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成仙 第872章

作者:时镜 标签: 仙侠修真 天之骄子 三教九流 网游竞技

  谢不臣睁开了眼。

  女妖见愁那与见愁别无二致的容颜,近在咫尺。不知何时,她已经从那最高处的台阶走了下来,站在了最下方的台阶上,用那一双似乎含情的眼看着他。

  似乎含情。

  罢了。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向你这个聪明人请教。”

  她的声音很低,眸光也很浅,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可待你真正看进去之后,又觉得那里面是一片的沧海,一片的深渊。

  谢不臣没有眨眼,都看了个清楚。

  他看着依旧很平静,可眸底心原,却枯萎了一片。再无青山碧水,枝繁叶茂,只有那荆棘遍布,戈壁黄沙,沧桑荒凉。

  唯有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何感受。

  女妖见愁倾身,靠近了他。

  那修长的食指依旧点在他下颌之上,竟然一垂首,落下了轻柔似雪片般的一吻,点水一般。

  本该是万般缱绻,可她此刻的姿态,俨然俯视,高高在上。

  于是,这样的一吻,看上去竟然像是漫不经心的恩赐,甚而施舍!

  谢不臣伫立的身影,顿时有片刻的僵硬。

  心中瞬间便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竭力地想要将其压下,可它们又是如此地汹涌,带着滚烫的力度,几乎要烙穿他整个胸膛!

  面容虽依旧冷静,可那陡然结满双眸的冰冷,却泄露了他的如临大敌!

  然而……

  当他微微抬眸,对上女妖见愁那目光之时,所有的一切,便又在瞬间封冻,锋锐的刀刃,这一次毫不保留地将他刺穿!

  她的眼底,没有什么柔情,更没有什么情爱。

  有的,只是毫不留情的讽刺,看似慈悲的怜悯,万般的讥诮,根本不用言说一个字,只这眼神,已足以令人明了。

  她是故意的。

  谢不臣素来是个冷静到极致,甚而算得上冷酷的人。

  他可以清晰地将自己的爱恨与大道分割,也随时随地地衡量着一切能衡量之计谋、**、人心。甚至明知道失去会让自己痛苦,可一旦需要抉择,需要舍弃,亦会毫不留情地斩断。

  理智,一如往昔。

  可这并不代表着完全的剥离。

  对见愁的爱,因为她还存在,所以无法熄灭。他可以清楚且漠然地感受到身体乃至于神魂的煎熬与痛楚……

  冰冷地燃烧着,理智地疯狂着。

  “可怜又可恨……”

  女妖见愁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这一副躯壳,看到他心魂深处的一切,于是似乎感觉到了几分愉悦,便笑了起来,问出了先前想问的那个问题。

  “谢不臣,你说,一个现在,一个过去,你更爱的,是哪个我呢?”

  “……”

  冷眼旁观的见愁,终于是没忍住,微微一挑眉梢。

  先前她是没怎么从这女妖的身上感觉到什么妖气,可对方这一言一行,的确是妖邪才带有的恣睢与邪气。

  方才那举动,分明显得有些冒犯……

  可见愁看着她浑然没放在心上,施恩一般的姿态,竟觉得有些欣赏。

  只是此刻……

  她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在此情此景之下,实在透出一种复杂到极致以至于难以言说的味道。

  女妖见愁只凝视着谢不臣。

  他久久没有言语,喉咙里血腥气已翻涌而上,微微将双目阖上。

  其实,女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但她以为,他该是不会回答了。

  可没想到,就在她笑一声,回转身去的那一刻,谢不臣那一双藏着无尽变幻的眼,重新睁了开来,眸底已是一片清明。

  开口,是平静而确定的回答:“不是你。”

☆、第405章 第405章 立地成佛

  一个现在, 一个过去, 你更爱的, 是哪个我?

  他回答:不是你。

  千佛殿中, 有片刻的寂静。

  女妖见愁似乎怔了一怔, 接着便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了起来, 回头看向谢不臣的目光, 已经多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为味道。

  “不是我,哈哈哈……”

  她怔,不是因为这答案出乎意料, 而是因为他竟然如此坦然又理智地面对着自己的感情与心魔!

