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博士图鉴 第33章

作者:赫拉扎德 标签: 现代言情

  京余自己带过课,所以知道这小小的介绍课其实最难上,在这节课里每个讲师都要把他们的部署谋略和全部教学天赋坦诚在吹毛求疵的学生们面前,让他们在一个小时中快速决定自己到底是把这门科目时间全部用来刷微博还是看小说,或者干脆一点直接让室友帮自己出勤。接受高等教育的这些年别的不说,至少给了他们这份挑剔的能力。

  如何征服他们则是依靠讲师的学识和眼界,当然最重要的部分还是无形的人格魅力。像妮可 福克斯教授只消安静地站在那里娓娓道来,就可以让学生们决定跟随着她赴汤蹈火,手切大脑。

  所以能够与一小时前还站在讲台中央的女神享受一个在 Bell Inn 的私人小聚会,京余简直是欣喜若狂,她已经在两小时里完成了对福克斯教授路人到疯狂粉的转变,恨不得下一次临床生物学课带上应援棒,教授一边在上面讲,她好在下面一边挥,换一张幻灯片就尖叫打 call“福克斯教授我们爱你!”“神经科学 C 位出道!”

  她甚至觉得自己又更爱了身边这个傻不愣登的直男一些,别看菲利普这个人平时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但在交朋友这点上还是挺有眼光的。

  然而当京余带着几个与心理学有关的脑神经学领域问题,想以好学后辈的姿态求教时,身处嘈杂酒馆的福克斯太太褪去了在课堂中的距离,先一步摆出了虚心求教的样子率先向她抛出了问题。

  “请问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养好五针松吗?”

  “呃?”

  见她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菲利普代福克斯教授补充了背景介绍。

  “福克斯教授和她的先生大卫很喜欢园艺,以前在杜塞尔多夫的时候还邀请过我们去他们家的花园里开派对。她也很喜欢种植不同国家的植物,刚到上海就买了一盆五针松。”

  “是啊,我失去了我的花园,也只有种一盆五针松来安慰一下自己了,但现在看来我连一盆五针松都种不好,我就是个植物杀手。”

  这位在介绍 PPT 中把大脑切得和米其林刺身大师一样细腻的临床神经学教授此刻却十分苦恼。

  “从上个星期开始它就一直掉叶子,我不知道是不是它不欢迎我,是不是每天都在偷偷抱怨‘我需要一个温暖的中国家庭!为什么把我带回去的是这个无聊的老欧洲女人!让我自我了断在她面前吧!’。可我真的已经很努力的去照顾它了……”

  看着此时被一盆植物弄得意气消沉的福克斯太太,京余压抑住内心想笑的冲动,运用小时候和爷爷种橡皮树的有限经验,认认真真地为她分析。

  “你多久给它浇一次水呀?”

  “两到三天浇一次水。”

  “那是因为虫害的缘故吗?”

  “我在植物上没看见过有虫子啊。”

  “呃,那你给它施肥吗?”

  “嗯,我每天都用咖啡渣。”

  “咖啡渣?”

  福克斯教授歪着脑袋

  “是啊,大卫一直都用咖啡渣来为花园里的花施肥,咖啡渣还能驱赶昆虫呢。”

  听到正在谋害她心爱五针松的关键原因很可能出在咖啡渣上,菲利普也紧张起来。

  “我是提供咖啡渣的供应商,我可以发誓这些咖啡渣没有被下毒。大卫用咖啡渣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说我提供的咖啡渣品种不对?我最近喝的是巴西豆……”

  福克斯太太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我也不记得大卫用的是什么风味的豆子了,或许我们可以做个控制条件实验,你最多一天能喝多少杯咖啡?我可能需要 50 克云南豆残渣,50 克越南豆残渣,50 克哥伦比亚豆残渣……”

  “倒不是咖啡豆种类的问题。”

  京余对这两个典型日耳曼思考方式弄得哭笑不得,为了不让菲利普活生生喝到咖啡因中毒,她想了想说。

  “你还记得以前大卫先生在施肥前有没有把咖啡渣放置一段时间?据我所知没有腐熟的咖啡渣会在发酵过程中产生热量,这样很容易灼伤植物的根茎。”

  “怪不得呢!”

