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博士图鉴 第18章

作者:赫拉扎德 标签: 现代言情

  菲利普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已经不知今夕何夕的京余披上。他的风衣对她来说太大太长,小小的她围着风衣一蹦一跳的绕到他的前头去,风衣下摆有一下没一下的挠着地面的痒痒。

  她倒退着面向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在夜里朦胧着流光溢彩。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坐在家里他的神经就像是被小小的酒精灯一点一点的反复灼烧,因为他在今晚才刚刚领教了为什么爱因斯坦说时间并不拥有普世长度,譬如这个星期三之夜就额外漫长。直到他出现在这里,他的身体与她的身体同处一室,实质物理距离缩短为个位数,被扭曲了的恐怖时间黑洞才逐渐恢复。还是因为那个他最初想到的借口,深夜横穿过大学区仅仅只想看她穿海盗服?

  千万个念头如白驹过隙般飞闪过菲利普的脑子,但他还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喝醉了之后的每个问题都让他难以用自己贫乏的中文在一句话的长度里完成解释。索性京余要的也不是答案,她自己就可以回答自己的所有问题。眼看她就要倒退着穿越马路,菲利普赶紧抓住她一只手,帮助她调转方向面朝正前方。

  京余跳舞般的转了个圈,海盗裙飞旋起来拂过菲利普薄薄的衬衣。

  “你知道吗

  她做哥俩好状伸手去勾他的肩膀,却因为身高差距太悬殊,只好悻悻地改勾住他的腰。

  “我可怂了……你知道什么是‘怂’吗?”

  菲利普诚实地摇头,京余打个酒嗝耐心地解释。

  “怂,就是 coward,就是 weak。从心理学上来说,期望进入一段亲密关系的前提是有在那个…那个人面前有‘自我暴露’内心的欲望,但自我暴露也有可能换回的是伤害和羞辱,所以遇到你,我总是感觉自己 weak 极了,怂极了。”

  他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他用舌头抵住前排牙齿,大着舌头像个模范的学生般尝试着掌握中文那桌捉摸不透的四声发音。

  “熊,熊?松?”

  他们一路走,京余一路耐心地教他怎样用舌头抵住前排牙齿,如何发出一个完美圆润的“怂”字。

  众人的脚步慢下来,Blue Bell 到了,这是研究生们选定的第一个 Bar。走在前面的人招呼他们赶紧跟上,京余欢呼一声松开了他的腰,也抛开了汉语小课堂,带着他的外套径直往前冲进了 Blue Bell。

  菲利普站在 Bar 门口抬起手表看看试图说服自己,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十点上床睡觉肯定是没了指望,而且他的外套还在京余那里,眼下所能做的最好决策应该是跟上。跟上这个不知疲倦,不知寒冷,已经忘乎理智的小不点。

  他正要迈开脚步前就感觉什么人从后背推着他向前,他回头一看,是刚跳完一场钢管舞,大汗淋漓的陈子靖。这次轮到他绕到自己身边,哥俩好的来勾肩膀了。

  “走啦,菲老师!想什么呢!”

  菲利普摇摇头,抬脚跨入人潮沸腾的 Blue Bell。

  “我就是觉得我也……熊、怂极了。”

  他不确定自己咬着舌头说出的那个字发音是否准确,但所幸陈子靖与京余一样松开他之后就钻入人群里,像鱼儿一般地游走了,看来醉酒之人在提出的问题有没有得到回答这一点上是十分宽容的。

第27章 在占有欲面前,每个女生都可以变成手持双枪的海盗

  京余很少对别人说起,她对大学区里的每个 Bar 都了如指掌,熟悉到可以给新生画张地图。

  因为之前混入社团每星期都会跟着他们出去 Clubbing,她对大街小巷里的 Bar 都一清二楚,音乐风格、特调鸡尾酒、灯光布置,她还可以唱出 Ocean 舞池里播放的每一首歌,只要认真一些,她甚至可以按照每个星期三之夜 DJ 的播放顺序唱。

  她从不刻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夜生活经验如此丰富,因为一个女博士拥有这样世俗纷闹的夜晚是不合常理的。为自己贴上这样的标签之后,她应该戴黑框眼镜,言辞犀利,完全没有性吸引力,绝对不应该是那个在 Club 舞池里不断被小男生们献殷勤送饮料的迪王。

  她甚至觉得自己开始发展出两个人格,一个是白天上课引经据典的标准学者,另一个是夜晚被冲动驱使的玩咖。

  京余直到今天才觉得这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开始重合,因为菲利普看到了她处于两种生活时的全部样子。而他还没有逃跑,至少目前还没有。她知道自己喝得有些太多了,于是时常抓住他的一只胳膊,确认他是真实还是酒精作用下虚幻的产物。

