊,正领着丫鬟往御花园逛逛,一路上瞧见宫人忙碌地搬着东西来来往往,神情谨慎,唯恐生出半点差错,不由好奇道:“今儿是什么大日子吗?”

  身后的丫鬟答道:“四小姐,您贵人多忘事,今儿是大皇子的弱冠礼,纯妃娘娘还特意差人来请过,今夜小姐是要参加宫宴的。”

  “噢。”那没事了。

  云妙瑛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对燕怀泽的劳什子礼毫无兴趣,本想随意找个理由推脱,但转念一想,既然她受邀参加,那没准李怀瑜也会入宫。

  燕怀泽,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丫鬟就这么看着自家四小姐哼着小曲儿,改变了原先去御花园的计划,转身往回走。

  ……

  碧空如洗,赤日当空,燕怀泽身着礼服,拾级而上。

  仁安帝坐在台阶的最顶端,头戴冕旒,平静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到身前。

  江公公展开圣旨,台下众人皆跪拜。

  “朕仰荷天休,丕承帝统。景命有仆,祚胤克昌。式弘建国之谟,茂举大封之典。咨尔长子禀资奇伟,赋质端凝。挺峻绰于金枝,挹英风于琼握。宜膺茅土,以有家邦。兹特封尔为齐王,予册予宝,宜敬宜承。尚其夙夜畏天,慎厥身修思。永钦予时命,以克有令誉。钦哉!”

  燕怀泽伏跪在地,一双眼直直盯着眼前的红氍毹,好似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初加缁布冠,二加皮弁,三加爵弁。

  韩丞相韩逋宣读着祝词:“兹惟吉日,冠以成人。克敦孝友,福禄来骈。”

  皇后和仁安帝一同站在台上,脸上是挑不出错处的笑容。和纯妃明里暗里斗了这么些年,她似乎终于能在某一瞬窥见她的败局。

  而纯妃站在台下,仰望着高高的台阶,瞧着那儿的人影,气定神闲。她有自己的打算,再坏的结果都想过了,如今自然不会给人看笑话。

  最后,燕怀泽朝帝后及太后行五拜三叩之礼,转身再受群臣贺,如此才算礼毕。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庭户空寂,唯星斗密布,拱围一轮明月。

  裴筠庭久违地坐在大殿上,余光环顾周围眼熟的贵女们,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宫宴向来是按品级排位的,故她和林舒虞经常坐在同一个位置上。

  眼下人还未到齐,彼此相熟的友人,不论男女,都会趁机寒暄一二。

  燕怀瑾向来坐在她对席的最前端,只是那个位置还空着,连同其他皇子和公主也未现身。

  云妙瑛的藏位置在角落里,四周皆是不认识的姑娘,她本就不喜主动与外人结交,如今听她们说说笑笑,更觉无趣,毫无兴致。

  若非今日能有机会见到李怀瑜,只怕她早在寝宫里呼呼大睡了。

  而等待宫宴开席的间隙,她也曾设想过,见到李怀瑜后该如何同他搭话,毕竟当时两人算不欢而散,李怀瑜亦明确表达过自己的喜恶。

  直至后来,即便嘴上扬言要放弃他,骂他不识好歹,心中却仍残存着几分侥幸。

  兴许日后他真正靠近熟悉自己,了解自己,会否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呢?

  只可惜造化弄人,哪怕李怀瑜愿意接纳她,云妙瑛也再无法回头了。

  大哥云知竹即将接任家主之位,他绝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忤逆他做的决定,族中长辈为门第兴亡,也定会支持他。

  于是云妙瑛对自己说,哪怕再见李怀瑜一面便好,郑重将自己的心意再告诉他一次,也算了却她少女时期最后一个愿望。

  此时她和裴筠庭尚未发现彼此的存在,相安无事。

  直至江公公高喊帝后入席,众皇子公主也随之现身。

  云妙瑛一眼便认出了最前方那个高大颀长的身影。

  “李怀瑜”仍是初见的模样,一身玄衣,轮廓清晰硬朗,在满殿夜明珠的照耀下无比瞩目,堪称洛神之姿。

  从他入殿到坐下,云妙瑛的眼睛一直停驻在他身上,从眉骨看到薄唇,她确信自己并未认错。

  云妙瑛脊背绷直,清楚感受到自己心跳结结实实漏了一拍。

  燕怀瑾甫一落座,便下意识往裴筠庭的位置瞧。

  果不其然,她亦在回望自己。

  燕怀瑾心满意足地将视线收回,嘴角噙着笑,殊不知两人的小动作被云妙瑛尽收眼底。

  她似有所感,顺着燕怀瑾方才的方向,转头朝左手边望去,视线落在正中端坐的裴筠庭身上。

  “李珊盈”的侧脸,她至今记忆犹新。

  糟透的预感渐渐于心头处盘旋,她不断祈祷事情万万不能是她猜测的那样,可依旧无法控制自己流连于那两人的视线。

  “李怀瑜”坐在燕怀泽的身旁,而燕怀泽是皇子,这便说明“李怀瑜”实际也是一位皇子;“李珊盈”没有坐在女眷席的前端,所以她的身份并非公主,那么……

  她感到自己正被巨大的谎言包裹着,又被真相扼住颈脖,动弹不得。云妙瑛无比后悔,后悔离开姑苏,后悔参加了这夜的宫宴。

  当初她不过随口一言,“李怀瑜”的态度模棱两可,事后云妙瑛回想时,以为那只是他用来拒绝自己的借口,怎料她竟真的猜对了!