  一个多小时前还满嘴高能词汇的福克斯太太茅塞顿开,她惋惜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唉,有时候我真想念大卫,我们在杜塞尔多夫有一座特别漂亮的花园。我想维持我们三十年婚姻的主要原因就是我们俩都非常热爱园艺,他负责施肥除虫剪草坪,而我负责浇水。”

  京余理解地直点头,显然慷慨地直接请五针松喝咖啡并不是福克斯教授的错,要怪就怪在大卫先生承包了所有园艺,她只需要仙女降雨。

  破解了五针松谜团之后,福克斯教授显然对京余好感倍增,一双湛蓝的眼睛温柔又好奇地凝视着她。

  “菲利普问能不能来蹭课的时候我心里想‘天呐!这个数学狂竟然对大脑产生兴趣了,我可一定得抓紧机会给他做个切片研究一下!’。不过我更高兴的是他为我带来了一个懂得园艺的旁听生,而且他告诉我你还是心理学博士!”

  她把身影轻轻侧向京余那一边,明明是一个告密者的姿势,却用三个人都能听见的音量道。

  “你知道吗?他总是和我提起你呢。”

  菲利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一下红了起来。

  “呃,别误会,我没有在背后议论你。”

  此时京余也刚将一杯 400 毫升的黑啤送进消化系统里。

  “哈哈哈,议论我是个怪胎女博士吗?”

  福克斯教授摇摇头,深邃的眼眶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有一天来给我送咖啡渣的时候扭扭捏捏地问‘妮可,有什么关于解读女性心理的书籍或者文献能推荐给我吗?’,我就知道小丘比特跟到中国给他来了一箭!”

  蓝色眼睛的主人到底显示出了日耳曼人的修养,两杯 250 毫升的啤酒下肚之后叠起腿来端坐于高脚椅上,连微醺都微醺的十分优雅。为了迁就京余,福克斯教授和菲利普都选用英语交流,高半调的德国口音使得她说起话来像一只快乐歌唱的小鸟。

  “我那时和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赫维埃赫?我说‘你这个傻小子,即使再多的书籍和文献都不能帮你追到姑娘,首先你要主动发起攻势,然后你要把她带到我面前来,让我这个专家用当了五十年女性的经验来帮你一把!’”

  涂着珊瑚粉色的福克斯教授狡黠地朝菲利普投去一个计谋得逞,Good for you 的胜利 wink,再转过头来拉起京余的手。

  “你知道吗?他完全不擅长社交。还记得我们在杜塞尔多夫大学的时候,每年圣诞节学校里各个科系都要组织聚餐,我在第二天问他,统计学部门的聚餐怎么样。他说‘他没去’。我就觉得很奇怪,问他你为什么不去呀?他突然转用英语和我说‘呃,其实也没几个人去,就 few people 去了’。我接着问,那 few 是几个人去了?他说‘十三个人’。我决定问到底,你们部门一共有多少人呀?他说‘一共十五个’。”

  “我和他说‘Fair enough,虽然英语是我的第二母语,但我知道 few 不是这么用的。”

  福克斯教授和京余笑得得伸出手扶住对方才不至于几乎同时从高脚椅上跌下来,菲利普暂时消失去排队买下一轮啤酒,两位女士大度地接受了这个借口,放过了这个脸红到有随时自燃危险的男人。

  “福克斯教授,你真是太有趣了。”

  “叫我妮可。”

  即使摄入了酒精,一身天蓝色套装都纹丝未皱的女教授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们说多了他,也该说说你了。听说你代课社交心理学?我很喜欢这个心理学分支,虽然我把一辈子都花在脑神经学上,但我其实不赞同人类行为是纯粹生物性的。你们对潜意识的理论让我十分着迷……对啦,你们心理系最近有什么有趣的实验吗?”

