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博士图鉴 第13章

作者:赫拉扎德 标签: 现代言情

  京余靠着柜台望向他。

  “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这算是一个男女约会中可以运用的心理学小心机,有研究显示人们会自然偏向和自己吃相同食物,喝相同饮料的人,他们会潜意识里认为这代表着对方于自己有很多的相似之处。但其实京余也没想真的下套,她的确相信出自啤酒之国的人挑选啤酒的眼光。

  菲利普看着 Bell Inn 种类繁多的直供啤酒沉思了一下,向侍者招招手。

  “那就来两杯 Swordfish 吧。”

  Sordfish 被通至柜台地板下的酒泵缓缓地挤压进两只四百毫升的欧式玻璃杯里,浅黄的啤酒透出雾蒙蒙的柠檬色,并不如平常喝的瓶装啤酒来的清透。菲利普取过一杯首先给了她,自己从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钱包。那是一只皮质钱包,京余说不出是牛皮还是羊皮,只知道那只皮夹被磨得晶莹油亮,在弯折处甚至有一两处脱线,显然是经年累月的使用。

  她不知道杜塞尔多夫大学的研究员月薪几何,只觉得生出些许不好意思,成年男女进行西式 date,自己却还任由男方埋单。

  菲利普喝了一口自己点的酒,他们拿着酒回到座位上。

  “嗯,Sordfish 的白啤会有一种果香,味道也爽口清淡,希望你还喜欢。”

  京余当然是喝不出啤酒好坏的,更别说什么清淡果香了,她一口喝下去只感觉到冲鼻的二氧化碳,但还是一脸享受的点头附和。

  “我今天和朋友学了句德语。“

  两人落座后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聊起,她想了想,只得把徐延教她的三脚猫德语提前用上。

  “N……Nacht?”

  京余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发音,糟糕,这好像是由两个词组成的,可第一个词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嗯?”

  菲利普正放下刚喝完一口的啤酒,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呃……就是晚安的意思。”

  “喔。”

  他恍然大悟

  “你说的应该是‘Gute Nacht’,如果一个 Nacht 的话听起来会很像‘Nackt’。”

  “Nackt?”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傻傻的复读机。

  “唔,就是‘裸着’的意思。”

  第一个话题就耍宝失败了,京余心底里希望白疏给她上的底妆够厚,最好厚的像一层涂墙壁用的油漆一样,这样就不会让他看出来自己的脸正在从里到外的烧红起来。

  “呃,德语真是难学啊哈哈……”

  但菲利普似乎并没有在意的样子,他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

  “是吗?我觉得还是中文更难一些。我母亲是中国人,小时候她想避开我的时候就和我的继父说英语,后来我为了偷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就学会了英语,她又改和继父说法语。慢慢的我又把法语猜的八九不离十。我也试过去猜她用中文和她的家人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在她真正系统地教我汉语之前,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懂过。所以我一直都觉得中文非常神奇,明明是象形文字却可以用‘拼音’把他们一个字一个字拼出来。”

  他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掌握四种语言是一件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京余不由得温柔地笑了,她也在脑海中随着他的叙述慢慢想象出一个躲在角落里试图偷听大人谈话的小男孩。

  “还有我想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只用 What’s app 发英语联系你,我的同事都在抱怨他们要开 VPN 才能收到我的消息。但其实是我目前用拼音拼写汉字还有些困难,我可以用手写写出汉字的样子,但拼音里部首相似的汉字太多了,我总是找不到自己要用的那个。我现在每天都会练习我的拼音能力。”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菲利普打开手机递给京余,屏幕上显示出一张日程表,整齐的小格子里填满了小小的黑体汉字。“上午九点三十五和 Dr.Thomas 交流数据分析报告。”“上午十点四十三到达计算机系部门见面 Dr.张。PS:预留三分钟找路。”“中午十二点和统计系一起吃午餐。PS:地点待通知。”

  学校里也有一些有过留学履历的教授为了彰显自己的国际化,收发邮件甚至在群里布置任务都要求全用英语。菲利普作为一个混血德裔都努力试图融入文化环境,而那些人却还和中世纪掌握着拉丁语的教会修士一样,抛弃主流语言偏偏要用另一种语言,京余觉得如此做作不过是出于一种故作高深的傲慢。

  “这些都是我用拼音一个字一个字找出来的,刚开始晚上整理第二天的行程就要花掉我半个小时,不过最近好多了,现在我只要找十五分钟就能六七八九不离十了。”

  京余对菲利普好感大增,看着他如此较真的训练自己,她都不好意思纠正其实这个谚语并不用把大部分十位数以内的数字都数一遍。

  “真羡慕你们打拼音可以打的这么快。”

  京余正低头抿一口啤酒,闻言差点被呛笑了。

  “哈哈哈,知道中国人的拼音速度都是怎么练出来的吗?都是网上聊天磨练出来的。就像小时候我会用 QQ 聊天来练拼音打字……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加你微信陪你练拼音呀。”

  “微信?就是传说中可以直接用来付钱的 WeChat?”

