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难哄 第37章

作者:再让我睡一会 标签: 古代言情

  两个彼此靠近的影子,终究只会剩下他一人。

  经年以后,燕怀泽偶尔忆及那个一块听雨的屋檐,才渐渐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只能相遇,无法拥有。

  ……

  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并未持续很久,两人说完话后雨逐渐变小,就像江南女子打着油纸伞,袅袅婷婷走过,在细雨透出淡淡婉约。

  亭角还滴着几串连绵的水珠,轶儿撑着伞小跑而来,踏在湿漉漉的地上:“小姐,可算找着您了,方才您和大皇子都不在席间,三皇子连展昭展元都派出去寻人了,没想到您在这儿。”

  裴筠庭讷讷道:“无事,我就出来透透气。”

  轶儿稍顿,和银儿对视一眼,无声询问。

  银儿朝她摇摇头,神色复杂。

  裴筠庭起身,将玉石交给银儿,嘱咐她收好:“宴席散了?我们回去吧。”

  “小姐,三皇子说有话要同您商谈,命咱找到您后移步承乾殿,他即刻就到。”

  “正好,我也有话要和他说,走吧。”

  承乾殿是皇子的寝宫,照理说是不容许人随意出入的,但无论是守门的侍卫还是仆从,见了裴筠庭这张脸总会默契地放行。

  原因无他,这屋子的主人亲自下过令,凡是见着裴二小姐,无需通传,放人即可。

  无论她要做什么,都不许拦着。据传,上一个为难裴二小姐的婢女,坟头草已经比承乾殿的殿门还高了。

  裴筠庭畅通无阻地进了承乾殿后,一炷香的时辰,燕怀瑾便急匆匆地赶到。

  展昭和展元并未跟着他入内,故燕怀瑾进门头一句话便是:“我皇兄和你说了什么?”

  第二句是:“你有没有答应他?”

  推开门,见她神色如常,才舒展眉梢,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裴筠庭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是如何肯定他会找到我,还问了劳什子问题的。”

  “我……”

  裴筠庭将茶杯放回桌上,瓷器和木质的桌面碰撞,发出轻响。

  她站起身来,悠悠地,一步一步靠近他:“燕怀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却没有告诉我?”

  她有些生气。

  这是燕怀瑾当下得出的结论。

  说实话,瞧着她此刻的模样,他有一瞬间的慌神。

  “裴绾绾,我过会儿再跟你解释,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答应?”

  两人就站在屋子的中央,无声对峙。气氛有些凝重,燕怀瑾上前半步,想离她更近一些,裴筠庭却避开他,往门外走。

  心中的猜测让燕怀瑾越来越慌,他迫不及待,并且非得知道答案。

  可见她生自己的气,燕怀瑾便只想先好好和她低头认错。

  “裴绾绾,你莫气,我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不是故意的……你先别急着走啊。”

  他抢先一步走到裴筠庭前面,一手抵住门框,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佛珠顺势滑下,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裴筠庭侧头,恰巧能瞧见他肩上被细雨打湿,染成深色的衣裳。

  “我错了。”他低垂着眼,与她四目相对,其中好似被雨雾蒙了一层水汽,腕上的手又收紧半寸,“别走。”

  眼下两人情绪都不大对,换而言之,都有些失去理智。

  她并非蛮不讲理的人,可前有韩文清身上未猜透的谜底,后有燕怀泽蜜饯匕首,裴筠庭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头疼过。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筠庭脑中堆着琐事,尚未来得及作反应,后脑便猝不及防和门框撞在一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罪魁祸首云妙瑛见状,讪讪地收回手,方才气势汹汹,似要闯进来算账的满身气焰瞬间浇灭,磕磕绊绊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门后有人。”

  追逐而来的守门侍卫和展昭展元半跪在地上,此事乃他们失职,求饶已经没有意义,唯有乖乖听候主子发怒。

  云妙瑛推门时显然用了十成的力气,撞得裴筠庭都吃痛,头晕眼花。

  嘴里“嘶”的一下,燕怀瑾便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云妙瑛呆滞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不顾自己眼中所谓的男女大防,快步上前,满眼心疼地摁在裴筠庭的后脑勺上轻揉,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肩,亲昵与熟悉溢于言表,沉声问道:“磕着你哪了?”

