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美人 第7章

作者:山间人 标签: 古代言情

  元穆安听了她的回答,轻笑一声,慢慢松开手,指尖顺着她的脖颈下滑,掀开她的衣襟,仔细查看锁骨上的淤痕。

  这处伤,白日还只是略微发红,现下已变得青紫,看起来有些瘆人。

  元穆安只觉那处十分碍眼,不禁又将她的衣襟拉下一些,露出胸口雪腻之间的几点鲜红,方感到顺眼。

  这些才是他白日留下的痕迹。

  “我的东西,除了我自己,容不得旁人留下一点痕迹,这一点,你知道就好。再有下回,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秋芜顺从地点头:“奴婢不敢。”

  他话语里像对待一件物品一般的态度一点也没让她感到伤心。

  这是早就清楚了的。

  才和他暗通款曲时,她也曾对他怀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情愫。

  毕竟,他生得俊美异常,身份亦高贵无比。这样的郎君,偶尔的温柔,便足以令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又让本就对他有深刻印象的她如何不心动?

  哪怕她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身份有多么卑微。

  她期望的,也不过是一分真心罢了。她以为他有,直到那一日,温存过后,听到他一番话,才将她从不切实际的妄想中唤醒。

  他搂她在怀,笑着赞她的名字好听。

  那时,她满心柔情蜜意,只以为他想听她说说过去的事。

  她想告诉他,秋芜乃秋草,她幼年时生得瘦弱,发丝枯黄,非寿考之相,父母盼她能如秋草一般坚韧地活下去,遂取此名。

  可还未开口,便见他指了指卧榻边的秋色小屏山,道:“这幅秋色图,旁人会赏其中的美人、红枫、断桥,却唯独不会注意掩在其中的秋草。芜儿,你与屏中的秋草一样,藏在我的身边,只有我会看,只有我能看。”

  她心头一冷,愣愣看了那幅绣在屏风上的秋色图好一会儿,只觉像从高高的云端跌落下来了一般,一边浑身疼痛,一边骤然清醒。

  在他眼里,她就与被钉死在屏风中的丝线一样,可以任他赏玩,却由不得别人触碰。

  若哪一日,有人不慎将乌黑的墨汁洒到屏风上,又或者,经过一个个春秋的风吹日晒,屏风上的丝线失了光泽与弹性,如年长的娘子们面上生了皱纹一般,再不好看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丢掉。

  明白了这一点,她便再没了任何幻想,如今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自然也不会再惊讶伤心。

  “把衣裳脱了。”元穆安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到铜镜边的匣子里拿了只瓷瓶后,坐到卧榻边,淡淡吩咐。

  秋芜的脸更热了,白日才在这间屋子里与他亲昵过,现在又要做什么?

  她张了张口,想推拒,可一触到他平静的目光,又自觉将话咽了下去,慢慢将身上的襦裙褪去,只余抱腹,低着头行到他的身边。

  元穆安看着她这副忐忑的模样,面上笑意更甚,轻拍自己的膝头,道:“怕什么?今夜不动你,给你上药罢了。躺下吧。”

  秋芜心底一松,依着他的意思,侧卧到榻上,脑袋枕在他膝上,将受伤的那一边露在外面。

  虽然知晓脱了衣裳总不会轻易放过她,但他在这件事上一向说话算话,总不至于反悔。

  元穆安揭开瓷瓶的瓶盖,用一根细细的小银勺挖出一块深色膏体,也不用手,就这样直接就着银勺,轻轻触上她锁骨上的淤痕。

  冰凉的触感顿时令她一颤。

  元穆安有意戏弄一般,又用瓷瓶往她身上贴了贴,眼里含着笑,面上却故作严肃:“别动,抹错地方可不行。”

第8章 窗外

  ◎元烨呆站在窗边,一时忘了自己为何要来。◎

  夏末的夜晚仍有几分热气,再加上秋芜本就被元穆安沐浴后带出来的那阵水汽扑了满身满脸,忽有两处冰凉贴在身上,越发被激得浑身紧绷。

  可元穆安不让动,她只好努力克制住自己,实在忍受不住,便悄悄抠紧卧榻侧边的木框。

  坚硬的木料压在手心、指间,压得指甲血色褪尽,像一片片褪色的花瓣。

  元穆安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抹药的动作越发细致缓慢,口中还不忘告诫她:“好好忍着,我替你将身上的痕迹都抹一遍。”

