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穿之东坡妻 第54章

作者:奚月宴 标签: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穿越重生

  “我是十娘,就是十娘,只是十娘——”她好似魔怔了一般,不停强调着这句话,赵氏把她抱在怀里,任她的泪水沾湿了自己的衣襟。

  这场全家人出演的“哭戏”差点没完没了,最后王弗还是坚决不要家里的产业,只带了那些收集来的珍宝字画,王氏所有藏书的复印本,她的理由也很正当,苏轼性格冲动,她们成婚以后,苏轼不久就会上京赶考,将来在官场上得罪了人,若是她带着无数珍宝招摇过市,恐怕会成为那些人攻击的靶子,就陪嫁些不值钱的东西,还要在《和乐小报》上大肆宣扬一番,让大家都知道,她“净身出户”,倒是王家人要背个吝啬鬼的黑锅。

  “更何况,你们当我的脑子是死的吗?有一就有二,将来你们可别让我抢了生意。”

  虽然如此,益州府、眉山和青神几处的赵家书籍铺还是归在了她的名下,就当是个纪念,表示她对赵家书籍铺的控制力仍不会减弱。

  未免外人揣测,她还把自己的嫁妆公诸于世了。因为她的嫁妆太过奇葩惹眼,登上了《和乐小报》的奇闻轶事板块,成了天底下第一个坐拥上万藏书的新嫁娘。

  世人最看重学识,根本没人觉得她的嫁妆寒酸,反而所有人都在感叹,她才是最识货的,把娘家最值钱的东西带走了。

  不过,她的大大小小的朋友们,能来的不能来的,都送了许多值钱的贺礼来,生怕她到了苏家,还没钱修房子存放她那堆藏书。大家都不觉得奇怪,纷纷道,有知道王家家底的人觉得她嫁妆太少,有不知道王家家底的人觉得她嫁妆豪奢,但整个王家,最值钱的其实就是她本人,上万藏书根本不值一提,恐怕她又是有了什么新想法,才把家里的“累赘”都抛下了,好去做别的事。

  这里面来历最不可言的,是来自仁宗的贺礼,他写了一封信给王弗。

  大意是:新婚快乐,你也长大了,该来东京教教我们这对迷茫中挣扎的苦命人了,你新研发的听说可以增产的水稻,还有麻沸散、牛痘疫苗,这些东西,如果研究得差不多了,能不能让我们见识见识?我们是天底下最穷的夫妻,全身上下都是国家的,没有东西可以给你做新婚礼物,只有说的话还算数,如果你肯来,所有善后的事我们来做,我们可以给你最大的信任,你就不要再怕我们以权相压了。

  皇佑四年,侬智高起兵造反,占领了南方很大一片地方,这次造反对朝廷的安定造成的影响还是很大的,虽然侬智高最终会被镇压,但毋庸置疑,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远远没有官家想象的那么大。南方气候炎热,多瘴疠疾疫,但丰沛的雨水和肥沃的土地,以及一年两熟、两年三熟甚至一年三熟的优越条件,都让人垂涎欲滴,从皇城司的密报里,仁宗得知王弗一直在研究水稻的增产和农作物品种的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百姓将不用再忍受饥馑,流民将不会再为了一口粮食暴动,意味着人口的增长,赋税的增长,国力的增强,甚至于,或许有一天,能够收复失地,扬我国威。

  仁宗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一天了。

  对于王弗来说,嫁给苏轼只是一个新的挑战,她与命运的斗争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她甚至不会告诉苏轼有关这所有的一切,因为自定亲起,苏轼每天都会写一首小诗送过来,每一字每一句都洋溢着他的欢喜与激动。

  他说,我无心学习,只要想到你,想到我们即将成亲,我就觉得余生实在是太短暂。

  他说,我看到窗前的飞鸟,会想起你弯弯的眉梢,看到庭中的繁花,会想起你娇艳的脸庞,就连看到一只躲在绿荫里偷凉的猫儿,也会想起你,好像你就是那只猫儿,一步一步来到我的书桌上,留下一行梅花般的轻巧印记,却好似烙在了我的心上。

  他说,我后悔曾经有无数次的机会,没能告诉你,我确确实实地欢喜着你,你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十娘,是吾心所爱,是终吾一生,都想要祈求上苍,让我们永不分离的人。

