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美人 第56章

作者:寒菽 标签: 相爱相杀 青梅竹马 天作之和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正巧米哥儿正捧着一朵花愁眉苦脸地回来,怀袖一看,就是她砸给萧叡的那一朵,米哥儿悄悄与她说:“说好了他会来拿,没等到他,这朵花还要吗?”

  最后银子和花都带了回去。

  路上怀袖带一家人去酒楼吃饭,还听说皇上今日又要怎样怎样,她心里纳闷,萧叡这是有分身术不成?

  傍晚,有人来敲他们家家门要花。

  白日里没空要,现在竟还挂念着,记得有这么一朵花在。他也不想着万一她将花早早丢了怎么办。

  花到不是重点。

  怀袖想要还银子。谁想没来得及拿花,更没能把银子还过去,反而还被塞了一封香笺。她打开看了香笺,萧叡亲笔写道,卖可怜说,他在临安已逗留几日,将启程离开,临走之前,可否再见一面。

第62章

  怀袖这回很快想开了, 既是最后一面,见就见吧。她料想萧叡不可能在江南待太久,是该回京城了, 一时间心下煎熬, 也不知说是期待还是死心。

  爱恨喜憎便如一团水火,爱生恨灭, 恨消爱长, 只要一产生, 便说不上消亡。

  可该怎么回信呢?没说地方也没说时间的。等人来拿吗?

  怀袖问米哥儿:“那个来送信的人还问了什么吗?他去哪了你有看清吗?”

  米哥儿挠挠头,说:“他就去我们隔壁家里了。”

  怀袖:“……”

  怀袖皱了皱眉,她隐约意识到点什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走到小院里,抬头望了一眼隔壁院子的墙头,然后从后面出去, 敲了敲这位刚搬过来还未曾谋面的邻居的家门。

  正好就是刚才她听见了有人回来的声响, 说起来,这家人委实古怪, 每日中午出门,入夜了才回来,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家里伺候的人也静悄悄的,从不出来说话。

  木门打开。

  仆人对她行了一礼,道:“秦东家安,有何贵干?”

  怀袖先前没亲自上门过,此时一见他行为举止,说话口音语调, 一下子明白了,她就是尚宫,负责调教宫人的,这宫仆该有的样子她最清楚,怀袖瞬间一股火气就冒上了心头:“你们主家人呢?他必在等我吧,你去问他一声,我能不能去拜见他。”

  仆人不敢让她等在外面,躬身请她去花厅坐,怀袖只道不必,就站在门口等待回去。

  就这么等待的一会儿时间,心头绕过了诸多念头,越想越是荒唐,越想越是气恼。

  一盏茶还没沏好的工夫,萧叡便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头发都没擦干,披在肩膀上,只一身广袖长袍,趿拉着木屐,噔噔噔地走近过来。

  他的脚步声慌乱,似敲在怀袖的心上,叫她也跟着觉得心慌起来。

  萧叡像是一只被主人呼唤的大狗一样,一路或疾走,或小跑,急急忙忙地奔至她跟前,仿佛生怕晚一步,她就会跑了一样。即使理智上知道不会,但心就是克制不住地急切。

  萧叡像是个愣头青一样,到了她面前才茫然无措地问她:“袖袖,你怎么来啦?”

  怀袖冷冷地盯着他,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晌之后,她方才叹了口气,看了看四下,然后拎起裙子,跨过了门槛,顿时有种羊入虎口之感,愣是把萧叡逼得连连后退了两步,她说:“人多眼杂,把门关上在屋子里说话吧。”

  她问什么萧叡就答什么:

  “你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

  “四天前。”

  “弹琴的人是你吗?”

  “是我……你不是嫌我吵吗?我就不弹了。”

  “你住哪个院子,带我过去。”

  萧叡这才洗了澡,刚下水洗到一半,美色正好。他一听怀袖说要去他的院子,便想到房间,想到房间便想到床,想到床便想到更不可描述的事情,情不自禁地脸烧起来。

  萧叡心砰砰乱跳,慌慌张张地想:我方才洗澡洗干净了吗?怀袖若是嫌我脏不愿与我亲近怎么办?早知道我就少与那帮子烦人的家伙说两句话,早回来一刻,也能比现在洗得干净。

  才走到院子,怀袖就看到了架在墙边的梯子。

  忘了收起来。

  怀袖指了指梯子:“那是什么?”