  脸上的伤痕不必抹,他要抹的,都是留下淤痕的地方,除了锁骨上被石块砸出来的一处,剩下的,都是白日与他纠缠时留下的零星斑点,胸口、肩胛、腰际,都散布着一些。

  深色的膏体里大约加了银丹草,带着丝丝凉意和幽幽冷香,有极佳的舒缓之效。

  可秋芜一点也不觉得放松。她努力收紧自己,想忽视元穆安的动作,却仍是忍得浑身泛起一层浅粉,额上甚至有一片细密汗珠。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有了裂纹、掉了色泽的瓷瓶,正被他抱在怀里一点点修补。

  一件漂亮的死物,动也不能动。

  好容易等元穆安抹完药,又上下打量着欣赏过一番自己的“杰作”后,才终于许她起身穿衣。

  来之前,她已先梳洗过,身上穿的是一件比白日更朴素的碧色襦裙,发间的玉簪却仍是白日那一枚极素净的。

  元穆安半倚在卧榻上,目光从那枚簪上划过,只觉有些碍眼。

  “赏你的东西,怎不见你用?”

  这一两月来,他赏过她不少钗环首饰。可细细想来,她每次虽受了,却从没在他面前戴过。

  在他的预想中,有人受了赏赐,必要感恩戴德、欣喜难抑。位卑者受尊长之赏如此,女人受自己仰慕的男人赏赐亦是如此。

  当年,他母亲谢皇后对他父亲义德皇帝如此,宫中其他妃嫔也是如此。

  而这个小宫女,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小娘子,却从没哪一次,见她领赏后,露出欣喜的表情。

  秋芜低着头,才披好上襦,正系着齐胸襦裙的系带,闻言动作一顿,抬眼观察他的表情,就见到他面上一闪而过的不喜。

  “奴婢惶恐,身为宫女,实在配不上殿下赏赐的珍宝。平日往来服侍贵人,若磕碰了珍宝,便是大大的不敬。况且,奴婢近来时常出入东宫,不敢太过张扬,以免给殿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隐约能猜到元穆安不悦的缘故,无非是嫌弃她打扮得太过朴素,入不了他的眼,没有在讨好他这件事上费尽心思,又没有对他的赏赐欣喜若狂、感激涕零。

  这些,她早就料想到了,只是仍旧没有按他的期望伪装自己而已。

  他是个极有城府的人,若在他面前伪装得太过,恐怕轻易就会被他看破。

  唯有半真半假,真假交织,才能过他心里的那一道道怀疑。

  在宫里呆久了,秋芜觉得自己越来越看清这些贵人们的心意。

  半年前,他之所以会看上她,除了容貌这一条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她的出现,的的确确是出于偶然,而她的身份,对他也没有半点威胁。

  所以,方才回答他的那一番话,也皆是真话,只是隐去了最重要的一点:她压抑住了自己的情愫,再不会对他有半分眷恋与企盼之情。

  一个人,若生了情,再多规矩,再多道理,都可以不管不顾。而唯有无情,才能冷静地分析形势,权衡利弊。

  他赏的那些首饰,从镯子、簪钗到耳坠、项链,各式各样,所用金玉、宝石和锻造工艺皆是上乘,远胜她平日所用,她不戴出去张扬,合情合理。

  “这么说,你倒是在替我考虑了。”

  元穆安从榻上起身,站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接过系带,修长的手指灵活翻飞。

  待两根宽带牢牢系紧在她的胸口,又没有放开,而是用左手顺势贴在她的心口,好像要感受一番她的心跳一般。

  秋芜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拼命克制着深呼吸的冲动,谦卑道:“奴婢不敢,只是明白自己身份卑微,能得殿下垂怜,已是受宠若惊,应该谨言慎行,否则,便是辜负了殿下的一番苦心。”

  没有得到料想中她太多的反应,元穆安心里的那点不快自然不会轻易过去,不过,听她这一番解释,气已顺了许多。

  她有分寸,知道不能给他惹麻烦,是好事。

  既然她这样懂事,他也不介意多关怀体贴一番,遂移开贴在她心口的那只手,改为轻抚她没受伤的半边脸颊,笑道:“白日我已同母后说过了,近来她应当不会再为难九弟。不过,你回去后,仍要记得告诉九弟,少往清宁殿附近去,莫再给我惹麻烦。再有一次,我也不见得还会过去捞人。”