第113章

  八月丹桂飘香的时候, 王弗和苏轼举办了婚礼。经过双方协商, 婚礼就在青神办, 双方的亲朋好友济济一堂,把个小小的青神挤得水泄不通, 县令大人临时招募工匠, 借着这场婚礼的东风,到处修路, 幸好有王家的学生赞助,才提前完成了工程, 不至于让那些来自各地的大人物们, 走在原来破碎的石板路或者容易弄脏衣裙的黄泥路上。

  王弗已经三个月没见过苏轼了,自从定亲之后, 双方父母都把他们困在家里,不准他们私下相见,说是不能坏了规矩。

  四月王弗过生日那天, 苏轼上门求见被拒, 他便自己做了只漂亮的纸鸢,跑到王家院墙外放飞起来, 结果那纸鸢飘飘悠悠才过了树梢,还没进王弗的视线范围, 就被暗处飞出来的一支箭射落了。苏轼看那箭是从河对岸射过来的, 跑过去一看,一个蹲柳树上的黑衣男人对他怒目而视,搭上第二支箭瞄准了他。

  “你是何人?”

  “小爷的名号, 你还没那能耐知道!”

  苏轼倒也看得出来,这人只是愤怒,并没有真想要他性命的意思,于是好言相劝:“壮士,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大动干戈?”

  树上的男人嗤笑一声,手一放,那支箭便稳稳地插在了苏轼脚边,把他吓得后背冷汗涔涔。

  “你这卑鄙小人,趁着我上京送信的空档,把十娘骗了去,若是我在,必不会让十娘如此难堪,就算是我这支箭射中你的脑袋,你爹也无处申饬。小子,你听好了,本大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罗名川,日后你自会知道我的来历。你懂得花言巧语,哄骗小姑娘的芳心,我手中的剑却不会受你的蛊惑,你若对十娘有半点不好,我便会取了你的性命,记住了吗?”

  “晚辈记住了,即使大人不说,我也会对她好的。”

  原来苏轼求亲之时,罗川正好回了东京汇报工作,等他回来了,两人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定好了亲事。罗川一向把王弗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见她受了苦,便把让她吃苦的人当成了自己的敌人,在他看来,王弗有许多更好的选择,没必要嫁给一个身无功名、又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不只罗川,自从定亲后,王家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整日一副嫌弃的表情,看他哪哪都不好,恨不得当场退亲。苏轼也无可奈何,只能尽量躲着王家人,眼不见心不烦,或许他们就不会如此嫌弃他了。

  苏轼这边翘首以盼,王弗倒是逍遥自在,万事自有家人安排妥当了,她连嫁衣都没动过一针一线,只是送给苏洵和程氏的衣物鞋袜,她颇下了些功夫,花了一个月才做出来两双舒适暖和的棉鞋,又用最细的羊毛纺线织了两件羊毛衫。只是她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的时候,赵氏一下子红了眼,眼泪簌簌地流,捏着帕子侧过身子,不论谁劝,都止不住她的泪水。

  “我养得娇惯的小女儿,却要去人家家里做牛做马,还未出嫁,便要花费这许多心思……”

  王弗哑然,抱住赵氏的身子,笑道:“您这一片慈母心可是用错了地方,我这样的小魔星,如何能让别人轻易使唤?您都给我带了那么多下人,还不够我用吗?”

  赵氏不说话,只是哭。

  王弗又附在她耳边说:“您的那件羊毛衫,我琢磨着要织一个图案,才织了一半,左右如今还有些热,您又穿不上……”

  这才让她破涕而笑。

  八月初八,正是良辰吉日,宾客满堂,王弗由抓阄抓中了送亲任务、乐得合不拢嘴的王瑜背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走过焕然一新的瑞藻桥,往河那边的苏家去了。

  李书文在集市上找了一群相貌可爱的小孩子,将他们装扮成金童玉女的模样,提着花

  篮,摇着拨浪鼓,跟在送亲队伍后面,唱着祝福的歌谣。天真纯稚的孩童,让他想起那年初见,王弗正是这个年纪。

  有些人的相遇似乎是命中注定的,而分别却是不可预见的,只有现在,是可以被牢牢握在手上的。

  现在他是王弗的大管家,此后余生,也会像这样,陪着她一直走下去。

  婚礼的主要流程是黄昏开始的,因此才称为“昏礼”。从三更梆子声响过,王弗就被音娘拉起来,开始妆扮,此后一整天都在被人摆弄来摆弄去,她穿着繁重的婚服,戴着几斤重的头饰,手上举着团扇,走完所有流程,恨不得白眼一翻厥过去,干脆把苏轼抛下,不管他了。

  一想到嫁给他之后还要面临更多的麻烦,王弗就头大如斗,尤其座位上硌得她生疼的东西,更提醒了她,将来她不光要照顾苏轼的饮食起居,应付所有的意外事件,她还得生孩子!