第51章 “希望我爱之人有一颗温暖的心”

  超久超久以前上第一节 神经学课之前的预习,灵魂画手的第一次大脑结构

  在西方,许多生物学领域方向的学者都不承认精神分析中关于“潜意识”的理论,要他们承认人类所能感知到的意识只是冰山一角,就像问这些顽固的科学家们人类有没有灵魂一样会令他们嗤之以鼻,很难得有像妮可教授一样保持了开放心态的医学背景学者。

  京余想起了她上午刚做的那个实验,但面对这个对应用心理好感满满的妮可教授,她不确定这个实验结果是否能够起到积极作用,但京余还是先向她解释了两种受欢迎的外貌类型。

  “我在今天上午做了个迷你实验,我在一家咖啡馆里测试外表对社交的影响。我先将在咖啡馆中的几位客人从一到五划分为不同的吸引力等级,然后为 3 分以下的客人计时他们从下单到的到饮品的时长。因为咖啡馆负责点单到分送饮料都是由同一个实习咖啡师完成,也就是说他会对每位客人点的餐品和外貌都留有印象。于是经过计时,我发现 3 分以下的客人普遍要等待超过五分钟以上。”

  妮可教授专心致志地边听边点头,京余皱皱眉头喝了一口冰凉的黑啤。

  “我后来想‘也许不同的餐品有不同的制作时长,这也会干扰到送餐速度’,于是我接着做了一件很变态的事——我和我的两个学生串通好,三个人每人去点一杯水。我和一个吸引力可以打到 4 分以上的女学生在两分半左右就得到到了水,而另一个穿得非常诡异的男生等了六分多钟……”

  妮可太太大笑起来。

  “你的这个实验让我想起了美国社会学家让一个化妆的女人去路边拦车,再故意扮丑去路边拦车对比成功率的那个实验。”

  “正是的,我的这个小实验也是遵循着这个逻辑。”

  京余叹了口气,她在上午其实没有把所有的实验结论都告诉黎湉和陈子靖,因为这个实验结果她自己都还要再思考一会儿。

  “有的时候看社会心理学久了就会产生‘人性本恶’的想法,觉得人们都是爱慕美貌的,没有美丽的皮囊可能他人根本不会想去了解你,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美妆行业如此热门的原因吧,每个女性都在努力往被限定的两种受欢迎类型外貌上靠拢。”

  妮可教授伸出手,温柔地摸摸她的后背。

  “嘿,别想太多,从生物学的角度看来人们会喜欢具有异性特征的外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异性特征例如男性的六块腹肌,女性的优美曲线,这都是健康的标志,代表了个体有着可以传递给后代优秀基因,所以大家想要往这上面靠拢是很普通的现象。但一个不只是受生物本能驱动的人会知道外表并不代表一切……”

  正在妮可教授想接着从生物学角度分析这一普世哲学问题时,某个地方传来了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咚”地一声,接着 Bell Inn 里出现了一阵骚动,二人暂时止住话头望向吧台。只见人群围成半圈,圈里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西方老太太半躺半坐在高脚椅边,半闭着眼睛倚靠在一位年轻人身上。

  老太太一头银白的短发靠在深蓝近乎黑色的外套肩膀上,浅绿色的眼睛似睁非睁。和她一起来的同伴也是标准西方人长相的两位老爷爷,估计是某个系的外教聚会。他们并不好意思麻烦这个陌生的小伙子,于是纷纷伸手要去扶起坐在地上的老太太。

  而这个陌生的小伙子只是跪在地板上朝他们缓慢地摇头,他并不急于将这位老太太像甩包袱似的脱手,强壮的手臂支撑着她瘦弱的肩膀,如同情人絮语般无比温柔地切换着两种语言向怀里的老人问“您觉得还好吗?”“您需要救护车吗?”“我有什么能够帮助您的吗?”,仿佛只要能为老太太提供舒适,他也会耐心无尽地维持着这样反人体力学的姿势直到天荒地老。

  每个女人从懂事的那一刻起就在脑内架起了一架摄像机,它会忠实地记录她的成长记录中每个具有启发性的时刻,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时刻会像拼拼图般拼凑出她对伴侣的定义,最后成为她所选择共度一生之人的全貌。

