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韶华 第26章

作者:荔箫 标签: 天作之和 宫廷侯爵 穿越重生

  所以即便这次的事中仪嫔看起来清白无辜,他也并不相信。

  诚然,他也知道,那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梦而已,他说不清真假虚实,不该这样受其困扰,更不该让那些梦左右他的决定。

  可想到顾鸾险些殒命,他就不敢去赌。

  落下一子,楚稷听到顾鸾又问:“那仪嫔娘娘是真的病了?”

  “是啊。”楚稷神情肃穆,谎话张口就来,“差不多是你中毒那日,她就病了。最初朕也没多想什么,没想到短短几日就有几名近前侍奉的宫人也染了疾。皇后与吴美人都有着身孕,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顾鸾点点头:“也对。”心下却生出好奇。

  上辈子好像不曾在此时听过仪嫔得了什么重病。

  不过,罢了,皇嗣为重。谨慎些总是好的。

  她一壁想着,一壁也落下一子。

  这一盘棋所用的时间长得离奇,足足一个下午都没分出胜负。

  因为她醒来后的这两天多,他终是不好意思日日都跑去看她的。两天便长得好似过了几度春秋,他看不见她,总觉得心里少点什么。

  现下她回到殿里来了,他便觉得与她下棋远比让她站在旁边研墨端茶要好。他们面对面坐着,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偷偷抬眼看她。

  顾鸾也享受这样漫长的棋局。

  他们两个之间论身份,到底差得太多。论情分,又还没有上辈子的那份默契,唯有她深藏的一厢情愿。

  坐下来一起下棋,是他们之间难得的轻松。

  借着下棋还可以说很多话。哪怕多数时候,只是无关痛痒地聊些有的没的,也好过她成日只能安静地在旁边看着他。

  等棋局终于结束,已是用膳的时辰。

  楚稷看看天色,一边吩咐张俊传膳,一边又动了念头,状似随意地跟她说:“你赢了,赏你尝尝御膳。”

  顾鸾浅怔:“怎么尝?”

  “被毒傻了吗?”他一哂,“不是正好传膳?一同用。”

  顾鸾浅滞,可见他说得潇洒,便也没说什么。

  皇宫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条条框框很多,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若想开一些,最大的条条框框也大不过皇帝,皇帝都不在意的事,底下人便大可不必约束自己、苦着自己了。

  上一世,她也是凭着这样的心念,才与他相处那样得宜的。

  于是不一刻的工夫,宫人们便鱼贯而入,将晚膳端了进来。

  倪玉鸾仍跪在殿外。早先得了旨时她就想鸣冤,只是遥遥见他进了寝殿,只道他在午睡是以不敢吭声。眼下见宫人传膳,终是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皇上,臣妾冤枉!”

  “不是臣妾干的……”顾鸾侧耳倾听,听出她的声音已有些哑,“几个宫人攀咬,皇上便这样信了吗!”

  她皱起眉,愈发感叹倪玉鸾实在不聪明。楚稷同样皱眉,沉声一唤:“张俊!”

  张俊赶忙上前,他看过去:“怎的还让她在外面?朕的旨意不作数了?”

  “皇上容禀……”张俊跪地下拜,“下奴宣了旨便想押倪氏去冷宫,可她……她闹得厉害,说若见不到皇上,就一头碰死。下奴……下奴想着皇后娘娘和吴婕妤身怀有孕,实在不敢妄动。”

  顾鸾听着,不禁侧眸看他。

  这个时候的张俊,果然还是嫩了些。若再过些年,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和一脑子的机灵本事,这点小事是决计难不住他的。

  现下,却只能她开口给他支招。

  顾鸾便道:“倪氏性子浅薄,做事不计后果,却不像能狠下心自戕的人。”

  这话一出,张俊看她,楚稷也看她。

  她抿抿唇,又笑道:“她做事不计后果,公公去与她将后果说清就是了呀。”

  张俊想了想,朝他拱手:“还请姑娘指点。”

  “不敢当。”顾鸾斟酌言辞,口吻柔和,“公公便与她说清楚,敢在宫里使砒霜这样的东西,本就是死罪,皇上念及皇后娘娘和吴婕妤的胎才免了她一死。若她这便乖乖去了冷宫,日后也可相安无事。

  “可若她以死相逼,以致扰得皇后娘娘和吴婕妤心神不宁无法安胎……纵使她一死了之,她也还有个父亲尚在人世,她为人女儿一场,已拖累死了母亲,还要累得父亲为她犯下的罪不得善终么?”

