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如手足,情郎如衣服 第106章

作者:青色兔子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甜文 快穿 穿越重生

  于是穆明珠仍是“重伤”之态,由仆从抬上了战船,一路往南岸的建业城而去。

  在战船中闭目小憩的穆明珠却不知道,那奔赴前线、刻不容缓的少年,并未如他所言那般即刻离开。

  原来当老渔翁去报信之后,齐云从躺在浅滩潮水中的穆明珠身边走开,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藏身于更高处的石堆沟壑之中。

  当萧负雪领人赶到,从沙滩潮水中揽起穆明珠之时,齐云就在不远处的石堆之后沉默凝望着。

  有那么一个瞬间,齐云甚至有些痛恨自己过人的视力。

  当一阵冷风吹过,湿漉漉的公主殿下瑟缩着依偎进右相怀中时,他把那贴近的动作看得太过清楚,甚至于无法自欺。

  他的离开,正如秋日枝头凋零的枯叶,于公主殿下而言,什么都算不上。

  他看到了一向冷静自持的右相大人失态狂奔,也看到了从不示弱的公主殿下主动依偎……

  可是都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只要公主殿下选择的是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他一定还能回到殿下身边。

  少年拖着受伤的左腿,从藏身的石堆后探出头去,望着岸边驶离的巨大战船,黑眸中好似有火焰灼灼燃烧。

  直到望不见那战船的影子,他这才转身西行。

  今日的离开,只为来日长伴帝王侧。

  穆明珠死里逃生归来的消息,立时在建业城中成为当日的最大消息。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无数只耳朵都竖着,要看这位在扬州城闹出大变故的小公主殿下,会得到皇帝怎样的对待。

  皇帝的诏令很快便下来了。

  皇帝非常担心公主殿下的伤情,下诏要公主殿下入宫养伤,因伤情颇重、需要静养,因此也不许外人探视,一切事情都等公主殿下伤情平复之后再说。

  于是穆明珠离开建业前搬出的韶华宫,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在穆明珠的授意与萧负雪的帮助下,薛昭最后给拟定了一个“疾在头颅,惊厥淤堵”的病情,若严重了穆明珠可能一辈子就废了,若静养调理、说不得能徐徐好转。

  穆明珠初回韶华宫的时候

  ,还担心母皇另外再派医官来诊治。

  虽然宫中的医官,一向是把小病说成大病,大病说成绝症——如此,治好了有大功,治不好也无过错。只要她坚持说头痛病重,宫中的医官也不会跳出来说她没病。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以母皇的缜密,这次竟然没有派另外的医官来给她看诊,只是下旨赏赐了薛昭,要他“务尽全力”。

  倒像是很信任她的样子——至少是做出了很信任她的姿态。

  原本留守在公主府的仆从,又都召回了韶华宫。

  穆明珠躺在床上装病。

  碧鸢跟在樱红身后,入内一见就掉了眼泪。

  穆明珠叹了口气,也不好跟她们说破。

  毕竟她这病是假的,但身边人的情绪必须得是真的,否则如何能瞒过众人?

  太监秦媚儿也来献殷勤,凑上来抹泪道:“哎唷,奴的好殿下,怎么出去的时候生龙活虎,回来竟成了这副模样……呜呜呜……”

  穆明珠压下翻白眼的冲动,知道的是她在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升天了呢。

  她按住额角,病人自然有病人的优势,只虚弱一指秦媚儿,道:“这人是谁?我一见就觉难受——轰出去……”

  秦媚儿泪滴还挂在眼角,立时愣住了。

  樱红回过神来,冲着秦媚儿尴尬一笑——因秦媚儿乃是宝华大长公主送到公主殿下身边来的太监,从前又颇得殿下喜爱,少不得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公公,”樱红轻轻一扯秦媚儿的衣袖,示意他跟着往外走,低声道:“殿下如今伤重,性情喜好大变,公公不如先回避几日?待到殿下康复了,再来觐见不迟……”