  萧叡心里一个咯噔,犹豫了一下,方才答道:“梯子……”

  怀袖憋着一股火气,直冲脑门,突然之间,大概是此刻的萧叡完全没有皇帝的架子,她也不把萧叡当成是皇帝,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他:“……你怎么就那么阴魂不散呢?”

  萧叡被她的双眸望住,明明是在骂他,他却仿佛有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之感,仿似一丛似是燃尽,骤然间死灰复燃,烈烈烟火腾地燃烧起来。

  怀袖一口气骂出来:

  “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你是嫌我日子过得太安稳是不是?”

  “我安生日子还没过几天,你就要跑来搅合。”

  “你想看什么呢?你说你忍不住想见我,你也见了,竟然不知会一声把我隔壁院子买了。”

  “我真不懂你是想做什么?既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要放我走?若是要放我走,为什么要找上门。我们一别各宽,两生欢喜,不行吗?”

  说着说着,怀袖看到萧叡的眼眶红了,竟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生残忍,她低下头,竟是不忍也不能再多看了。

  萧叡伸手拉她的衣袖:“袖袖。”

  怀袖别过脸,不去看他,甩开他的手,生硬地驳回去:“别叫我‘袖袖’,我不吃这套。‘怀袖’这个名字不是我的本名,我叫秦月,‘怀袖’是你给你的奴婢取的名字,是一只阿猫阿狗的名字,不是人的名字。”

  萧叡固执地追上来,握住她的手腕,纠正道:“‘怀袖’是我给我的最心爱的女人取的爱称,不是奴婢,不是阿猫阿狗。”

  怀袖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这十年来所有藏在沉默、平静和容忍之下的不平再也压不住,在此时此刻终于剧烈地爆发出来:“不,就是奴婢,你就是把我当成奴婢。”

  “我原本以为你是皇宫之中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的人,可是不是,你也将我视作东西,玩弄我,欺辱我。自你登基之后……不,从你皇权在握的时候,你就变了。大抵也不是你变了,你一直就是那样,只是你不再掩饰了。”

  “即便你还是七郎时,你何时瞧得起我过?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贱民女子。”

  “你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而我只是个农户出生的庶民女子,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你想要我的身子,你就直接要了,在荒废黑暗的冷宫与我无媒苟合。可那时候我不后悔,起码你每次都会问我的意愿。登基以后,你变本加厉,把我当成青楼妓女一般,要我与你做那么多不知廉耻的事情。即使我躲在尚宫局,你也不放过我。”

  “皇帝陛下,你进我的屋子,何曾有一次敲过门,你要我与你欢好,何曾有一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每一句话撕破了长久以来精心伪装的假象。

  她天生反骨,她十岁上就知自己的仇家是皇后,皇后晓得,却未曾放在心上,以为只是一件小事,以为她生而卑微,不敢反抗,可她敢,她有什么不敢?

  在宫中做尚宫的五年,被萧叡视作掌心玩物的五年,她每一日每一夜都心含不甘。

  萧叡听着这些,喉头苦涩,轻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被迷了心窍。”

  怀袖自觉失态,一番发泄之后,缓慢地冷静了下来,道:“是我失言了,我哪有资格指责您?您又没做错什么,您本来就是人上人,您所做的一切,都是您该做的。”

  “我也不是个好东西,我还骗了您,离宫前,我跟您说假如有一日您路过江南,我请您喝桃花酒,全是骗您的。我不过是怕说得太绝了,您反悔,又不放我走,我就想一刀两断,与您此生再不相见。”

  只要不见,就不会再不争气地心动。

  他们本就是天与地。

  何苦,何苦。何必,何必。

  萧叡最怕她这样和自己说话,眼见那团火又要熄灭了,他心急如焚,怀袖一刀一刀地扎在他的心尖上,萧叡苦涩地道:“与你做过的那些事,我何尝与旁人做过,我只想和你做。”

  一说这个怀袖的怒气便又蹭蹭直蹿,她牙尖嘴利地讥讽道:“是吗?难道不是因为她们都是名门贵女,你怎么能折辱她们,只有我,我生如浮萍,无依无靠,你想怎么羞辱我便怎么羞辱我,不是吗?”

