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大人越狱札记 第49章

作者:花语道 标签: 玄幻仙侠

  好在此处也是算在边疆,离各处驻兵地点相隔不远,时常便能瞧见郎君的身影。

  没有休沐的时候,将士们就偶尔趁着外出巡逻的时候,稍稍绕些远路回来瞧瞧。马蹄阵阵,沙泥四溅之中,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地从村前经过,有意无意的逗留,在一涌而出的女子妇人之中,焦急地寻找着自家妻子的身影。

  四目相对之时,便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来,用目光无声地交流几句。

  ——家中一切可还好?孩子可学会了说话?阿妈腿脚日日还疼么?

  ——家中一切都好,孩子才几个月大,哪里能说话,阿妈腿脚倒是好了些。家里无需担心。

  ——那你呢……你可还好?

  ——我很好。

  ——我也是,不要担心。

  简单地看上几眼,总有千言万语百般不舍,也要匆匆而去。这不是休沐,是军务。过家门而不入,是常事。

  待到少见的休沐,夫妻团圆,便是七夕中秋也比不上的日子了。将士也不走远,趁着这一天,就该陪妻子去看看瓜架上新结的丝瓜,修一修家里的门窗和织机,给孩子做个新的竹摇篮……傍晚围成一桌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团圆饭,夜里对卧而眠睡一场不见刀光的安稳觉。

  等到五更天惊梦初醒,女子便要起身收拾行装,打点饭食,看丈夫披星戴月,牵马出门。

  所谓相思,也不过就是在那人临出门之际,从身后揽住他,将头枕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叮咛一句,万事小心。

  望君平安归。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绮罗心里有些闷闷地想到,迟悟曾跟她说,相思是由怨而生的。可究根结底,怨不也是因爱而成的么?

  这世上,有将相侯门,富贵人家,也有桑田五谷,小门小户。

  在那些华京贵女眼里,情爱是风花雪月,是轰烈浪漫,是如胶似漆;可在这些边关村寨女子的眼里,它只是是风霜雨露雪暴沙尘里的一见难求,是温饱生存之后才敢妄想的奢侈。

  愿以长生换相晤,可怜长生不常有。

  -

  “看,前面就是。”陆云卿提醒道。

  果然,远远看去,在黄昏与黄沙的交界处,有一座乌黑的小城,离得太远,以至于看过去只是一个点。

  绮罗心下蓦然一紧。

  她也不再等余下的人了,提气直接奔了过去,迟悟则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那小小的黑点一点点的变大,轮廓一点点的清晰,绮罗的心便一点点的提高、悬空……

  绮罗自小的记忆便是随炽炀四处奔逃,真正找到落地生根的地方,也就是在无间城了。她感觉自己一颗心几乎要飞出去,不禁暗笑,这便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么?

  绮罗奔至城门前,仰头望去,城墙依旧是高耸着的,只是通体漆黑,那是被烈火焚烧过的痕迹。城楼上的牌匾早已经和墙体黏在了一起,模糊的分不出谁是谁。

  可绮罗还是觉得熟悉。

  熟悉这里的一切。

  她前冲了几步,在城墙上急蹬了几下,飞鸟一般,轻而易举地便飞掠至了最高处。往城中看去,满目皆是断壁残垣,只能勉勉强强看出原先的繁华之景。

  也称不上是繁华吧,毕竟与那天子脚下的华京没得比,但却有着自己的一番风味。

  绮罗心中激动难言,心跳的飞快却又堵得厉害,只觉得眼眶里一阵温热的湿意。她忽而绽出一个笑来,转身抓过迟悟的手腕,笑着拉他往城楼下奔去。

  “阿迟,我带你看看我的华京。”

第54章 活死人(三)

  “谁!”

  “什么人!”