  生孩子!多么恐怖!

  王弗坐在床上,望着窗前那对雕工精致的龙凤烛,一寸一寸消退下去,外头的喧闹声终于停下,苏轼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两颊通红,眼睛亮得吓人,灼灼地盯着她看。

  “十娘?”

  他伸手去拿王弗遮面的团扇,却猝不及防地被王弗塞了一颗什么东西在嘴里。

  是生花生。

  “生不生?”她笑眯眯的,一双眼睛透着狡黠。

  “生?”

  “你生还是我生?”

  “这……”苏轼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说:“我生,我生。”

  “那说好了,我想生,你才可以生。”她一副娇蛮霸道的样子,抛了团扇,去揪他的衣领,贴着他的脸呵气如兰。

  苏轼看她扯起虎皮唱大戏,笑着配合她,向她作了个揖,一本正经地说:“娘子莫怕,为夫都听你的,你说生就生,你说不生,就一辈子都不生。”

  他这一声“娘子”温柔缱绻,似乎在喉中百转千回才倾吐出来,王弗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侧了身子,避开他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你叫我‘娘子’,我总觉得不适应,不如还是和以前一样吧。”

  “好啊,娘子——”他拖长了音调,促狭地笑着。

  “苏轼!”王弗一声娇叱。

  苏轼愣了愣,打趣道:“这成了亲,连‘苏哥哥’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名讳,却是何等道理?”

  “自然是我的道理,哼,你若是不听我的话,今晚就去外头睡吧。祖母可说了,但凡你有一点不称我的心意,就收拾了东西回家去,她可留着我的闺房,半点未动呢!”

  “那可不成,”苏轼把她揽在怀里,“十娘,我错了!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顶嘴,不管你想叫我什么,都随你。”

  “这还差不多,我原谅你了——等一下,一身酒气,不准抱我。”吓得苏轼刚想伸出来拥抱她的双手缩了回去。

  苏轼可没想到,这一成亲,王弗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但转念一想,她撒娇耍横都只是对着他一个人,只因为他是她的官人,旁人不是,立刻又开心起来,对她的所有无赖要求完全包容了。

  第二日,王弗先醒,看着身边躺着的苏轼,一阵恍惚。他面对着她,微微弓着身子,把她虚虚地圈在怀里,应该是怕她热,嘴角抿着,却是微微上扬的,眉目舒展开,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王弗伸出手,隔空描摹着他的轮廓,忽而感受到一股热气,听到苏轼胸腔里传来的闷笑声,才知他早就醒了。

  “你先起床。”王弗暗中踢他一脚,逼着他睁开眼睛。

  苏轼装作刚醒的样子,抽出被她压在脖子下的手臂

  ,揉揉眼睛,长叹一声:“这成了亲却与没成亲无甚分别,古人欺我啊!”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循着本能坐起来,下床穿鞋穿衣,站在床前拿着她的乌发逗弄她:“娘子,已经日上三竿了,再不起来,恐遭人笑话呢!”

  王弗懒懒地举起双手,苏轼自动把脖子凑过去,让她圈住,借力坐起来,两人耳鬓厮磨了半晌,这才有了些新婚的样子。两人认识十年,早已熟悉了对方,虽说从好友忽然变成了夫妻,却也不妨碍他们仍以原来的相处方式生活。

  其实两人都有早起的习惯,这会儿晨光微熹,家里只有洒扫的仆妇醒了,在庭院里打扫落叶,扫帚划过石板地面,“沙沙”作响。

  苏轼端来热水,两人净了面,王弗把苏轼按在妆台前,非要给他束发。

  “别动——唔,好像梳歪了,重来重来。”

  “我没动。”苏轼无可奈何,只能配合着兴致勃勃的王弗胡闹。

  “就是你在动。”

  “好,是我动了,我不动,你慢慢梳吧。”苏轼眉梢微动,觉得一侧的头皮扯得生疼,一边心疼自己的头发,一边又觉得镜中那个执拗的姑娘赏心悦目,让他挪不开眼。

  “哎呀,手好酸,不梳了,叫你的侍女来吧!”她本想在苏轼头上多编两条辫子,向中间攒起来,结果才编了一条,就不想再编了,开口就想唤人进来帮忙。

  “我没有侍女,一直服侍我的是乳母任氏,十五岁之后,便没有再劳烦她了。你先松手,我自己来。”苏轼接过她手中攥着的那缕头发,熟练地团起来,用皮弁束好,插上一支常用的玉簪。左侧的那条辫子他也没有拆开,混在乌黑的头发里,倒也看不太出来。

  轮到王弗梳妆的时候,她想如往常一样,简单地扎几条辫子,拿头绳和巾帕绑上,刚想动手,却被苏轼拦下来了:“你都嫁给我了,怎能再如此随意?该梳妇人的发式了。”

  王弗眨眨眼,一摊手:“我不会呀!”