  她说得慢条斯理,不卑不亢。张俊听罢,下意识地看了眼楚稷的神情,楚稷颔首:“快去。”

  张俊这才躬身,告退去传话,心底一股子惊异萦绕不散――这顾鸾,有点本事啊!

  行事稳重,有胆子在皇上面前说这样的话,却又没失了分寸,十五六岁的年纪,倒已有几分宜姑姑的沉稳。

  楚稷犹自凝睇着顾鸾,俄而一笑:“来用膳,看看和不和你口味。”

  “好。”顾鸾干脆应声,眉开眼笑地跟着他行至桌边。他双手在她肩头一按,让她坐下。

  殿外没再有什么喊声,倪氏听罢张俊所言,不敢再强争什么,更不敢喊,就只是哭。

  张俊当然不理会她这些,递了个眼色,便有手下上了前来押她。

  倪氏不敢拼死,气势就弱了。她又已在雪地里跪了大半日,初时还有宫女给她打伞,位份被废后打伞的宫女也早已心安理得地离开,她受冻之下不剩什么力气,再失了那份气势,就没再有什么挣扎,宦官们一提一架,就将她轻易押走。

  寝殿外,柳宜笼着手,冷淡地目送倪氏被押走。又收回目光,视线穿过影壁两侧的镂空花纹,看了看殿中相对用膳的温馨,心底一声笑叹。

  果然是动了真心了。

  那日顾鸾尚在昏迷,皇帝魂不守舍的,日不能思夜不能寐。她看着担忧就去劝他,让他索性封顾鸾个位份,放进后宫去。这样虽看似入了虎狼窝,身边却有了一班自己的人马,大不了御前这边再费些心思帮她盯着,将她的身边盯得跟铁通一般,总能保她安稳。

  她语重心长地跟他说:“皇上别嫌奴婢多嘴,您是奴婢养大的孩子,您的心思奴婢看得出来。您这是觉得把她放在眼前时时能见到心里更舒服,可事到如今,皇上若真的喜欢,就该以她的性命为重。”

  “姑姑说的是。”他点头,神色黯淡,赞同了她的话。

  可过不多时,他又抬起头,茫然问她:“可是姑姑,若她……若她不喜欢朕呢?”

  这句话把柳宜问得懵住了。

  她都没想过,皇帝还会有这种顾虑。

  身为皇帝为什么要有这种顾虑?说得夸张一些,全天下的女子都是他的,只要他开口,旁人的心思有什么要紧?

  可他在意了,他在意到不敢贸然册封她,不敢自作主张地将她送进后宫去。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私心里的那份感情,不敢惊她不敢扰她,把她的喜怒看得比自己的一己私欲更重。

  这只能是动了真心了。

  柳宜突然不敢再劝他,也不想再劝他。

  少年人的真心可贵,少年帝王的心思更可贵。若他活得够长,在日后的几十年里,他日日都要面对朝中的尔虞我诈、后宫的妻妾相争,身边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失了本心,他自己也一样。

  此时这份纯净的情感随着岁月流逝,会愈发显得弥足珍贵。

  柳宜继而也有了些“私心”。她觉得什么宫规什么礼数都不重要,这是她养大的孩子,她只想看他顺心。

  若他想把顾鸾留在御前,那就先留着好了。至于护顾鸾平安……非得想个法子便也能想出来。

第29章 良王求娶(“嘶——”皇帝瞪着他,面...)

  当日晚上, 曾在宫中风光一时的倪婕妤就入了冷宫。仪嫔得了皇帝的“口谕”,自也品得出这般暗示是要她识趣,莫要给脸不要, 便也不敢争辩、不敢过问什么, 翌日清早就递了折子,说自己沾染风寒怕伤及皇嗣, 自请去行宫养病。

  顾鸾中毒一案自此便了了, 并未在宫中引起更大的波折,也未驱散那份平安吉庆的年味。

  到了腊月二十, 许多宫中有头脸的宫人就得了恩旨,回家过年。御前这边,柳宜也回去了,皇帝与太后赏赐的年礼装了足足两个大箱子, 据说过年那几日还会有赐宴到府。

  不知不觉就到了除夕, 这日宫中上下都有的忙。内外命妇们都要去向太后和皇后拜年, 宗亲朝臣们则是到紫宸殿这边, 挨个进去叩拜、说吉利话,身份高的还能早早进去磕个头就回府,身份低些的则在外头一等就是大半日。