  两声断喝从身后传来,绮罗听得,立刻拉着迟悟往旁边一闪,翻到了城墙之外。她一手抓着迟悟,一手钩在城墙边沿,两个人就这么挂在了城墙外,在风中晃荡。

  头顶有人声传来。

  “怎么回事,我刚刚明明瞧见有人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一人道,声音忽左忽右,似是在四下检查。

  “兴许你瞧错了,眼花了也说不定。”另一人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见鬼,刚刚你不是也瞧见了?”

  “那倒是,我刚刚的确是瞧见了黑影……”另一人嘟囔道,忽然拍脑袋道,“……大概是军旗的影子映在墙上了吧。”

  此刻正是沙漠黄昏,乌漆金纹的军旗扎在城楼四角,猎猎招展,好不威风。

  绮罗认出来了,那是原来无间城的城旗,是炽炀亲自设计。用的火鼠毛的料子,水泡不烂,火烧不穿,甚是坚韧。

  此旗之下的土地,不算魔域,不在人间,自称一国,谁的号令也不听。

  也只有炽炀敢做这种事,敢说这样的大话。

  那城楼上的两人找不见什么异常,声音便又远离了。绮罗单手使力,把自己拉了上去,从城墙外冒出个头来,只看见两个士兵的背影。

  “奇了,现在这城里怎么还会有人守城?”绮罗自言自语道。

  “你怎么知道城里有兵?反应好快。”不知什么时候迟悟也从一旁冒出了个头来。

  “我不知道。”绮罗想都没想地道,“大概做贼做惯了,就能练出这种直觉了吧?”

  迟悟:“……”

  便在此刻,还在城楼下的罗汉一脸懵地看着两人齐齐地挂在城楼之外,忍不住出声喊道:“老大,你们在干嘛呢?”

  惊得绮罗像个炸毛的刺猬似的,连连向他比出噤声的手势,生怕引得那两个人又回来了。

  看着罗汉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绮罗和迟悟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不管他了,咱们进去。”绮罗说着,翻身又上了城楼。

  -

  “真是奇了,无间城被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都多少年了,竟还有这样的多的人。”绮罗领着迟悟走在街上,看着四下,啧啧称奇。

  四周的房屋皆是废墟之态,断砖残瓦,四处狼藉,有的院子甚至被烧得只剩下了一面薄墙。可走在其间的人,竟然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异常,照样在长街之上走着。

  好似并不知晓自己身在一片废墟之中似的。

  “你们没看出来么?这些人都已经是活死人了。”绮罗忽然开口,语气却是慵懒。

  这是陆云卿又插嘴了。

  “活死人是什么人?”绮罗自己问道。

  “就是已死却不知自己已死之人。”她“自己”又接着回答。

  绮罗:“……”

  这样一个人说两个人的话,累死倒是其次,她主要怕被别人当成傻子。

  即便现在这一条街上的都是死人。

  绮罗索性不再言语,听陆云卿喋喋不休。

  “你们之前又不是没见过,那漠中食肆的老夫妻不就是一对活死人么?一般来说,死人都是知道自己是死人的,但也不排除在某些情况下,死的太快,死的太惨,或是惊悸过度,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就容易成为活死人。另外,这块地方方圆几百里,都存在着一种极其强大的灵力场,更是容易产生地缚灵这类的怪象,不足为奇。”

  “此地地缚灵的灵场始于几年前的一场大火,那火烧了几百里地方。我原本是因为怨气太重,死后被缚在了自己葬身之地方圆半步的地域。过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活动的范围扩大了些,能去到了周边几里地的一些地方了,却不想遇上了这灵场的出现,又被这地缚灵给困住了。凭我自己这副孤魂野鬼的身体,算是彻彻底底地出不去了。”陆云卿悠悠叹息道。

  “所以你才不能自己到冰火城去?”绮罗现在明白了。

  “这地缚灵说来也奇,凡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人的魂魄,都成了活死人。也不知道自己死了,每天浑浑噩噩的,按部就班地做着同样的事,就好像他们活着的最后一天里做的那样。到了第二日,太阳升起,就又重头再来。只要没有人打乱他们,他们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绮罗听得懵懂,此刻忽然反应过来:“也即是说,这些人现在所做的事,就是他们死之前十二个时辰内所经历的事情?”

