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韶华 第27章

作者:荔箫 标签: 天作之和 宫廷侯爵 穿越重生

  说他不会,他倒也会,也并不常摔跤。只是滑得很“朴实”,围着小湖一圈圈地转,比不得他日后的侄子侄女们能玩出各种花样。

  顾鸾在湖边托着腮看他滑,时不时喊他过来喝几口热水,再给他理理衣裳,一下午过得倒也快。

  夜色降临时,顾鸾朝他道:“天色不早了,奴婢送殿下去紫宸殿歇一歇吧,一会儿好去宫宴。”

  “不去紫宸殿!”楚秩断然拒绝,踩着冰鞋出溜到她跟前,仰头,“皇兄那里没意思,姐姐陪我去母后那里,好不好?”

  顾鸾想想,点了头:“好。”

  他便就地在湖边一坐,自己麻利地脱了冰鞋,穿上靴子,再起身掸一掸衣服上的雪,跟她手拉着手往外走。

  太后独住颐宁宫,但与太妃们所住的宁寿宫相隔并不远,宫门更离得极尽,几步路就到了。楚秩拉着顾鸾的手蹦蹦跳跳地进殿门,门口守着的宫女看她眼生,顾鸾颔首莞尔:“奴婢是御前的。殿下在紫宸殿坐不住,奴婢便带他出来玩了一会儿,他又想来见太后娘娘。”

  那宫女闻言了然,就领着二人进殿,到太后跟前福身禀话:“太后娘娘,良王殿下又来了。”

  太后正饮热牛乳,扑哧一声就笑了:“这个皮猴子,进来吧。”

  宫里的太后太妃们日子都过得简单,时日久了不免觉得无趣,就喜欢小孩子。像良王这般生母早亡、年纪又小,全未沾染过早年储位之争的小孩,就更让人喜爱了。

  于是楚秩飞奔入殿,刚跑到茶榻前,就被太后一把拥住:“这是把你皇兄烦得不行了,又来烦母后?”

  “儿臣没有!”良王不承认,扭扭屁股从母后怀里挣扎出来,手脚并用爬上茶榻,往她怀里一歪,“儿臣可以求母后点事吗?”

  “嗯?”太后神色微凝。定神想想,倒也罢了。

  这孩子的生母在生他时就走了,三两岁时先帝离世,打那时起便是被她们这一干太后太妃宠大的。

  早些时候,他真是要什么有什么,性子又皮,最喜欢讨些马匹弹弓一类的东西,身边的宫人愈发看不住他。

  这三两个月,他倒懂事了些,来跟她问安依旧勤勉,却不再要东要西。她现下这么一回想,竟已有好些日子没听他说过想要什么了。

  太后便和颜悦色地问他:“什么事,你说?”

  却见他往门边一指:“我想要那个宫女姐姐,行吗?”

  太后一愕,抬眸看去。门边的顾鸾也愕住,僵了僵,上前跪地:“禀太后娘娘,奴婢是御前的人。”

  这一句话,足以让太后心下了然。御前的人不是能随意拨给旁人的,必要皇帝点头才行。

  却听良王声音软软地又说:“儿臣要娶她当王妃――”

  顾鸾听傻了。

  “哈哈哈哈哈哈!”太后笑起来,抬手将良王搂住,“秩儿这样喜欢她?那一会儿你跟你皇兄商量。”

  说来也巧,太后话音刚落,便有宦官进了殿,伏地一拜:“太后娘娘,皇上来问安了。”

  语毕他麻利地往外退,皇帝已阔步进了殿。

  冷不丁地看见顾鸾跪在太后跟前,楚稷一愣,下意识地伸手一扶她,继而朝太后一揖:“不知母后传阿鸾过来,所为何事?”

  阿鸾?

  太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顾鸾面上一扫而过,笑了笑:“不是哀家传她,是她陪良王在外头玩,良王又要过来见哀家,她便送良王过来。”

  太后顿了顿,又说:“倒是良王,方才求哀家了件事,哀家不能做主,还得问问你的意思。”皇帝神色微凝,面露疑色:“什么事?”