  萧叡望着她,说:“你别这样看着我,袖袖。”

  怀袖觉得他是无法辩解,她是在给萧叡捅刀,但她这样说,何尝不是把自己的伤口撕裂开来,鲜血淋漓地疼痛,她说:“你就是瞧不起我。因为你是皇族贵胄嘛,这理所当然,只是我是个怪人,我生来卑贱,心气却高,竟然不愿意跪下来给你当奴才,为你做牛做马。是我不好。”

  萧叡缄默半晌,沉声道:“你是农家女子,若是说出来,谁会说我们般配呢?”

  怀袖气得肝疼,她是这样说没错,可被萧叡这样赤裸裸地讲出来,她还是觉得面上无光,仿佛被萧叡直接扇了一巴掌一样。

  还没来得及再阴阳怪气,萧叡忽地又说:“可我还是爱你。”

  “你逃了,你差点死了,你不要我了,我才发现,我就是爱你。明明你对我阳奉阴违,面善心黑,总想着要从我的身边逃离。”

  “这几个月来,我想了许多我们的事。”

  “你说我瞧不起你,我也不诡辩,先前确是瞧不起你。我不止瞧不起你,我还瞧不起我自己。”

第63章

  “我不止瞧不起你, 我还瞧不起我自己。”

  怀袖心头一跳,耳鼓似被刺了一下,抬头看他, 惊疑不定。

  萧叡深吸一口气, 真说出来以后,他的心里像是轰然落完一场雷, 云散天晴, 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已经屏退了侍从, 这里只有他们,没人能听见他说的话,他这次算是彻彻底底地将自己全部暴露在怀袖的面前,连他以前自己都没发现的弱点, 与刀子一起,递到怀袖的手中。

  萧叡平静地说道:“我以前总觉得你配不上我,我不爱你, 你是宫女, 我是皇子,你何曾见过哪个皇子哪个皇帝声称自己爱着一个宫女。我没有, 所以我以为我不会,我以为我只是贪恋你的美色。”

  “你觉得我卑鄙无耻,倒也没有错。因为我生母出身低,我养母视我如仆,要按下我的头,将我训成太子的一条狗。这是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心头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怀袖嘴唇嚅嗫,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萧叡最不堪的过往, 她比谁都更清楚。

  萧叡微微弯腰低下头,像与她平视,对她说:“所以我想去做一切能让我显得更尊贵的事,这样才好让我看上去像是变尊贵了。”

  “我一直不敢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农家的女子。”

  “你是年初时才知道自己叫‘秦月’的吧,我早就知道了,你的来历,你的家世,我查了无数遍。”

  “我就想找出一点你出身高贵的证明,可是找不到。”

  “直到现在,我才敢承认,我只是爱你,爱你这个人,与你的身份家世都无关,只是爱你这个人。”

  “怀袖,怀袖,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真不是视你为奴仆,我是想有一些仅有你我知道的秘密,我想将你揣在怀中,藏在袖口,让你只为我所有,不想把你分给别人。”

  萧叡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手心滚烫,让她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心头的滋味。

  她既恨萧叡对她的轻蔑,但又理解萧叡为什么会这样,理解归理解,她依然不能接受。

  萧叡如此低头与她道歉,她就得接受吗?

  怀袖突然觉得很茫然,心里空落落的,爱与恨在一瞬间似乎都消失了。

  这比萧叡出现在蹴鞠赛上更加离谱,萧叡真诚地向她道歉了,萧叡承认了爱她。

  她大概是这世上最了解萧叡的人,这个男人权欲熏心,做什么都想着利益交换,他也不是弯不下腰的人,以前在宫中讨好几位兄长,也很能装成乖弟弟的模样,很是个能伸能屈的人。

  但那也得是有利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