第五十八章 蚍蜉渡海

  “磕着你哪了?”

  耳畔传来燕怀瑾关切地询问,裴筠庭顺从地将头靠在他怀中,发髻上的钗子微微摇曳,直至彻底停下,她始终一言不发。

  燕怀瑾眉头紧锁,摸到她脑后有个小小的肿包,挽好的头发也散开了些,想必是方才开门时擦碰到的。

  至此,三皇子才想起来屋内站着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抬眸望去,冷戾毫不掩藏,吓得云妙瑛连连倒退几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哪个蠢货放她进来的?”

  “是属下失职,没能拦住这位姑娘。”展昭适时揽下所有罪责。

  燕怀瑾此刻的确正在气头上,但他还没糊涂到要将所有事情都怪罪在一个人头上,更何况此人是跟随他多年的展昭。

  两个守门侍卫跪在地上,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裴筠庭想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奈何燕怀瑾的手还护在她脑后,稍一使力便将她摁了回去。她是觉得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这般亲近不合礼数,但燕怀瑾不肯松手,她便只好伸出一边手扯扯燕怀瑾腰间的发尾,瓮声道:“燕怀瑾,我没事,除了疼点没啥大碍。”

  “嗯。”

  摁在她后脑勺的手半分没挪动,故裴筠庭暂时还没机会认出云妙瑛。

  但燕怀瑾认出来了。

  而早在此前,在他与仁安帝书房密谈时就已经知晓,云氏与纯妃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合作关系,云氏选择将云妙瑛送到皇城里,只有一个目的——稳固云氏世家之首的根基地位。

  也就是说,即便有了仁安帝的承诺,云氏还是不放心,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下一任继位者是否还愿意认下这个承诺,也猜不到谁将会成为最终的继位者。

  那么拥有百年根基的云氏是如何选择的呢?

  答案近在眼前。

  他猜到以纯妃的性子,定会使尽手段和方法,无论大局还是感情,逼他亲爱的皇兄就范,娶云妙瑛和张裕臻为妻。一个是身为世家之首的云氏嫡女,一个是他母族清河郡所出的表妹,无论哪一个,对燕怀泽夺嫡都是极大的助力。

  即便燕怀泽不娶云妙瑛,依着纯妃的手段,她亦会想办法让云妙瑛嫁给几位皇子中的一个,尤其是他。

  可他太了解燕怀泽,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纯妃这个亲生母亲还要了解。

  物极必反,燕怀泽对纯妃的感情极其复杂,压迫之下必有反抗,燕怀泽是时候该触到极点了。

  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有所察觉,燕怀泽对裴筠庭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尽管这份喜欢由来不明。

  所以燕怀瑾当发现他们一并消失在了宴上时,才会如此着急。

  因为他害怕了。

  他和裴筠庭之间的关系总隔着一层窗户纸,他无法看透裴筠庭的心意,裴筠庭也无法看透他的,二人纠缠至今,总是得不出一个结果,却好歹保持着平衡。

  倘若燕怀泽突然将这个平衡打破,用他不知道的方法说服裴筠庭这个傻蛋,那他该上哪哭去?

  在承乾殿里看到裴筠庭时,狂跳不止的心被悬在半空,接受凌迟,就好像对他对待感情自卑又懦弱的一份惩罚。

  所以他要裴筠庭知晓,蚍蜉欲渡海,而此心如一。

  ……

  云妙瑛在极度的紧张与恐惧下也没忘注意那两人的动作。

  果真同她听说的一样。

  亲密无间,两小无猜。

  在姑苏曾被他亲手扼杀过的感情,又在她好不容易死灰复燃时,再次由他亲手浇灭。

  云妙瑛实在难以保持冷静,她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如同同燕怀瑾想知道裴筠庭有没有答应燕怀泽。

  “李公子……不,三殿下,您必定还未忘记我吧。”习惯性叫出曾经李怀瑜称谓的云妙瑛哽咽了一下,随后强撑着理智问道,“我来此处,唯有一个疑问——你们当初去姑苏,究竟是为了什么?为打压云氏,还是为借我姑姑之事一举重创世家?”