  良王歪在太后怀里,乌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顾鸾。

  太后复又笑笑:“他说,他想要这宫女回去。”她这般说着,带着护甲的修长手指指向顾鸾,“说是要让她当王妃。”

  话刚说完,顾鸾就听到楚稷吸了口气,眼帘一抬,便见他的脸色黑了下来。

  “楚秩。”他连名带姓地叫良王,声音阴沉地可怕。

  “……”良王往太后怀里缩了缩,抱住太后的胳膊,委屈巴巴地呢喃,“我就是喜欢她嘛,这么凶干什么……”

  “嘶――”皇帝瞪着他,面色铁青。

  “这事你允不允都不打紧,哀家倒也听说了些别的事情,想问问你。”太后面上的笑容一成不变,视线所有一荡,“都先退下。”

  宫人们无声施礼,告退。

  太后摸了摸良王的额头:“秩儿也先出去吧。”

第30章 除夕(“这样吧,你先回紫宸殿待...)

  连良王都被屏退, 顾鸾自不可能留在殿中,便无声一福,也朝外退去了。

  她和良王前后脚出的殿门, 良王调皮, 转身就爬到廊下的扶栏上坐着,望着她逛荡腿:“姐姐嫁我吧!”

  “……”顾鸾瞥他一眼, 小声道, “殿下胡闹。”

  殿中,太后示意皇帝落座, 母子两个各自安静了半晌,太后长叹:“良王年幼,想要个宫女不是什么大事,你给与不给都不打紧。但前有倪婕妤, 叫倪玉鸾。如今这个哀家没见过, 该就是顾鸾了。宫里的传言近来沸沸扬扬, 说你中意的实则是她, 你自己怎么说?”

  楚稷颔首:“是,儿子喜欢她。”

  太后好似没料到他会坦白得如此之快,不觉一怔,旋即皱了眉:“既然喜欢, 就放到后宫去, 平一平这些议论。你是皇帝,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都可以,但放在紫宸殿不像话。”

  皇帝却摇头:“儿子想等一等。”

  “这是什么意思?”太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三分,“你是怕她在后宫过得不好?不会的, 宫人们素日都是看你的脸色行事,皇后也是个大方的人, 不会给她穿小鞋。有你们两个的意思在,上上下下自然心里有数。你倘是怕后宫的尔虞我诈伤了她,就给她赐几个精明的女官,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皇帝一语不发地听着,听完也不开口。太后打量着他的神色,循循善诱地继续道:“位份上,按例是只能从末等的淑女开始晋封。可你现下妃嫔尚少,破例也没什么不行。要封什么位份,皆是你一道旨意的事。”

  太后说到这个份儿上,算是将面子里子都为他想到了。言罢却仍等不到他的反应,不由生出几分不快来:“稷儿!”

  楚稷沉息:“就先让她留在御前吧。”

  觉察太后的不满,他沉然道:“不是位份的事,是儿子对她一厢情愿,不知她的心思,不愿强求她。”

  太后讶然:“什么?”怔了怔,便说,“那你……问她啊。”

  皇帝又摇头:“儿子怕弄巧成拙。”

  太后直被他这句话给说愣了。

  神情凝滞半晌,语气满是诧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一个皇帝,喜欢一个宫女,不敢说不敢问,怕弄巧成拙?!

  楚稷低着眼帘:“朕情愿等一等,来日有了合适的契机,再问她也不迟。”

  他说着离座,起身长揖:“宫中礼数,儿子心里有数,对阿鸾发乎情、止乎礼,不曾逾矩半步,请母后放心。至于宫中传言,众口铄金,总难以尽消。儿子留阿鸾在御前,他们有的说;儿子纳她入后宫,难道他们就没得讲?不如充耳不闻,由着它去。”

  “你这话说得简单!”太后有些急了,“哀家入宫已有二十余年,这样的道理哀家不懂吗?哀家怕的岂是宫里的几句闲言碎语?是顾虑你来日在史官笔下的名声!”

  得凡皇帝,落得一句贪恋美色的名声总归不好。

  楚稷轻哂:“如是治国有方得万人称颂,何惧史官议论几句私事?如是执政昏聩令民不聊生,只得个后宫和睦宫规森严之评又有何用?儿子自问能为天下万民谋福,母后又何苦去拘这些小节?”

  “你这是诡辩!”太后气得直拍榻桌,皇帝笑意愈发清朗,上前半步,复又长揖下去:“母后,自幼是母后教导儿子,当多读圣贤书,来日当个贤明君主。莫学夏桀商纣,昏庸一世,到头来只得将罪责推到妃嫔身上,强博半分尊严。如今儿子谨记在心,公事私事分得明白,不乱分毫。母后却忘了吗,竟这样担心儿子因为阿鸾惹得一生骂名?”

