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诺 第66章

作者:行烟烟 标签: 现代言情

  梅森没碰杯子,“有事的话我们就直说吧。”

  姜阑微微笑了,中台部门的人向来如此,尔虞我诈沾得少。有梅森这样的老板,也不怪有宋零诺这样的小朋友。

  梅森要求直说,姜阑就直说了希望宋零诺能够出国完成品牌大片拍摄的事情。

  梅森当然不同意:“恕我无法批准。”

  她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情?让她同意宋零诺每个季度都有一半的时间在远程工作?这种工作效率和质量要怎么保证?CMI的工作还要不要正常进行了?她要怎么长期跨时差地管理下属的工作表现?

  这些固然是最基本的因素,但更为重要的是——CMI是中台的中台,八百年也得不到一次聚光灯机会,宋零诺这回被陈其睿树立为公司年轻人才的典型,让CMI第一次得到了全公司高层的关注,也让梅森有了更多的职场资本。梅森是宋零诺的老板,宋零诺能有十分卓越表现,梅森必占五分教导功劳。部门副总裁的位子还空着,梅森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时期,同意让宋零诺淡出大家的视野,变相削弱自己的职场资本?

  姜阑说:“这件事情,你是否需要问问宋零诺本人的想法?”

  梅森说:“公司马上就要推出HIPO计划,宋零诺中长期的职业目标绝不是做模特,她不能偏离发展重心。”

  言下之意,有她为宋零诺把关就够了。

  姜阑喝了口茶。

  梅森的态度很强硬,背后是什么原因,姜阑能猜出十之八九。梅森对公司和品牌的感情很浅,姜阑打不了品牌人的情怀牌,她决定不再继续做无用功。

  刘辛辰被叫进老板办公室。

  姜阑让她坐,直接布置工作:“‘无畏’下一季广告大片的公关稿,你将宋零诺的名字和信息加进去。”

  刘辛辰讶异,“为什么呢?”

  七月份那次她本来提出要加入宋零诺的名字,但是当时姜阑否决了她的提议,理由是过度曝光对宋零诺而言并非一件好事,网络和舆论的力量足以成就一个年轻人,也足以毁掉一个年轻人。

  按计划,“无畏WUWEI”下一季的广告战役将于十月十五日正式上线,媒介采买与公关传播沿用前一季的渠道与策略,刘辛辰不解姜阑怎么会突然提出新需求。

  姜阑说:“三个月前的宋零诺,在广告和公关稿所触达的人群眼中只会是一个得到了‘天降好运’的普通女孩。但是现在,如果大家去看她的小红书和你们的B站视频,将会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脚踏实地工作的、认真生活的、有自己观点和想法的年轻职场人。适时适度的曝光会对她有好处,也会对品牌更有好处。”

  刘辛辰当然愿意苦心经营的账号获得更大曝光和流量,她点头,“好的。我来安排工作。”

  姜阑继续布置:“你今晚和Petro通个电话,请他协同在北美和欧洲市场做‘无畏’下一季的公关传播计划。我稍后也会发邮件给他,叫他配合你的工作。”

  Petro Zain是零诺时尚海外事业部的品牌传播负责人,base在纽约办公室,负责零诺旗下所有品牌在北美与欧洲市场的传播与营销工作,直接向姜阑汇报。他的内部职级比刘辛辰高不少,但业务汇报线却是平级。

  刘辛辰这回更加讶异,“为什么呢?”

  受限于全球疫情,“无畏WUWEI”的海外开店日期屡次被延后,此前姜阑为了最大化预算效果,决定在品牌建立海外自营线下渠道之前,不做任何大规模传播工作。但是现在,姜阑变更了她的决定。

  姜阑回答她:“我要测试这组片子在海外时尚媒体与核心受众中的喜好度。”

  刘辛辰答应下来。

  她心中疑惑仍然未解,如果只是为了做测试,那么找CMI在海外的调研公司做一轮media panel(媒体小组调研访谈)不就好了吗?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姜阑又问:“你和宋零诺最近合作得还好吗?”