  陆云卿道:“八九不离十吧。”

  绮罗心中念头飞转:这样一来,她是不是就可以知道爹爹临死前的最后十二个时辰,无间城里所发生的事情了?

  -

  两人,啊不,两人一鬼就这样沿着荒芜残破的长街慢悠悠地走着,去往无间城的中心的宫城,那是炽炀曾经的住的地方。

  一路上,绮罗却也不急,带着迟悟四下里逛,走走停停。

  “你看这儿,原本是无间城最大的赌坊,银钩赌坊。我爹爹在无间城的第一笔金,就是在这儿捞的。当时好像是欠了谁的钱要还,他带我来了这里,一下子从赌坊里赢了八百两的银票,惹得赌坊里坐庄的人不乐意了,反来寻他晦气,被他一顿狠揍,趁势就在无间城里扬了威立了名,好不威风。”

  “你再看这,看这,这是无间城里的最有名的花楼,里面的姐姐最喜欢穿红戴绿,会跳舞,会唱曲儿,一个比一个好看。”

  “……”

  绮罗兴致勃勃地四处指着,叽里呱啦地说着。她心里像是有一种微妙的焦急情绪,促使她把自己所记得的一切全都说出来。

  在忍不住流泪之前。

  这样的景象十分的奇异——在将暮的小城中,长街大道,烟花柳巷,四处都是飘忽的亡灵。他们或沉默地行走,或热络又低声地交谈,在这一片废墟之间,送别天际的那即将消逝的天光。

  这里并不是什么鬼城,不是世人眼中遥不可及的存在。

  它原是活着的,像天下其他的城池一般,是有人有烟火的地方。

  绮罗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把自己记忆中的无间城描绘出来。

  她太迫切地像要告诉旁人,她的无间城远不止于此。她的无间城曾经要比现在繁华太多,好太多。

  不该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可也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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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看看这,这里叫人鬼堂,原本是几十户并在一起的街坊。无间城是人魔交界,鱼龙混杂之所,里住的都是三教九流,既不知来处,也不知归处。不问人鬼,想留下便能留下。”绮罗指着一处破烂的几乎分辨不出的街巷对迟悟说道。

  那街巷里此刻还有不少活死人在走动,一眼望去,的确是形貌各异。有的红眼长舌,有的青面獠牙,果真是什么妖魔鬼怪歪瓜裂枣都有。

  “是啊,我一看便知道这里有不少魔族的人居住。你瞧那个,蓝紫面皮,赤红头发的那个,我就识得,那是鬼夜叉一族的吧。”陆云卿真是个阴魂不散的,没事就喜欢出来冒个头,用一副三姑六婆嗑瓜子时才有的语调插起话来。

  “啧,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附近就有个人,一不小心娶了一位鬼夜叉族的母夜叉回家,在家里呆了好几年,才暴露出来了,把周围的人都给吓死了。”

  鬼夜叉一族是魔族,年幼的时候形貌纤细,与普通的人一般无二,可长到一定的年岁了,面貌就会发生变化,一夜之间就能变得青面獠牙,铜眼赤发,与那民间传说里的夜叉有的一拼,十分的骇人。

  陆云卿道:“我还记得,那女人刚被发现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怕得很。那家的男人还山盟海誓的,说即便她是魔族的人,也不离不弃。可后来呢,那女人一夜之间变了形貌,还不是被吓破了胆,有多远滚多远了?最后被架上绞刑架的,还不是只有那女人一个?所以说啊,天下乌鸦一般黑,什么情比金坚都是假的!男人要是长了心肝,太阳才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绮罗面无表情地听着“自己”叽里呱啦地说完一大通,愣是一点夺回自己嘴巴主动权的欲望都没有。等陆云卿终于说完了,才略略翻了个白眼:“说完了?”

  陆云卿:“怎么,这就嫌我烦啦?好说,你赶紧送我回冰火城,我立马就从你身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