  她知道菲利普是有轻微洁癖的,此时跪在在 Bell Inn 的地板上却显露出如此自如适宜,没有半点局促。老太太伏于他的臂弯之中,像倦鸟归林,像白色海鸥降落在港湾的拥抱。

  京余隔着人群就觉得自己被彻底击中了,在那一瞬间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余下的人生中都将持续不断地回忆这一幕,不论菲利普在与不在她的身边,不论她生命中最终 the one 是不是眼下创造出这个场景的人,他的部分特质就在此时分离开来,影响了一个女性对男性的全部期待。

  这使得她被妮可教授轻轻推了一小把才倏地收回神魂,与她一起跳下椅子走到吧台边急切地问。

  “这是怎么了?”

  菲利普双膝而跪在 Bell Inn 酒馆被各种酒液浸润过千万遍的地板上,他仰起脸朝她微笑,连声音都是轻轻的。

  “别担心,她只是不小心从高脚椅上摔下来,有些吓着了。”

  有医学背景的妮可太太身细细与老太太交谈几句,确定老人身体并无大碍后,指挥京余去要一杯冰水。京余水取来,菲利普扶着老太太,她蹲下身把吸管凑在她唇边,老人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把目光聚焦在京余脸上,用标准英语对她缓缓说。

  “谢谢你们,young couple。”

  菲利普支撑着老太太缓缓站起身。看着这个温柔地将老太太交还给同伴们的傻大个,京余的心里生出了一股近乎勇猛的爱意,此时此刻哪怕有人许诺给她英国的哈里王子,中东的亿万富翁,她都决不会答应。除非踏着她的尸体,否则她打定主意永远都不会离开他的身边,永远都不放弃与他联系在一起被别人称呼为 Couple 的权利。

  有些感情是垃圾,经历过之后你只希望赶紧扔掉,最好永远都不再想起。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她的奖杯,京余决定终此一生都会对别人说“我曾经与菲利普 赫维埃赫交往”,只要有人问起,她就毫不掩饰,无比荣耀。

  人们好心地为菲利普保留着排队点酒的位置,下一个便轮着他了,菲利普向她们示意稍等,又重新挤进人群里。眼见风波平息,妮可教授和京余一起回归原位,她坐下,捋顺套裙裙边,优雅地架起双腿,身体则朝她的方向倾斜过来。

  “我有告诉过你我和大卫结婚三十年,还有五个孩子吗?现在我们每天都会计算好时差视频。”

  无怪乎妮可教授周身始终洋溢着少女般幸福感,虽然眼下她与自己的家庭远隔重洋,但她始终被一个巨大的家庭爱着。

  “所以让我这个目前为止婚姻还算成功的老女人告诉你一件事吧,在年轻时挑选男人的时候,重要的是他有没有一颗 Kind heart。因为生活有太多痛苦了,而拥有 Kind heart 的男人至少会在你感冒的时候照顾你,怀孕的时候陪伴你,你难过他会给予安慰。决不会故意用恶毒的情绪针对你,因为他对这个世界都有着满满的善意。”

  此时菲利普终于功德圆满地买到了下一轮啤酒,他拿着一只托盘端着三只充满白色泡沫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分开人潮走来。

  望着他,妮可教授调皮又神秘地朝京余眨了眨眼睛。

  “看!一个不只遵循生物本能的男人来啦。”

  不同的小女孩们对着同一面魔镜说,

  “魔镜啊魔镜,我希望有一个会送我鲜花的男人。”

  “魔镜啊魔镜,我希望有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

  “魔镜啊魔镜,我希望有一个非常爱我的男人。”

  今夜,一个叫京余的大龄小女孩透过魔镜。她看见了一个男人,跪坐在昏暗酒馆的地板之上,抱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二十几年一路孤独走来,她在此时终于得以具象化那个模糊的倒影,于是开口道

  “魔镜啊魔镜。”

  “我希望我爱之人,拥有着一颗温暖,柔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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