  秦媚儿也不能强行往公主身边凑,只得擦了眼角的泪,叹气道:“奴都明白,只盼着小殿下早些好起来。”只看模样,倒是情深义重的一个忠仆。

  里面碧鸢见公主殿下赶了秦媚儿,也不敢再哭,待要收住眼泪,一时却忍不住。

  穆明珠轰走秦媚儿,是早已厌烦了这内鬼,见碧鸢忍哭,好端端一个温柔大美人哭成了泪人,也觉不忍,叹了口气,扶着头道:“你是谁?别哭了,给我念篇佛经吧……”

  碧鸢见殿下认

  不出她,心中又是一阵难过,听了要求,忙应道:“是。奴这就给殿下诵佛经……”

  只是韶华宫里的陈设还在,但书籍却已经搬到公主府去了。

  碧鸢情急之下,便将她唯一能背诵的《心经》轻轻道来。

  原来当初穆明珠诚心为皇帝分忧,曾于佛前焚香静写《心经》近千遍,樱红与碧鸢陪在她身边,只看着竟也能背下来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碧鸢的声音初时还有哭过的轻颤,渐渐稳定温柔,仿佛她自己也从这佛经中得到了力量,“……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在碧鸢低柔却有力量的诵经声中,穆明珠经了长长一个多月的疲惫,躺在自幼长大的宫室中,不知不觉中便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中有万人对战的紧迫血腥,有狭窄通道中躲藏、怕给人察觉的惊险,有高坐龙凤椅之上、冷漠向她看来的母皇,也有稳坐自雨亭下、一箭疾射而来的谢钧……梦的尾声,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只小小的棺木中,蜷缩在黑暗中,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惶恐。

  醒来的时候,穆明珠感到了眼角的湿意,一摸脸边的枕头也都是湿的。

  像是在这一场梦中,把她清醒时哭不出来的泪都流尽了。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碧鸢低柔的诵经声还在继续,只是有了微微的喑哑。

  穆明珠转眸看向窗外,却见原本大盛的日光,已经转为橘红色的夕阳余晖。

  碧鸢守着她,为她诵了整整半日的佛经。

  穆明珠心中触动,抬手按住了碧鸢的手臂,轻声道:“多谢姐姐为我诵经,我做了一场好梦。”

  碧鸢坐在床边,愣愣抬头看她,含泪笑道:“那就好。”

  穆明珠“养伤”的日子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因皇帝下了诏书,在公主殿下病情转好之前,不许任何人探视打扰,穆明珠在韶华宫中竟是难得的清闲。

  她每日里晨起便看半卷书,看得累了,便到园中,与樱红、碧鸢等一同修剪园中

  花木,按时用膳,按时入睡,倒真是在调理身体了。

  外人不能出入韶华宫,穆明珠唯一的消息渠道,便是每日来给她看诊的薛昭。

  穆明珠对于薛昭还是比较放心的,因前世宫变之后,薛昭往东山道观做了道士,此后数年不问政务。所求在世外长生之人,多半不屑于沾染权谋争斗。

  她不知萧负雪究竟是怎么跟薛昭沟通的,但薛昭终究是配合她的剧本演下来。

  从薛昭口中,穆明珠每日都能得知朝中的最新消息。

  当然,这等最新消息,凭借薛昭是拿不到,背后自然是右相萧负雪在支撑。

  所以穆明珠看似闭门于韶华宫中养病,却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

  与她切身相关的,有三件大事。

  第一件,朝中如今最吸引众人注意的,其实并非她这位在扬州兴风作浪过的公主归来,而是长安镇的梁兵犯境。大梁骑兵攻破长安镇之后,果然并不满足于一城之得,又挥师南下,意图染指汉中重地,而沿着北境边界,梁国还在不断征调兵马,来势汹汹,大有要重兵而来的架势。如今为抵御北境强敌,大周内部征调兵马、筹措粮草、选任将领,已经足够中枢重臣焦头烂额。

  第二件,与废太子周瞻谋反一案相关的人证赵洋、陈立等,已经交付杨太尉审理。只是所有审理的内容,如今都是直奏皇帝,不对朝臣公开的。这也符合穆明珠之前的推测,值此强敌压境的时刻,母皇要大周内部一个“稳”字,案件可以查,却是秘查,若是查出的真相不利于稳定,便会压下去,待日后另择时机惩处。