  虽然没觉得微信有需要加上“传说中”那么高大上,但她还是点点头。

  “是的,你还没有吗?”

  菲利普大摇其头。

  “这么高级的功能我怎么会有!”

  出于关怀国际同胞的友谊,她接过菲利普的手机,在应用程序商店里帮他下载。别看人多,Bell Inn 的 WIFI 还挺快。京余索性送佛送到西,问了菲利普在中国的手机号码开始注册,不会儿就把一个初始账号递还给他,还和他解释了一下什么是朋友圈。

  菲利普听完了感叹的连啤酒都忘了喝。

  “你知道吗?在国外大家发消息要用 What’s app,发图片分享生活之类的社交媒体得用 Facebook、Twitter 和 Instagram,Facebook 还有一个附带的 APP 叫 Messenger。不算手机自带的短信功能和现在年轻人中流行的 Snapchat,我们每个人平均下来会同时有两个聊天账号,所以经常出现的情况就是一个人在 What’s app 上找不到你就上 Messenger 给你发消息。我通常出于礼貌会回复不同软件上同一个人的消息两遍,有时候对方还会分别在两个软件上说两个话题,于是就把很简单的事情搞得像精神分裂一样。”

  他一遍一遍用手指刷新着空无一物的朋友圈。

  “但微信不一样,它是集合了 Facebook 的生活社交软件功能和 What’s app 的短信消息功能,而且听说还可以通过 QR Code(二维码)直接付钱。这真是人类拥有互联网之后最伟大的发明,西方也应该人人都用微信,这样就可以把那么多功能重叠的程序都删掉了!”

  眼前这位朋友已经对东方的神秘力量折服到五体投地,像一个来自德国山沟沟的孩子甜蜜的捧着第一次接触到的高科技。

  “我要回去教团队里的人也下载,他们也想像中国人一样过上出门不用带钱包的生活很久了……我可以第一个就加你做好友吗?”

  “当然可以。”京余拿出打开自己的微信,找到新注册的账号二维码扫了一下,添加完毕,没见过世面的半个日耳曼人又是一阵惊讶。

  “不可思议……What’s app 都没有这样的功能,太不可思议了。”

  京余想这次 date 菲利普算是回本了,至少还被带领着一条腿迈入了进步的社会主义。她默默啜饮着啤酒,留出时间让得到了新玩具的大男孩自己玩一会儿。

  “嘿嘿嘿”

  大男孩突然傻笑起来,骄傲的把屏幕直凑到她脸上。京余接过手机自己看,发现是一条图文并茂的中文。

  “你好,我叫菲利普:)”

  配图就是那张拍的像凶杀案现场照一般阴气森森的 Bell Inn 酒馆。

  京余忍不住笑得肩膀都在颤抖,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见证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条朋友圈。

第19章 “我们有种说法叫‘男朋友活在手机里’,但你这总不能连手机里都不想活了吧。”

  菲利普觉得自己实在是幸运的过了头。

  和他同一个交换小组而来的成员们都还在试图适应中国生活而绞尽脑汁,而他已经感觉自己已经融入了心理系,甚至都已经拥有了传说中让人出门只需要带手机的微信账号。

  而这一切都幸运都必须归功于一个人,这位正坐在他面前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奇女性,菲利普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京余竟然真的会如约而至,当他在 Bell Inn 门前徘徊时就已经试图说服自己如果她不出现也不要太过失望,谁愿意把一个美好的星期五夜晚浪费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他身上。

  京余是心理学博士生,而心理学在他看起来又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他永远都弄不懂的人性她却可以一眼洞穿。而且她还思维敏捷,菲利普曾在自己的讲座上领教过她惊人的口才和丰富的知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现场便为听众们带来了一场社交心理学的小讲座,在场的所有研究生都为她疯狂。

  菲利普无比感激这个拥有卓绝智慧的姑娘愿意抽出时间与他来喝一杯,更何况对方只是穿着一件羊毛裙,素颜朝天就如此美丽。就连她头发上的味道都那么好闻,那种甜甜的香味,真不知道女孩子们都是用了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这样美妙的时刻干脆就用一条朋友圈来纪念一下,中文同音同偏旁部首的字太多,他给计算机系的 Dr.张发中文消息时还总是把“数据”打成“数剧”,不过找找自己的名字还是不太容易出错的。

  发完了,他掩饰住自己的紧张观察着京余的表情,担心是不是又有字拼错了,他现在又有点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是“菲利普”还是”飞利浦”。

  京余看了之后笑了起来,上帝保佑,她看起来好像没有嘲笑他的意思。

  菲利普觉得自己笨嘴拙舌,明明中文也算是能够达到学术交流的水平了,但他竟然想不出一句话来继续与她聊天。

  “微信真好用,我以后每天晚上八点又多了一个要检查的软件。”

  他干笑两声,只好谈起自己乏味的日常,忽而意识到并不是自己的中文水平不够用,而是他本身就是个无趣的人。

  菲利普觉得但凡和他交流过的人一定会认为他们的谈话很多时候都像是一个不肯咽气的将死之人,明明已经陷入了沉默,但双方都要搜肠刮肚的想些什么把这口气再吊起来。他真希望自己能有对面坐着的女孩一半的风趣自信,永远不乏话题。

  京余挑了挑眉毛。

  “什么叫晚上八点钟检查软件呀?”