  刘辛辰点头,“挺好的,我们今晚还要一起拍视频呢。”

  姜阑笑了笑。

  视频一直拍到快十一点才结束。宋零诺累蔫了。下午向陈其睿汇报方案是一件极度消耗内心能量的任务,再加上还有其它工作要完成,晚上她完全是看在广告收入的份上,才用毅力一直撑到了现在。

  刘辛辰精力旺盛,十一点半还要和美国同事开电话会议。宋零诺表示要先走。刘辛辰在她走前感叹了一句:“诺宝,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能出国吗?以前没疫情的时候,每年时装周我都能出去,今年我已经要憋疯了。”

  宋零诺一愣,她并没有要去英国读书,刘辛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说:“我没有要申请学校的打算哦。”

  刘辛辰说:“你不是有去英国拍摄的机会吗?你还没考虑吗?”

  宋零诺一头雾水,“什么拍摄?”

  刘辛辰也奇怪:“曾老师回英国,和阑姐说好以后的拍摄都要在英国那边完成。我听说梁梁还是想要继续用你,阑姐和你老板也沟通了,你难道还不知道吗?她们没人和你说吗?”

  宋零诺没回答。

  进家门的时候,宋零诺一点困意都没有。为什么没人问她的意见和想法?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直接替她做决定?她是个没有灵魂和自我意识的工具人吗?让她去英国拍摄的始作俑者是谁?

  手机进来新微信。

  曾雾:“你有空的话,周六我接你去郝老师那儿吃饭。”

  这是两人这几天第一次联系。

  上周末吵架后的委屈还没完全消退,现在又出现了新的矛盾。

  宋零诺盯着屏幕,几秒后,她破天荒地主动打语音给他。情绪正上头,一等接通,她就质问:“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过了半夜,男人的声音有点沉:“我什么样?”

  宋零诺很生气:“我上周六和你说了我不去英国,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你为什么又要逼我去英国拍摄?”

  年轻女人的声音不小,曾雾迫不得已将手机移开了一点。他不知道姜阑是怎么做内部沟通的,这口锅居然还能扣到他头上?是他要这个模特吗?

  他没多解释,“怎么,去英国短期拍摄你也不愿意吗?”

  宋零诺为什么要愿意?她有本职工作,还要做适应性时尚,大老板很认可她,她应该更加努力获得晋升,她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她为什么要为了他而让自己这么委屈?他要回英国这件事就已经够让她委屈的了!

  气头上,她心里想了什么,嘴上就说了什么。

  曾雾听完,“我知道了。”

  宋零诺没想到他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你回你的英国吧,就这样吧。”

  她也不要再去郝翠雪那里吃饭。就算她是他女朋友,又有什么必要呢?

  她听见男人说:“行。”

  宋零诺又委屈又气,把手机扔到一旁,蒙着被子开始哭。她当初购买这件奢侈品的时候有多少隐秘的快感,现在就有多大的伤心。她根本不是奢侈品的目标客群,她也并不具备维护奢侈品的能力。不自量力这四个字,就是用来形容宋零诺的。

  哭了多久,她不知道。

  梦里,飞机像硕大的鸟,振翅从一片金茫茫的稻田上起飞。巨大的声浪与气浪中,一根根稻穗摇摇欲倒。

  宋零诺睁开眼。

  脑海深处的飞机轰鸣声让她的头发昏。哭了睡了,她缓过劲来,情绪也好多了。她伸手摸了半天,才找到滚去床边的手机。

  当将手机拿到眼前时,宋零诺愣住。和曾雾的微信语音通话一直没有断。时长已是286分钟。

  他也睡着了吗?忘记挂断了?

  宋零诺试着轻轻叫他一声:“曾雾。”

  男人在那头应道:“嗯。”

  他并没睡。四个多小时,他一直没挂断语音。

  宋零诺所有的委屈、难过和脾气顷刻消失。他应该爱她吧,不然怎么能做到这样的陪伴呢?

  但他为什么会爱她呢?

  这个问题,宋零诺一直没有深想过。虽然他曾经讲过的那段过往能够让她正视他,但潜意识深处的自卑烙印让她逃避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甚至都没有问过自己,在吸引、欲望和喜欢之外,她爱他吗?如果爱,她爱的又是什么呢?

  凌晨五点,天光初现,躺在床上的宋零诺听见自己问:“曾雾。你为什么会爱我?”

