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长生
两个人显然在谈事情，阿强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进去还是在外边继续等。
阿强在《十二飞鹰》里边有打戏，和王策划也认识。
正在和场务主任说话的王策划，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是阿强，调侃道：“哟，阿强都学会了请客送礼？给刘主任送咩宝贝？”
刘主任抬眼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玻璃樽，伸手调整了一下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场务组不兴这套，有事就话啦，东西你带返去。”
阿强听了，紧抱着玻璃樽，连连摇头，道：“刘主任，场务部门不是话要招新厨师？我隔壁阿姐一手好厨艺，谁食了都赞不绝口，特意带些来，请主任您都试下。”
王策划又看一眼玻璃樽，忽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阿强，我知你从小在贫民区长大，住劏房、食盒饭、根本就冇食过好东西。但这可是刘主任，你怎好意思拿樽猪油渣出来献宝？”
“你！”阿强长于打功夫，并不擅长耍嘴皮子斗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气愤愤地瞪了王策划一眼，转过头不看他，只满怀希望地看向刘主任。
刘主任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阿强关心剧组同事，热心帮忙邻居，大家都知。不过招工人选，公司已经定了。以后再有机会，阿强再介绍你邻居过来。”
场务主任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就连阿强也没办法说什么。
他只是替那可怜的邻居两母子难受。
眼看着都要断了生活来源，好不容易盼来凭本事吃饭的机会，谁知道竟然迟了一步，场务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定了人选。
他还想帮他们母子争取，还是将那罐攥得紧紧的玻璃樽，放到了刘主任桌上：“刘主任得空试下，这猪油渣真的好香。”
场务主任轻轻咳了一声：“住劏房的邻居，吃次肉都不容易，还是带返去，给她全家改善生活啦。”
话说到这地步，阿强也知不能勉强。
不过好歹应该尝尝吧？
自己只是无足重轻的小角色，帮不到阿树的忙。他的心中也堵得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连玻璃樽也没拿。
“阿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他心想，刘主任回心转意了？忙转回头去看。
只见王策划一手抓了他那个玻璃樽，抛掷过来：“接着，这种高油脂垃圾食品，只适合你们这些住劏房的食，刘主任哪里看得上。”
玻璃樽快速朝着阿强的脸飞了过来，在快要砸到他时，阿强伸手要接。
谁知道王策划本来就是故意戏耍他，并不敢真的砸他。
那玻璃樽还有一段距离，陡然失去了往前的势头，迅速往下坠，眼看就要摔得四分五裂。
阿强蓦地就地一滚，大手伸出，稳稳抄在手上。
他一张脸铁青，忍不住想要骂这小人。
刘主任连忙开口打圆场：“阿强真是好功夫，王策划你都是，明知他为人实在，就不要拿他讲笑啦。”
两母子几天的口粮，在这些人口中，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阿强心中憋屈，却偏偏没办法较真。
毕竟他还要在片场长期讨生活，总不能真的揍对方一顿吧。
身在这名利场的底层，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玻璃樽，仿佛攥住的是他的隐忍和愧疚。
走至片场附近，跟他要好的阿明消息灵通，早就知道了全过程，替他领了盒饭，两个人一起蹲在一个角落吃。
“阿强，你拿的好东西，倒出来给我试下呀！”
阿强的眼中浮现淡淡愧色，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樽猪油渣虽不是贵物，却可能是阿嫂同她仔几天的菜……”
“我知啦，本身就是同你讲笑！”阿明笑嘻嘻扒饭，顺手夹了一筷子雪菜肉丝放进嘴里大嚼。
阿强也闷头扒饭。
阿明吃完口中那口肉，忽然神神秘秘凑近他，道：“知不知，为何场务刘同王策划一搭一唱，给你脸色？”
阿强叹了口气：“还不是我人微言轻，今时今日，如果我有林生地位，只怕反过来是他们两求我。”
话好难听，却是实话。
连阿明也被郁闷了一下，手中的筷子顿了一顿。
好半日，才更加同仇敌忾地跟阿强说：“听讲，王策划孝敬了场务刘主任五百港纸，刘主任就应承剧组后厨找他老婆来做了。这芝麻大点职务，也搅权钱交易！”