  第三件,虽然她的归来,比不得梁兵犯境重要紧迫,但也并非无人关注。她在扬州擅自动兵,屡次不奉召而归,实在犯了大忌。朝中一直有声音,要求对她进行惩治,否则无国法无家规,日后若都效仿她行事,大周立时便四分五裂。只是因为她如今重伤养病,不曾露面,而皇帝下诏不许人探视、要她安心养病,暂时压下此事的意图很明显,因而此事暂时还没有闹大。但这股声浪一直是存在的,等到她“重伤”好转,再度出现在朝堂上

  ,这一道难关还是要过的。萧负雪通过薛昭传话给她,告诉她这股声浪来得“持久险峻”,背后必然有势力支持,要她千万小心、不可小觑。

  这背后的势力究竟来自何方,并不难猜想。

  照穆明珠看来,不是穆武,便是谢钧,当不至于还有第三人。

  “多谢薛医官叮嘱。”穆明珠微微一笑,其实是谢薛昭背后的萧负雪。

  薛昭低头整理着医箱,耿直道:“殿下谢下官作甚?该谢您有一位好先生才是。”

  穆明珠见他说破,便顺口问道:“如今多事之秋,本殿的先生自然是百事缠身喽?”

  薛昭从怀中摸出一本字帖来,淡声道:“下官只是一个看病抓药的,也不懂贵人们这是要行何事。殿下既然受了重伤,下官便为您调理身体。”他把那字帖递给穆明珠,又道:“静心练字,于伤情也大有益处。殿下若闲处无聊,不妨每日临上两页。”说罢,便背起药箱转身离开。

  穆明珠接了那字帖在手,翻开第一页,便知这本字帖出自萧负雪之手。

  她愣了一愣,才想起前情来。

  原来在她十四岁的初夏,在入佛堂为母皇抄写千遍经文之前,她曾寻到萧负雪面前。

  那时候萧负雪已经辞去了给她教书的差事一年多,而外界谣传说是母皇有意赐婚给他与李思清。

  她入佛堂之前,不能放心,故意寻到萧负雪处,同他撒娇求肯,要他写一遍《心经》,给她作为字帖。

  “抄写千遍,多折磨呀。”她也曾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明知多半是要被拒绝,但被他拒绝好像也是值得期待的,“若右相大人写一遍来,本殿当成字帖摹写,临一遍便念着大人一次,千遍也不觉烦难了。”

  萧负雪的拒绝从来也是温柔的,正如他的人。

  “殿下抄写佛经,心中当念着佛才是。”他沿着思政殿的白玉阶缓步而下,并没有因为躲避她而加快脚步——也许是她的错觉,甚至他也放缓了脚步,仿佛同她一样珍惜那片刻的靠近,舍不得太快分别。

  她跟着他身边,仰头嬉笑道:“右相便是本殿心中佛。”

  他怎么答的,穆明珠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

  也许他并没有回答。

  她只记得那一夜的宫灯明亮,照在萧负雪如玉的侧脸上,他在那一团亮光中低头向她看来,脚下的汉白玉似是踩空了,身子一错,看起来像是向她俯身下来。

  柏子清香轻轻萦绕在她身周。

  她愣愣望着他骤然放大的俊颜,一时说不出话来。

  可是旋即,他稳住了身形,后撤站定,复又缓步下阶去,低声叹道:“还是这么爱说胡话……”

  她还没从那小小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只立在白玉阶半途,望着他的背影一路遥遥去了。

  此时想来,穆明珠犹记得那时初夏夜风吹来,鼓荡起他宽广的衣袖,使人想起振翅欲飞的仙鹤。

  崭新的字帖握在手中,人却已不是旧时心情。

  穆明珠垂眸望着萧负雪熟悉的字迹,一面回忆着从前点滴,一面细细翻看全本,确认这的确只是一本字帖、并没有传递什么机密消息之后,摇头失笑,合拢了那字帖,收入床边匣中。

  秋日的韶华宫中,各色的菊花次第开放,艳如骄阳的金菊花、清雅宜人的绿菊花、娇嫩柔美的粉菊花……

  穆明珠每日坐在殿门前赏菊,也能从日光初升赏到日暮时分。

  她好像一个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的年轻人,在每日赏花、赏风、赏月的日常中,给太快催熟而不堪疲累的心灵放了一个长假。

  当然这长假并不是她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