  大家在 Blue Bell 尽兴之后又转移到了 Yates,在奇形怪状的 Clubbing 人潮中唯一身穿全套正装的菲利普就像是被洪流裹挟的一叶小舟,他随遇而安地跟着他们从这个 Bar 流向另一个 Bar。研究生们围成一个圈,他此时正站在她身边尝试随着 Lady Gaga 的 Poker Face 跳舞,不过与其说是跳舞还不如说是摇晃,是有节奏的把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京余开始质疑自己在遇见他的那一晚怎么就没注意到这样的奇异特质,那种尽最大努力试图融入环境,却不自知的格格不入。

  高出一个头的菲利普站在人群中像个钟摆般的跳舞。

  京余能够感受到其他人的频频侧目,但大钟摆本人却丝毫都感觉不到。或许是出于保护欲,但更可能是酒精上头,她抬起他的一只手,自己转了个圈,最后正好靠进他的怀里。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紧接而来的是一首慢曲,她随着他的节奏缓缓摇晃,周围人吹了声口哨。

  那一瞬间京余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没有那个失败的第一场 date,没有那句令她辗转反侧的“You are too young”,她不想过去,不想将来,去除伪装,他看起来就像是加勒比海盗电影里那个爱上人鱼的纯洁牧师,而她就是一个真诚的女海盗,毫无保留的施展全部魅力就是为了使他头晕目眩,她要诱惑他放下圣经,要在场的所有其他海盗嫉妒只有他能得到的青睐。

  她继续围绕着他跳舞,大钟摆有规则的摆动开始变得僵硬、不规则起来,直到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Hey!”

  京余像是被打破了一个梦境般睁开双眼,眼前站着两个男生,她认出了他们是空手道社团的一个紫带和一个绿带。平时和她经常搭档训练的紫带率先开口

  “我说 Pre drink 上怎么没见你呢。”

  京余不好意思地笑笑,绿带看看她身后的菲利普若有所悟,以手掩嘴悄悄凑到她耳边说。

  “亚当在那边,他看到你了,你最好去打个招呼。”

  她顺着绿带的目光看去,见一头黄发在人潮攒动的吧台处分外显眼。京余点点头,望向菲利普用眼神道了句“Excuse me”,然后与他分开。

  当她好不容易挤过舞池,亚当已然买好了两杯鸡尾酒,并把一杯长岛冰茶往她手里一塞。

  “和同学出来 Clubbing?”

  京余顺手拿过一根吸管喝了起来。

  “嗯,都是心理系的,要不要来认识一下?”

  亚当眉头一皱,装作漫不经心。

  “连导师都出来和你们一起蹦,你们人文院够 Cool 啊。”

  她喝着饮料也没留意。

  “导师?”

  “那个男的不是你们导师?”

  亚当把酒杯往桌面上一放,用大拇指指了指某个方向。她顺着看过去,只见菲利普戳在人群之中,带着一点离开她之后手足无措的呆气。京余不住唇角带笑,回味着刚才共舞时他薄薄衣衫下传递来的体温。

  “你自己当心一点,我听说前几年在计算机院本科有个人就被院办调查,差点毕不成业……”

  亚当本科就在这里读商业管理,如今继续读研,商院不比相对封闭的文院,而他身为空手道社长又活跃在社团和学生组织中,对各路消息都多少有一些了解。

  见他说的原来是菲利普,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京余唯有一件事情骗过了他,她想维持社团和学院生活某种程度上的分离,所以一直说自己是人文院的研究生。虽然亚当的担心不无理由,学院严禁师生恋,但作为博士生的她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和菲利普的关系更像是合作同事或助手。

  “我知道,你不用操心啦。”

  她举起长岛冰茶迎上去与他碰了一杯,京余了解亚当的心意,但她总忍不住把他当成自己唠唠叨叨的大哥。

  “Come on,Shot Gun,他这种交换学者最后都是要回去的,你不知道吗?”

  她碰完杯之后将饮料一口喝完,而亚当却不肯让她蒙混过关,他无比严肃地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

  她觉得自讨了个没趣,垂下眼帘用吸管拨弄着杯底的冰块。

  “那等他回去了你怎么办?”