阿强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王策划一再当面给他难堪，就是怕那五百港纸白花了，所以连尝都不想让刘主任尝，他带来的桂花猪油渣。
他只能死命扒饭。
是自己太天真了，还以为帮阿树搭下桥，刘主任试下阿树的手艺，一定会为之惊艳，不可能不让她来。
原来这世界，钱真的可以通神，黑的真的可以变白的。
五百元港纸，就已经令刘主任尝都不愿意尝一口，厨艺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阿强，吃好未呀？即刻开拍第七场二镜！”助理导演高喊。
第5章 05
这一天拍的戏，是汤氏出品的功夫片《十二飞鹰》
80年代末，90年代初正是香江功夫片的黄金时期。巨星云集，远销海外，辐射东南亚，连在全世界也有一定的名气。
《十二飞鹰》的主角是当红男打星林金龙，也就是方才阿强口中的“林生”。
他算是香江演艺圈的一个传奇。
开局由龙虎武师做起，出身甚至比阿强更加贫苦：自幼单亲家庭，跟老豆两个人住在九龙城寨好多年，后来出人头地才搬到浅水湾。
影视圈这一行，除了硬件，运气也相当重要。
林金龙功夫好，长得帅，一次在《八卦门》中演一个负尽天下人的反派，一夜之间，不知俘虏多少香江少女同师奶的心，从此成名。
成了当红明星后，许多时候他都还是亲身上去打。
但非常危险的镜头，剧组的导演还是不敢让他上，生怕摇钱树出了什么事，在影迷和公司那交代不了。
阿强就是林金龙《十二飞鹰》中的武替。
第七场二镜要拍的是，男主冷鹰从太白居酒楼楼顶飞身而下，追击反派的戏。
90年初的香江功夫片为了追求效果，都是用特技人或者武替真跳真打。
“来了！”听到助理导演喊，阿强也不敢再分心想别的。
他将玻璃樽放在片场布置的太师椅后，人就赶紧匆匆跑了。
林金龙此时拍完了地面的打戏，意气风发走在最前面，茶水阿姐同助理一左一右一路跟随，送饮料的送饮料，递毛巾的递毛巾。
他扫视一圈，径直走向太师椅，舒舒服服一屁股坐了下来，闭目休息。
“阿赵，阿赵，找个电源插板。”助理风风火火去找场务要电源和风扇，茶水阿姐也不好打扰林生休息，退开了。
林金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仿佛又回到了九龙城寨之中。
逼仄的空间，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就在耳边的隔壁嘈杂声。
但，这一切在他看见阿妈时，变得脉脉温情。
在梦中，他仿佛缩小了，重新回到了三四岁晨光，阿妈递过来的一碗猪油渣炒饭，香得他连连吞口水。
他举起筷子正要扒饭，却猛然从太师椅中坐起。
原来只不过是一场梦……
是啊，只不过是一场梦。
林金龙深深吸了口气，如今他已功成名就，有楼有车，再不用挤在那破破烂烂的城寨中。
可是，有的遗憾，也许永生都弥补不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香气。
浓郁的动物脂肪特有的香气，在鼻子下氤氲不散。
林金龙四处张望，终于在太师椅下找到一个玻璃樽。
玻璃樽就是很普通的装过米酒的，一樽满满全都是，色泽油亮金黄的猪油渣！
林金龙目光闪动，忽然对着远处偷瞧的阿明招了招手。
阿明很有些吃惊，指了指自己，问：“林生找我？”
林金龙点了点头，阿明赶紧跑过来听他吩咐。
“这樽猪油渣是谁的呀？看你一直在看，你的？”林金龙问的十分随意。
阿明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吞吞吐吐答：“阿强带返来的，是不是妨碍林生坐了，我即刻替他收走…”
林金龙犹豫了几秒钟，终于挣扎着说：“我可不可以试下？”
换平时，他也不会有这样强烈的渴望。
可刚刚梦回九龙城寨，梦中阿妈给他亲手做了，他没吃上的就是猪油渣炒饭。
像猪油渣这样的贫民窟食物，他已经许多年没吃过了……
心中竟然翻腾起，连他都预料不到的强烈渴望。
阿明本来想说，阿强宝贝的很，谁都不给。
可一看林金龙炽热的眼神，突然就改变了主意，说：“这一樽是阿强带返来给大家食的，林生肯试下，他如果知，一定开心到扎扎跳①。你一直都是他的偶像！”
“阿强实在太客气嘞。“林金龙客气了一声，真的自己旋开了玻璃樽盖子。
他的助理正好拿了电源过来，赶紧将风扇装上，又去替林生找筷子。
林金龙接过筷子，随意夹了一块半肥瘦的，丢入口中。
他漂亮的丹凤眼忽然睁得老大，一滴水珠缓缓从瘦削的脸庞滑落。
这下连助理大口木都惊了，忙轻声道：“林生，你不好勉强自己，太难食就呕啦。”
他转而又对阿明大声骂：“你们这些穷鬼，咩都够胆拿来请林生食！难道不知，你们当宝贝的，都是垃圾？林生如果食坏肚，谁负责？”
阿明唯唯诺诺，心中暗呼倒霉，他只不过想拍拍林生马屁，顺便帮帮阿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