  菲利普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还真会人好奇他这个无趣灵魂的无趣生活。

  “我每天晚上会八点准时用手机检查所有的社交软件,回复别人的消息。”

  “那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我不看手机,在柏林当博士生的时候我还会把手机放在家里。现在事情多了偶尔需要打电话才只能随身带着,现在刚到上海因为经常不认识路,用的频率就更高了一些,但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样。”

  菲利普边说着边艰难地辨认京余脸上的表情,是惊讶?诧异?还是不可置信?

  “可 What’s app 和微信的优势就是让人可以即时回复啊……”

  他知道她说的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的确已经有很多人向他控诉过这个问题,还说这是一种怪癖。

  “我不喜欢智能手机经常有消息进来,感觉手机总会打扰我,把手头正在做的事和时间都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所以我会每天晚上定时回复所有的消息,包括检查邮件。Facebook 这样的社交网站我会每星期六晚上五点登陆一次,了解一下朋友们的生活,点个赞之类的就足够了。”

  “……你这不是在了解朋友们的生活,你这是在每周六定时告诉他们你还活着。”

  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他这种渴望脱离无处不在的智能手机和互联网的生活,在柏林时就有朋友笑话他像是一个固执着不愿意在家里装 WIFI 的老祖父。传播学甚至已经将“媒体是人类器官的延伸”写进了教科书里。统计学也曾有一项报告,现代人每天平均花费 5.3 个小时在手机屏幕上,但逻辑学告诉他,一件事并不会因为大部分人都在这样做而就可以证明它是正确的。

  眼前这个在中文里和一种海洋哺乳类动物名字同音的女孩显然也不能理解他这样的生活习惯,她皱皱眉毛,歪着头想了一下。

  “打个比方来说,如果我想第二天约你喝咖啡,那我就一定得赶在晚上八点之前发给你,否则你就要在第二天八点才在例行检查的时候看到并回复我的消息,但那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八点了,也就是你在没有查看手机的这段时间里我和你约定的时间早就失效。而且在你没看到消息的这段时间里,我就会像是生活在薛定谔的纠结里,你有可能会回复我愿意和我喝咖啡,也可能会回复我不愿意和我喝咖啡,盒子里的这只猫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基本上就是这样。”

  菲利普又一次为之倾倒,她的假设连逻辑都如此严密,步步论证,甚至还妙趣横生地还引用了一个哲学难题。京余一下子就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他却永远都不能预测出她下一句话的反应,这个女孩实在是太奇妙了。

  “呃……”

  她十指交叉在一起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我们如果以一对情侣的身份在一起的话,想象一下我作为女朋友想要和男朋友分享些想法,但我得算着时间在八点钟上线才有可能得到你的即时回复……还不能在八点之后发送关于第二天的约会信息,你觉得这样对男女感情维系有帮助吗?”

  “这样的确是不太好。”

  菲利普点点头,跟随着她的描述条件把自己带入了思考一下。

  “那我可以把检查社交软件的频率从每天一次提升到每天两次,新增的一次就设置在在每天早晨八点。这样即使你第一天晚上超过八点给我发约会的时间地点,我第二天早晨也能收到并和你确认我的时间表。”

  菲利普相信这是自己能够想到的最严谨最完美的解决方案,既不用打破他低频率使用智能手机的生活习惯,又可以满足感情和信息的交流。

  然而京余好像还没从他的解决策略里回过神来,拿起杯子喝光了半杯啤酒才幽幽地开口。

  “……我们有种说法叫‘男朋友活在手机里’,但你这总不能连手机里都不想活了吧。”

  为什么要活在手机里?难道男女恋爱不应该要求更多的实体接触吗?活在手机里的男朋友是中国女孩子理想的男朋友吗?还是他的中文理解能力又跟不上了?菲利普一头雾水,正在他缓慢地消化着这句比较抽象的话时,京余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记录上是一个男生的头像,照片似曾相识,喔,对了……是那天她走后在 Club 门前拦住他的那个染着黄头发的男孩子。

  她接起来以口型向他道歉,他点点头。

  “喂,我现在不方便……你们今天也去 Clubbing?我来不了了,你们玩的开心一点。”

  菲利普听到 Clubbing 这个词,不由得回想起他们相识的第一个晚上。红裙红唇的京余性感妩媚,似乎比眼前之人一下子成熟了十岁。他微微感到有些不太自在,那晚强烈的性吸引力和眼下坐在对面以智慧征服于他的女孩判若两人。

  “不好意思,空手道社长找我出去 Clubbing,一般他们都是每星期三去 Clubbing,今天比赛好像得了一等奖就临时加演一场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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