  见空手道社团成员和远处的研究生们都开始向他们这里投来好奇的目光,京余想要尽快结束对话,便脚尖画圈地敷衍道。

  “回去就回去咯。”

  亚当对这个没有诚意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把酒杯往木质吧台上“敦”的一放。

  “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非常自由的灵魂,之前一起出去 Clubbing 的时候我总要满场找你,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在人群里,然后突然出现在别的地方。但今晚看到你……我觉得你好像被人握住了。”

  说完,他也不看京余的反应,只是又拿起那只杯子,仰头把酒喝完。

  “你想好了就行。”

  这个总是精力无限的空手道社长今晚似乎格外疲倦。

  京余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拍拍亚当的肩膀。她嘱咐紫带和绿带今晚负责看好他别让他喝太多,二人点点头,适时地走过去一左一右填补她的空缺。

  京余又挤开人群,这番努力不亚于摩西分开红海。当她好不容易终于回到研究生中间时,却发现菲利普不见了。

  “你们菲老师呢!?”

  她大惊失色,但询问的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音乐盖过。他回家了?他被挤丢了?还是被其他什么人勾走了?她知道那群舞蹈社的 bitch 是出了名的喜欢星期三喝多了和不认识的帅哥抛媚眼,上个月他们社一个红带就吹嘘自己和一个舞蹈社女生玩了 one night stand,难道今晚舞蹈社的也在这里?一瞬间京余酒醒三分,她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短小身材,只得踮起脚尖,疯狂的在人群里左冲右撞地寻找起来。而半路上陈子靖随着音乐跳着太空步滑到她面前,故意左摇右闪的挡住去路,正当京余恼羞成怒又要捏上他的手指时,他这才用手往吧台方向一指。

  菲利普手里拿两杯啤酒,正左躲右闪,把酒杯举过所有人头顶,小心翼翼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

  他似是跳的热了,此时已把把衬衫领口的两粒扣子解开,呢绒风衣挂在修长的手臂上,狼狈又彬彬有礼的对被自己移动路径上触碰到的所有人道歉,终于走到她身边把一杯啤酒递到她手里。

  她手拿啤酒,呆呆地望着他。菲利普皱了皱鼻子,弯下腰在她耳边说。

  “我知道 Clubbing 文化里有一项习俗,男士要请女士喝一杯酒。”

  京余此时才笑了,他估计是看见亚当给她了一杯长岛冰茶。

  那么说来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她吗?京余决定再进一步作弄菲利普一下。

  “唔,的确如此,但你说的也不全对,通常男士会请有好感的女士喝一杯。”

  她把玻璃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你对我有好感吗?”

  果然,菲利普窘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她期待地看着他。

  然而此时音乐声戛然而止,人群爆发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仰头望去,DJ 开始带领大家倒数。

  “Five, Four, Three, Two, One……”

  砰

  天花板上硕大的闪光球打开了,银色碎屑遮天蔽日,纷纷扬扬地落下,在旋转中银光闪烁,曼妙轻盈,仿佛无数柔软的星辰此刻坠落。

  在场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纷纷伸手去接,京余早就知道 Yates 的天花板上有这么一个装置,她曾不止一次幻想能够和喜欢之人并肩而立,共同目睹这一瞬间,可惜之前每次身边站的都是亚当。

  于是她不禁朝菲利普看去,一批银屑首先着陆在他的额头,肩膀,甚至是啤酒杯里。他顶着一头银色,满目惊讶地欣赏着 Yates 里每个星期三夜晚都要重演一遍的场景,就像一个地主家没见过世面的傻儿子。

  京余涌起一阵温情,帮他捞出啤酒杯里的银屑。菲利普低下头,银屑又从他的头上落下来掉进了她的杯子里。

  “Cheers.”

  菲利普主动与她捧杯,似乎直到这一刻才下定决心,真正放松下来、享受这个混乱狂欢的夜晚。他弯下腰在她耳边庄重地保证。

  “你放心喝吧,我会送你回家。”

  从很久以前开始,女海盗已经习惯于一个人征战四方了。

  她知道自己美艳的外貌可以吸引所有狂野的海盗,勇敢的水手,他们向她献上东方的宝石,巴西的美酒,她也应以为傲,乐在其中。游刃有余的杀伐决断,游刃有余的施以温柔。

  她也许知道爱为何物,也许并不知道爱为何物,但只要有盛宴狂欢,她就不需要把事事分辨的太为清楚。

  直到有一天女海盗遇见了那位沧海遗珠般的男牧师。

  出于骄傲,她声称他只是她的俘虏。

  她开枪打穿试图与他调情的卖笑女胸膛,一把火烧掉他时时捧在手中的圣经,每一条向他歌唱的人鱼都抓来亲手吊死在甲板上。

  她无法向她的船员们解释这股恰似燃烧的狂野占有欲,为了证明她依旧拥有海盗自由且骄傲的灵魂,她将他从船上推入大海。然而不过一刻便承受不了如此心碎,跳下船舷,就像是被睡神欺骗的帕利努鲁斯,跟随他坠落的轨迹,一同沒入了茫茫浪涛之中。

  船员们叹息着讲起昔日头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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