  而身份最高的皇帝本尊这一日也并不好过。他不到寅时就要起身,盥洗更衣, 稍微用两口早膳就得到紫宸殿去等着群臣朝拜, 撑着笑容枯坐半天。

  这半天, 还不能多喝水,也不能多吃东西,免得总要出恭大家都麻烦。

  顾鸾去轮值的时候正逢清晨, 楚稷刚更完衣,带着一脸疲色从寝殿往内殿走, 看见她,笑意十分苦涩:“唉,困……”

  顾鸾恍然想起他五六十岁时经常皱着眉说“这年不过更好”,不过四海升平,他的皇位早已比现在稳固,威望也高,有些礼数免也就免了。

  现下他却还年轻,不能怠慢那些老臣,不得不强撑着应承他们。

  她便一壁上前为他整理衣领一壁温言安抚他:“忙一上午,下午就没事啦。皇上晌午多睡一会儿,晚上宫宴还有许多好菜可吃呢――奴婢方才去御膳房看过了,进院就一股香味。”

  他挑眉,睇着她笑:“拿吃的哄朕,你当朕三岁小孩?”

  “本来就是嘛!”她道。

  他不禁瞪她:“是什么是?”

  “……本来就是有许多好菜。”她意识到自己那话有歧义,哭笑不得,“皇上想哪里去了?”

  如此几句说笑倒让楚稷精神好了些。而后他在内殿落座,她立在身边,就开始了漫长的一个上午。

  其实,也不过对他一个人而言格外漫长。殿里宫人多,谁有事都可让别人先替一替。顾鸾这一上午就避去侧殿用过三盏茶、还吃了两块点心,最后一次回来时,楚稷禁不住斜着眼瞪她,若她走得再近一些,恐怕还能听到些磨牙声。

  临近午时的时候,气氛终于松快下来,因为外头觐见的朝臣已不剩几位,早先过来磕过头又去向太后问了安的几个年幼的亲王也跑回来了,一个个小大人似的有模有样地在殿里坐着,让殿中多了一曾喜悦。

  这几位,顾鸾说来都不陌生,因为上一世她都曾见过;但也有几分新鲜,因为她从不曾见过他们年幼的样子。

  上一世她见到他们时,最年幼的良王楚秩都已三十多岁了,早已娶妻生子。

  可眼下,良王才六岁,坐在殿里就着茶水吃点心,冷不丁地注意到她,指着她就喊:“这个姐姐好漂亮哦!!!”

  他这般一喊,殿中人人都看他。坐在他身边的祺王比他年长三岁,抬脚暗暗踢他:“闭嘴!”

  良王大睁着一双眼睛,还和祺王争:“就是好漂亮哦!”

  “……”殿中正跟皇帝说吉利话的朝臣卡了壳。看看良王、看看皇帝,想不起刚才想说什么了。

  顾鸾赶忙上前两步,在良王面前蹲身:“皇上忙着,殿下干坐着也没趣,奴婢带殿下出去玩,好不好?”

  良王果然眉开眼笑:“好啊!”说着就拉住了她的手,“我们去御花园看冰雕!”

  “好。”顾鸾微笑着待他出去,结果殿里的亲王就又跟着他们跑了两个,要一起去看冰雕。余下几个年长一些的直揉太阳穴,觉得这几个弟弟让人头疼。

  御案之前,皇帝更是靠在了椅背上,两眼放空:怎么就走了呢……

  他专门吩咐御膳房备了几道她爱吃的菜,想在晌午寻个理由拉她一起用膳的啊……

  最后,皇帝自是只得自己用了午膳。他原也想着人叫顾鸾回来,可楚秩这小子玩起来太疯,不知道拉着顾鸾跑去了哪里,在御花园根本找不到人。

  楚秩跑到宁寿宫冰嬉去了。

  宁寿宫是太妃们居住的地方,自有庭院,也有片小湖。这湖不及太液池大,却冻得结实,他小半个月前发现,就常跟几个兄弟结伴来玩。

  说起来,冰嬉原也是当下王公贵族们爱玩的游戏。顾鸾上辈子曾见过楚稷的几个皇子公主冰嬉,一个个都很有本事,尤其是现在还在吴婕妤腹中的大公主,能在冰上做胡旋舞,一连转上十六七个圈,后来还寻了个同样善冰嬉的驸马。

  驸马会在她转弯十六七个圈纵身一跃时,稳稳将她抱住。

  可眼前的楚秩却明显不善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