  苏轼等的就是这句话,暗中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来一把檀木梳,双手便摆弄起她的青丝来,手法熟练,直让王弗怀疑他久经风月,曾有过别的女人。

第114章

  事实却是, 这个看起来无比正经的读书人, 从读过的无数闺怨诗中演生出了一个小小的梦想, 对女子的头发有一种出乎意料的迷恋,很久以前, 就期待着这样的一天了。

  原来偶像也会走下神坛, 史书里记载的伟人,也会有这样不登大雅之堂的“龌龊”想法。

  且不说苏轼给她梳的发式审美如何, 他梳头的手法还是很轻柔的,与王弗的野蛮形成了鲜明对比, 舒服得王弗差点睡过去。

  两人互相折腾一番, 终于能出发去前厅拜见公婆和亲友了。苏轼和她并肩走着,王弗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苏轼愣住,低头看向王弗。

  “怎么不走了?”她歪着头, 小指轻轻戳着他的大腿。

  他笑着回道:“忽觉秋日也甚好, 想要驻足感慨一番。”

  说罢,更珍重地回握住她的手, 缓步穿过回廊,到了前厅。

  苏洵和程氏已经穿着庄重的服饰, 端坐在正厅里了, 昨日从眉山赶来的苏家亲友,都按照辈分依次排开,王弗步入厅中, 便觉压力扑面而来。

  按照流程向苏洵和程氏磕头敬茶之后,王弗双手奉上了她亲手织的毛衣和做的棉鞋,程氏表情寻常,看不出喜怒,倒是一向面冷的苏洵露出了三分笑意,对她说:“十娘辛苦了,你不必紧张,因着婚事在青神举办,才更要见见咱们苏家的长辈,未免日后见面不相识,惹了笑话。”

  其实婚事在青神办,已经是苏家做了极大的让步了,王弗也不会不知好歹,当然面带微笑地同各个长辈问好,李书文机灵,早在厅中备下了额外的伴手礼,都是王家觉得寻常,外人看来稀罕的东西。

  苏轼的姑妈打量了一下王弗,见她身形单薄修长,便对苏轼说:“你娘子看起来就是个体弱的,怎么不提醒她多添些衣物?眼下天气转凉,最易伤风,可不能马虎了。”

  先前还有人说王弗太瘦,未免没有福相,这个姑妈虽然也是说她瘦弱,却并不刻薄,只是关心她的身体,王弗立刻对她多了几分好感,笑着说:“姑妈不用担心,我只是看着单薄,身子却不弱,一口气能从纱縠巷走到清水寺呢!”

  她特意提起眉山的地名,便拉近了与这些长辈之间的关系,厅中立刻热闹起来,王弗情商不低,若是诚心讨人喜欢,很少有不喜欢她的人。再加上八娘时不时在一旁帮腔,倒让花厅中的气氛变得和乐融融起来。

  事实上苏家的亲戚关系十分简单,这些人大多是与苏轼同宗同族的亲戚,只有年节和红白喜事时多些来往,并不需要王弗多加经营。程氏见她玲珑懂事,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先前还怕她性情桀骜,失之尖刻,不料今日见亲,看她对人情往来还是很有章法的,对她的不满便少了几层。

  吃过早饭,送走客人们后,才是新妇真正的考验时间,苏洵带着苏轼和苏辙去书房读书,八娘便问程氏:“阿娘,今日可有什么别的事要做?”

  程氏心神微动,想起苏轼说过王弗精通算学,便起了考校的心思,让任氏从账房取来上月未看过的账本,对王弗说:“你如今已是我苏家妇,家里的情况也该叫你知道知道,想必赵姐姐也曾教导过你如何看账,不如今日咱们就一起看看账本,权当是个消遣。”

  看账王弗当然不怕,只是未免太过枯燥,这哪里是“消遣”?分明如同上班一样,让人苦不堪言,尤其别人家的账本可不比王家的账本使用表格和固定名词,一般都冗杂难懂,不清楚实际的产业情况,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