  勇气可嘉。

  宋零诺甚至不敢听答案。

  过了好半天,男人都没再说话。她看一眼屏幕,原来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第60章 . 这个答案

  天亮没多久,石雨准时出现。她带来了需要曾雾在走前签署的合同文件。曾雾一份接一份地看,再一份接一份地签。临行倒计时五天,他手上事情不少,石雨不浪费时间,和他快速过了一遍代理作品的清单。

  讲到这个,石雨再一次问:“那幅照片你是留在我这儿还是要带走?”上次是“先放着”,这次呢?

  曾雾说:“你安排运到伦敦。”

  小事一桩,石雨在清单上做出标注,顺嘴又问:“你那位‘co-creator’呢?”离开了这一位,下一位什么时候出现?之前犯病要送钱给对方,现在钱也不再送了吗?看来这段小插曲,终于能够告一段落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明亮,但没太阳。曾雾将最后一份合同递给石雨,“我当她是女朋友。”

  这话让石雨笑了。什么叫“当她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还有人逼他吗?年轻模特要一个名分,他就给了?这是在哄小孩吗?这年头的小孩都这么好骗?他走之后,隔着大洋,这个名分还能维持多久?

  认识五年,合作五年,石雨只觉好笑:“你爱她吗?”

  这问题他可以不回答,他也的确没回答。石雨纯粹是图一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点开手机上的计算器,算来算去,最后报给他一个预估数字。谈到钱,曾雾一向不说笑。

  石雨最服的就是这男人对钱的执着。他年前回国为个展做准备,个展因疫情延期,他为了不浪费往返隔离时间,期间没回英国,一直待在国内等个展结束。整整八个半月,他把能接的工作全部接了,把该赚的钱也全部赚完,现在正好盆满钵满地回英国。这次一走,入境隔离一日不解除,他一日不会再回来。

  傍晚前,任鸿来了。他来帮忙打包收拾,顺便把曾雾这回带不走的器材收归己有。任鸿趴在工作间的地板上,仔细研究地上不显眼的颜料痕迹,“你最近又开始画画了?”但画和工具都被藏到哪儿了?

  曾雾没回答。

  任鸿不计较,反正郝翠雪什么都清楚。他说:“你走了之后,诺诺估计没几天就会把你忘了。”

  宋零诺是一个多么坚强、上进、现实的小孩,任鸿从第一次看她拍摄的时候就知道。不论宋零诺有多“渣”,任鸿都挺喜欢她的。

  周六中午,郝翠雪起得比平常早一点。她下楼转一圈,在院子里找到曾雾,“那孩子呢?”

  曾雾正蹲着干上回没干完的活,“她不来。”

  昨天凌晨宋零诺问了他一句话,然后通话断了,他没再打回去。她没回复要不要来,他也没再追问。

  郝翠雪说:“我让你来我这儿,不是让你来干活的。”

  曾雾还是蹲着,手上活不停。

  郝翠雪说:“你回英国的行李都收拾完了?”

  曾雾点头。

  郝翠雪说:“我这儿有几幅画,你一起带走。”说着,她转身推门走进室内。曾雾只得起身,跟着她走进去。

  在工作区域,曾雾看见郝翠雪口中的“几幅画”。它们挂在墙上,较十几年前刚画出来时更为黯淡,这些色彩的变化就如同他这些年来的变化。

  看清时,曾雾的表情就变了。他没想过郝翠雪还一直保留着他当年读书时的作品。

  郝翠雪说:“你今天走的时候就带走吧。”

  曾雾摇头,“您这样有必要吗?”他的脸色同语气一样僵硬。

  郝翠雪反问:“你和那孩子在一起有意思吗?”她知道曾雾最近又开始画画,但他不肯让她知道。

  曾雾不回答。

  昨天凌晨的四个多小时,他听着宋零诺隐约的啜泣声和在睡梦里的呼吸声,又一次完成了一幅画。和这些年来他所尝试的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他画得非常糟糕。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人生不是童话也不是电影,不会有所谓的理想结局。

  沉默后,曾雾说:“您都和她说过些什么?”从艺术中心到这间工作室,宋零诺每一次的变化都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