  燕怀瑾面无表情,面对她的质问仍旧表现得平静无波。

  裴筠庭直至此刻才终于认出云妙瑛,心存疑惑的同时推开燕怀瑾,率先应答了云妙瑛的话:“你是云家四小姐,月姐姐的妹妹吧?有关我们前往姑苏的目的,实在无可奉告,不过你放心,此事与你无关。打压云氏更乃无稽之谈,相信四小姐也有所耳闻,燕怀瑾与你父亲合作一事。至于你姑姑的事,原先本是我偶然发现,可我尚未想出对策,你便先一步揭发,若我们要借此发作,何必等你先说,且当初是我们救了你,四小姐,你不该恶意揣测他,还给他泼脏水。”

  一番话答得问心无愧,云妙瑛骤然发愣,心中那股火气渐渐消散。

  裴筠庭对云妙瑛原就没有恶意,在姑苏时也只是觉得她被自己姑姑害成那样,有些可怜。

  察觉云妙瑛对“李怀瑜”的喜欢时,裴筠庭并未感到奇怪。两人自小成长的圈子里多得是世家子弟,其中不乏眼高手低,野心十足者。而自认识燕怀瑾起,想方设法往他身前凑的,上至郡主小姐,下至宫女,说是狂蜂浪蝶也不为过。

  他身为皇后嫡子,深得圣上宠信,自出生起便极尽荣华,光身世便足以引人簇拥,再加上那副好皮囊,趋之若鹜者不知几何。

  换而言之,这孩子打小就招人喜欢。

  但燕怀瑾一次也未回应过她们,个别做得太过火的,也不过严词拒绝,加之他从前身上戾气太重,又有身份摆在那,任谁也不敢上前自寻死路。

  好像这么些年,他身边人来人往,也只有裴筠庭一直都在。

  云妙瑛倒退几步,眼中浮现水雾,她攥紧袖口,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她转身跑出承乾殿,如同来时一般。

  直到终于逃出那个让她险些窒息的地方,云妙瑛才稍微冷静了下来,拂上心口,唯觉空洞。

  失神间,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燕怀泽的寝宫走去。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想问什么,只是无比希望找个人能同她说说话,随便说些什么都行。

  关于燕京城也好,关于他自己也罢,总归不要关于燕怀瑾。

  ……

  目送云妙瑛离开后,燕怀瑾遣走一众侍卫和展元、展昭,并确认再三裴筠庭不会再贸然离开,便立刻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同时仍不忘检查她的伤口:“真没事?”

  “真没事。”她答。

  见她脸色似乎比方才还差,燕怀瑾以为她在猜想云妙瑛与自己的关系,就差没对天发誓:“裴绾绾,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

  “那你——”

  “燕怀瑾。”裴筠庭打断他的话,同时握住他搁在自己后脑勺的手,缓缓放下,“云妙瑛入宫,你是知情的。但她刚才的态度说明你们是今天才见到彼此。云氏将她送到燕京来,显然目的不纯,不是打算从圣上入手,便是从你和阿泽哥哥入手。”

  她毫不迂回,单刀直入地说出自己的推断:“所以阿泽哥哥才会莫名其妙开始问我那些话。”

  两人离得这般近,促使他能清楚闻到裴筠庭周身熟悉的味道,甚至无端贪恋此刻的安宁。沉默地寂静堆积在四周,宛若凝固的夜色,他喉结上下滚动,视线从她清透的眼眸落到朱唇之上:“裴绾绾,你身上好香。”

  答非所问,裴筠庭怔愣一瞬,随即整张脸肉眼可见的泛红,她抬起手,试图隔绝他的目光:“我问你话呢,你究竟有没有在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