  原来他们不是亲兄妹,原来“李怀瑜”就是那大名鼎鼎的三皇子,燕怀瑾;原来他口中的心有所属,是说给同他青梅竹马的“李珊盈”。

  难怪昔日船舫上他言辞冷厉,不留情面。

  其实她被送到燕京城来,有一部分是因为怕船舫上她险些被人污了清白这事传出去。云黛璇被云氏召回惩戒,与何家也险些闹翻,要知道,各世家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连着千丝万缕的线,而联姻就是稳固这些线的有利方法。

  胡沅自然没有好下场,云氏断不会放过他,据传,他连命根子都没了,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太监”。

  云氏此举,着实替云妙瑛狠狠出了口恶气。知晓结果时,云妙瑛唯觉大快人心,毕竟回去后,她一连做了许久噩梦。梦中胡沅扒光她的衣服,将她带到船舫外众目睽睽之下交合,而“李怀瑜”和“李珊盈”这两位救了她的人就在人群中袖手旁观。

  醒来后,她无数次庆幸,那只是个梦。

  她不愿恨燕怀瑾,更不想恨“李珊盈”,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救过自己,在她心目中这是两位很好很好的人。

  可一想到自己今时今日的境地,兴许也有他们无意中的推波助澜,云妙瑛觉得自己险些在这大殿之上疯魔。

第五十七章 枯木逢春

  兴许从小受燕怀瑾影响,裴筠庭无论在什么宴席上都坐不住,尽管献舞的舞姬姐姐们十分美艳,乐曲悦耳动听,宫宴的食物也很好吃,可她就是提不起兴致。

  又或许是因为见的宫宴多了,故眼下看什么都索然无味。

  临近结束,裴筠庭悄悄寻了个由头出去透气。

  林舒虞贯知她的性子,于是便任由她去。

  裴筠庭怕母亲找不到她,便随意在几十步外的一个亭子歇息。

  近来天气逐渐变热,偶尔还会倾落一整夜的雨,她今夜穿了件水青色的苏绣月华广袖裙,晚风拂过,掀起裙摆,她与银儿在亭间静静遥望月色。

  “今夜的月亮,是上弦月啊……”

  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过她的话:“上弦月常有,而美人不常有。”

  回首,只见那人越过长廊,行至她身前,彬彬有礼,俯身朝她微笑道:“别来无恙,裴小姐。”

  裴筠庭静静望着他的笑颜,上下打量后暗自思忖,半晌未搭腔。

  此人不徐不疾地在她对面坐下,银儿同时警惕地往裴筠庭身前靠近一寸。

  “你这丫鬟倒是不错,想必会武吧?”

  “你是韩文清。”

  他坐直身子,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她,闻言缓缓露出几颗牙:“你终于想起我的名字了。”

  “随口打听过几句,也就知道个名字罢了。”

  “一别数月,裴小姐竟还记得我,韩某实在受宠若惊。”

  “韩公子的春光还老吗?”

  韩文清很是爽朗地哈哈大笑,周身透着的那股病恹恹的气质即刻散去几分:“我果然没看走眼,裴小姐是个十足有趣的人,韩某真是太想与你交朋友了。”

  裴筠庭两边唇角翘起,回以一个半冷不热的笑:“韩公子言重了,我何德何能与韩公子做朋友?”

  她的神情,更让韩文清肯定她猜到了一些事情。不过他没有因此感到害怕,反倒对她愈加欣赏,同时愈发满意自己,他可真是慧眼识珠。

  若真能与她交上朋友,一定更有趣。

  只可惜,有人来了,好不容易等到的谈话又要匆匆结束。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他无端念了句诗,随后起身,扔给裴筠庭一块玉石,黑亮的眸子似燃起星火,“裴小姐,咱们有缘再见。”

  亭中二人一路紧盯他离去的背影,银儿喃喃道:“这韩公子究竟是何人啊?小姐,我总觉得他怪怪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裴筠庭收回视线:“他和温璟煦是一个路子的人,都不好惹。”

  “啊?我觉得国公爷比他要好上太多了。”

  倘若温璟煦没遇上阿姐,或许就同现在韩文清一样了。裴筠庭腹诽道。

  她低头,摩挲着手里的玉石。

  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就目前看来,韩文清对她并无恶意。

  “阿裴。”

  燕怀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裴筠庭略带惊讶地回首,就见原应在宫宴上接受众人赞和的人,此刻正站在她五步之外的地方。

  银儿立刻朝他行礼,裴筠庭刚要起身,被燕怀泽快步上前拦住,声音比往日更温柔:“阿裴,对我无须如此多礼。”

  他在方才韩文清坐过的椅子坐下,裴筠庭尚未确定那儿是否还留着韩文清的温度,一抬眸,便直直对上燕怀泽的眼,里面的隐含情绪和韩文清截然不同,像是落满月色的清辉:“陪我坐一会儿吧。”

  寿星都发话了,裴筠庭无法贸然拒绝,于是收敛眉目,凝视着掌间的玉石:“阿泽哥哥,生辰快乐。”

  “谢谢。”

  他看起来很惆怅,可她却寻不到辞藻出言安慰。

  弦月被云雾悄悄遮住,厚厚的云层里响起一声闷雷,紧接着便洒下满地的雨滴,颇有越来越大的意思。

  这让裴筠庭不合时宜地回忆起姑苏——梅雨时节,碾过青石板的马车,乌篷船零零散散依着河埠头,吆喝贩卖的吴侬软语落在耳畔,好似身处一幅水墨画。

  “阿裴。”燕怀泽目不转睛地望着微弱烛光映出的两个影子,仿佛如鲠在喉,“若有一日,我娶了别的姑娘,你会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