  “……”太后冷冷别开眼,自问说不过他,便不再说了。

  可真是翅膀硬了。

  还是秩儿可爱。

  太后便寒着张脸不再开口,楚稷薄唇微抿,口吻放缓下来,好声好气道:“时辰已晚,含元殿还有宫宴要应付,儿子先行告退,晚些再来向母后问安。”

  太后不说话,他就径自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不多时,太后身边的大嬷嬷进了屋,给太后奉了盏茶:“瞧太后娘娘的神色,是没劝住皇上。大过年的,您先消消气。”

  太后接过茶盏,铁青着脸色抿了一口。

  嬷嬷眼睛一转,恭肃垂眸:“其实有什么可为难的呢?一个宫女,您硬要管便管了,册封也好、打发出去也罢,哪怕是乱棍打死,只消您真下了懿旨,皇上便不可能与您硬顶,闹得让外人看热闹。”

  “嘁”太后冷笑,“哀家才不为他费这个力气!”

  “这不就是了!”嬷嬷一下子绷不住笑出来,“太后娘娘素来通透,眼下何苦去费那个神?咱们皇上也不是个糊涂人,不会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年轻人春心萌动罢了,不妨就先由着皇上。”

  太后脸色仍不好看,又啜了口茶,就搁下茶盏站起身,懒洋洋地往外走去:“操心这个干什么?走,和太妃们吃年夜饭去。”

  “哎。”嬷嬷旋即躬身,扶着她往外去。

  不远处的宫道上,皇帝沉默而行,良久没说话。他来时带的宫人不少,但在他步入颐宁宫时就都留在了宫门外守候。待得他出来,张俊一眼瞧出他心情不佳,立刻识趣地示意宫人们都退远了跟着,唯独与他一起从颐宁宫出来的顾鸾不好退开,只得安安静静地跟在身侧。

  顾鸾觉得太后所言之事或与自己有关,几度想要探问。却又不好问,便一壁跟着他前行一壁绞尽脑汁地思量。直至离含元殿不远时,他忽地驻足,侧首看她:“阿鸾。”

  她忙也停下,抬眸听命。

  楚稷道:“……你不想去良王那里吧?”

  “不想!”她脱口而出,滞了滞,又道,“良王殿下才……才六岁。”

  楚稷笑一声:“是啊。”复又提步前行,心下轻松起来。

  他就知道,阿鸾不可能想跟楚秩去的!

  六岁的小屁孩也敢跟他抢阿鸾,做梦。

  不过,楚秩童言无忌之下能说出那种话,也足见她有多让人喜欢。

  他该护好她,不能让她被抢走。

  他心下赌着莫名其妙的气,大步流星地行上长阶,进了含元殿的殿门。

  殿中早已宾客满座。九阶之上唯正当中的御座空着,后妃们皆已到齐。九阶之下的两侧,宗亲百官也已齐至。宦官尖锐的通禀声撞入殿中,众人离席见礼,山呼万岁,

  楚稷径直行上九阶,落了座,道了声:“免。”

  众人再度落座,君臣各道一番场面话,宫宴就正式开了席。顾鸾立在他身侧帮他布菜,不多时,就觉有清凌凌的目光投来。

  她不动声色地以余光扫了一眼,是皇后正打量她。略作斟酌,索性大大方方地抬头,福身:“皇后娘娘有吩咐?”

  皇后的神情略微一僵,旋即笑道:“这位想来是顾鸾姑娘?”

  顾鸾垂眸:“奴婢正是。”

  这是她两辈子里第一次见到皇后。上一世她到御前时皇后早已离世,她对皇后知之甚少。

  唯一清晰的印象,是皇后对皇长子教导甚为严厉,以致于后来楚稷对皇长子略显不满,皇长子便担惊受怕,一度积郁成疾,楚稷颇是费了些心思才将皇长子开解好。

  现下看着皇后,倒瞧不出是个严厉的人。相反,皇后生了张端庄宽和的圆脸,明眸善睐,模样和善得很。

  与顾鸾视线相触,皇后下意识地垂眸一避,继而款款笑道:“倪氏和方氏本宫都见过,现下看着,倒都不及顾鸾姑娘合本宫的眼缘。若姑娘肯来与本宫做个伴,想必你我是谈得来的。”

  这话说得顾鸾提起心来。

  平心而论,她自是愿入后宫的。上一世将心底的那份情藏了半辈子,这一世她毕生所求便是他能成为她的夫君。

  可这话从皇后口中说出来,似敌非友,让人摸不清状况,偏她又不清楚皇后究竟为人如何,一时便不敢贸然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