  “奴婢明白,多谢殿下提醒。”

  不用他说,秋芜也会让元烨远离清宁殿。

  “去吧,今日来回两趟,也为难你了,一会儿让康成备一副肩舆送你回去吧。”

  秋芜没有拒绝,低头称谢后,便退了出去。

  她的确累了。虽只是卧在元穆安的膝头,让他给自己上药,可实际上却比让她站一个晚上还累。

  照旧是海连送她回去。

  一路乘肩舆回到毓芳殿附近的一条小道上,她笑着道了谢,又给海连等人塞了几块碎银,目送他们回去,这才悄悄走到自己屋外。

  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寝殿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秋姑姑?”竹韵披着衣提着灯笼站在廊庑下,大约是光线昏暗的缘故,有些不确定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秋芜。

  秋芜听到动静,吓得心口一抖,幸好面上没有表现出半分,只是镇定地转过身,冲竹韵笑了笑:“怎么这时候过来,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今日守夜的是竹韵和福庆,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元烨先前已睡下了,这时候,竹韵不该出现在这儿。

  “殿下睡了一觉,方才醒了,仍想着姑姑呢,命我来看一看姑姑有没有敷药,睡得好不好。”竹韵拉了拉肩上的衣裳,走到近前,见秋芜还穿得整整齐齐,像是不曾睡下的样子,不禁有点诧异,“这么晚了,姑姑方才出去了吗?”

  秋芜摇头,一面推门,一面指指外头的石桌石凳,道:“我也不知怎么了,明明累得很,方才却怎么也睡不着,便在外面坐了一会儿,正要进屋睡了,可巧你来了。殿下也是,看年纪,也已过十五了,却还是孩童一般的心性,这么晚,也偏要你来看一眼,快回去吧。”

  “无碍的,殿下吩咐的事,都是我该做的。”

  竹韵脾气好,心眼也实,闻言也不急着走,而是跟着她进屋,将灯笼搁在案头,主动服侍她褪去外袍。

  屋里虽没点灯,只一盏灯笼照着,十分昏暗,可秋芜仍担心竹韵会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因而只褪去外面的一层半臂,便掀开薄毯躺下了。

  临出去前,竹韵又贴心地问了句:“姑姑睡得晚,明早若还觉得累,便多睡一会儿吧,不必早起,殿下那儿,有我和兰荟呢。”

  元烨每日要到漱玉斋去,与几位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一道听太傅讲学,因而天才亮便要起床。若没意外,秋芜总会亲自将他送出毓芳殿。

  秋芜笑得有些无奈。

  其实,论年纪,她也不过十七岁,只因入宫早,资历老,又已做了管事的姑姑,这才让他们格外照顾尊重些。她时常有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已是个年长的老婆子了。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去了两次东宫的缘故,她确实觉得骨子里透着股酸软,好似月事来前一两日的感觉,遂道:“也好,劳烦你们了。殿下听讲要用的笔墨、书册都已理好了,就在书案边的架子上,记得让福庆临去前再查验一遍,可别漏了什么,被太傅责罚就不好了。”

  “明白的,整个毓芳殿,就数姑姑想得最周到,待殿下最贴心,姑姑的话,我都记下啦。”

  竹韵提着灯笼,笑着听她叮嘱完,又一一应下,才替她关上门,转身回寝殿去了。

  寝殿中没点灯,她将灯笼里的蜡烛吹灭,搁在廊下的篓子里,轻手轻脚推开门,回到外间的小榻上,正要睡下,却听帘子里头传来元烨睡意朦胧的声音。

  “秋芜姐姐可睡得好?”

  竹韵没想到他竟仍等着她回话,连忙放轻声音回:“秋姑姑说有些睡不着,在屋外坐了一会儿,方才奴婢才看着睡了。姑姑今日累了,明日一早恐怕不能起来送殿下去漱玉斋了。”

  “哦,知道了……”

  里头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一转眼就睡着了,很快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夜半,湿气渐重,白日里总在天边盘绕不去的彤云总算化成细密如针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了一阵。

  到第二日清早,雨虽停了,天却阴沉沉的,有几分压抑。

  元烨年纪小,平日总有赖床的习惯,时常要秋芜来叫两回,才肯挣扎着爬起来。

  今日大约是被外头这股潮气压着了,竟没贪睡,提早一刻便先从床上起来,梳洗更衣,只等着用过早膳后,去漱玉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