  她笑, 也不是因为这答案触动了她几分情肠, 而是因为分明深爱,真到割舍时又毫不留情, 残酷得让人齿冷。

  好半晌, 她才笑够了。

  那一张本自清冷的面容上,于是多了几分奇怪的暖意。

  女妖见愁在台阶上踱步, 这一次却是终于转向了另一侧冷眼旁观已久的见愁, 身为女妖的她的未来, 真正的见愁的现在。

  “可要恭喜你了。将来手刃他时,也能令他一尝为挚爱所杀时的痛楚。”

  道理是个这个道理,但见愁并没有那么在乎。

  杀谢不臣, 并非因为那恨还有多强烈, 只是两人之间还有因果需要了断。任何事情, 都该有始有终罢了。

  谢不臣是不是痛楚, 又与她有什么相干?

  女妖见愁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对方。

  见愁站在原地没动,只微微一笑,单刀直入:“今日我所为何来,你应该是清楚的吧?”

  怎么会不清楚?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讲,她的确就是过去的见愁,曾是她某一些情感的部分,即便对现在的见愁并没有了如指掌,可人的品格与性情,并不会随意改变。

  早在她出现在殿中的时候,女妖便知道她为何而来了。

  只是……

  “我也有一个问题,是想要请教于你的。”

  “哦?”见愁尾音略略上扬,似乎感了兴趣,但又似乎不很在意,“你我之间,本就颇有渊源,但问无妨。”

  岂止是渊源?

  女妖至今还记得当初的场面,她一斧划下,割开了今昔,让自己站在鸿沟天堑的这头,遥遥看着她走远。

  她当时那个眼神,是她身为女妖的第一段记忆。

  “你曾想要问他,为什么,又凭什么。我也想要问你一句,为什么,又凭什么?”

  她笑容已冷,声声皆是质问!

  “我是你的过去,是你曾钟之情,是你曾深之恨,是你的牵绊与挂念。你为什么割舍得下,又凭什么割舍?只因为当日是非因果门内,我阻了你的前路?”

  “……”

  她是被割舍的那个,见愁想,自己本应该给她一个温柔一些的答案。可这世间的真相,往往残酷得淋漓,又怎会与“温柔”二字挂钩?

  所以她沉默片刻,给出的答案,比方才谢不臣的答案更冷酷:“是。”

  是。

  是?

  哈。

  女妖见愁也说不出到底是意外还是愤怒。

  她是见愁一路行来所抛却的、所割舍的情感与羁绊的化身,虽寓意着见愁的过去,不管容貌、品格还是性情,都似与见愁一般无二。可因为这些情感与羁绊,她们在细微处,又有着截然的差别。

  比如她的不甘,她的不忿。

  “是?”

  女妖见愁的神情里,那尖锐的讽刺,更甚于方才质问谢不臣之时!

  “好一个‘是’字!好一个‘是’字!你的过去,你舍了;你的牵绊,你也舍了。可孩子呢……你的心,是铁石所铸吗?连它,你也能舍弃吗?!”

  孩子。

  这两个字入耳便钻心,见愁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了,甚至有许久没有想起过了。如今又从过去的自己口中听闻,难免有万般的复杂。

  这一刻,她其实有瞬间的软弱,就像被人撬开了坚硬的壳。

  可也只是这么瞬间罢了。

  女妖见愁尖锐的质问,也不过只将这壳撬开了瞬间。下一刻,它便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将所有的柔软肉包裹在内,犹如坚不可摧的堡垒。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察觉到这片刻的软弱。

  站在这千佛殿中的,依旧是那个强大、平和且冷静的见愁,一个现在的见愁。

  她并不避讳什么地回视着女妖,说出来的话,也平淡得令人心惊:“……诚如你所言,连你,我都能舍,天下间,还有什么是我所不能舍?”

  这一句,本是昨日女妖质问她时所说,此刻却被见愁用来回答她此刻的质问。

  那种感觉,何其荒谬?

  可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回答,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又再正确不过。毕竟,在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心里不是早就有了答案吗?

  女妖见愁的眼底,忽然就浮现出了那么几分隐约的泪光,可偏偏笑着,又问她:“所以,你竟不觉得自己可怕吗?抛弃过去,割舍情爱。现在站在这里的你,又与这满殿的泥塑木偶,无情神佛,有什么区别?”

  区别?

  见愁抬首,顺着她所问,看向了千佛殿内这满殿的神佛,虽面目慈悲,宝相庄严,可的确如她所言,是无情无感的泥塑木偶。

  但是,“谁告诉你,我便是无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