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美人 第112章

作者:寒菽 标签: 相爱相杀 青梅竹马 天作之和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他才走到门槛,身后传来声响,秦月脚步轻俏地跟在他身后,说:“没的道理让你回去装好人,叫他们都喜欢你却讨厌我,都是我辛苦生下来的小娃娃。”

  两人一道走回去。

  没有人掌灯引路,这路他俩都走得熟,秦月以为自己离开久了,应当都忘了,但她不管走哪儿,都知道自己现在在何处,若要去某个地方该走哪条路。

  尤其是这几条道,萧叡想,他少年时和袖袖偷偷亲热,就爱走这条路,那时总觉得路太长,要走好久,就是还没见到她,光是想要能见到她,心脏就会发热起来,而眼下,却不知怎的,觉得路太短,希望这段无人打搅的路程能再长一些,好让他和袖袖多心平气和地待一会儿,一句话都不说也没关系,像是陪在他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秦月走回到蘅芜宫后门门外,停下脚步,愁云惨雾笼罩着她,她已听到孩子的声音,就像是要面对什么妖魔鬼怪似的,深深叹了口气:“孩子真可怕。”

  萧叡附和:“真可怕。”

  秦月瞪他一眼。

  ~~~

  秦月并不一直在宫中,就算有米哥儿、郦灵他们帮忙,她南边生意摊子也不好一直撒手不管。

  开头是不放心,闷久了,她也没先前那样一惊一乍、草木皆兵,试探着直接跟萧叡说要出宫去,孩子先托他看顾,然后出去一趟回来,发现没什么事儿,于是愈发胆大,时不时要把孩子托给萧叡管。

  本来两个小魔头就是他的崽,萧叡有责任要管。

  转眼进了夏天,好天气却没持续太久。

  去岁冬天下雪下得厉害,开春也开得晚,农人下田下得晚,还没等到收成,夏秋交接之际,有日下起雨,本应是好事,可是雨下个不停,眼见着要有洪涝之灾,水道变险,船队的生意也不好做。

  各地险情的奏章纷沓跌至,萧叡纵是有所准备,还是忙得焦头烂额。他不觉得这是小事,这是他继位以来发生过的最大的一次天灾,必得好好处理,指不定有人在等着钻他孔子。

  不过也因着国事重大,几位上回见着复哥儿的老臣没空再旁敲侧击皇子之事,暂且被他又糊弄过去。

  萧叡问过钦天监,说这雨再过十多天,该下完了。

  而复哥儿在御医们的治疗下,也一日日好了起来。

  日子过得真快。萧叡心下感叹,抽空与秦月私下单独商量。

  那是一个雨天。

  雨打屋檐,劈啪作响。

  窗户紧闭,屋子里闷湿。

  秦月坐下之后,等了又等,没等到他开口,不耐烦地主动问:“是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萧叡慢吞吞地说:“入冬以后又有大雪,复哥儿身体好了不少,我问过御医说是没有生命之虞,若是天气冷了,河道又结冰,你就难走了。不如等过几日,雨停了,你就带着孩子走吧。”

  语罢。

  萧叡没听到秦月冷冰冰的话,竟然又心生侥幸,有一丝期待。

  然后听她道了一声“好”。

  一颗心便又掉回深渊里。

  秦月学天文历法并不精深,只是皮毛,能看气象和谱历测算近几日的天气,她问:“你知道雨快停了?”

  萧叡点头:“钦天监算好了。差不离。就算有,也不是这样的大雨了。不过也有事要请你帮忙。”

  秦月公事公办地问:“你先说来听听。”

  萧叡道:“我要去主持祭祀驱雨,这次便不带宁宁一起了,孩子们得由你照顾两日。”

  秦月答应下来。

  ~~~

  乌术在宅子里被困好久,他们北狄之人,本就是云游四方的牧儿,只住在一个小屋子里已经很让人烦闷,这下可好,连出门去玩都不行。

  他无事可做,便在家读书,先前教他的先生字写得不大好,而且在王庭要买汉人的笔墨纸砚很是麻烦,如今很方便,几月下来,愣是练出一手好字。可纵是他性情隐忍,也憋得心绪浮躁起来。

  他打开窗户,雨落在桌案上,宣纸被洇出一个个小湿点,由疏至密,将纸上笔锋焦躁的“忍”字晕开,逐渐模糊。

  听说皇帝去做了祭祀,不知这雨何时会停?

  先是雪灾,后是洪涝。

  那位年轻的皇帝想必现在十分头疼吧?

  天灾有了,人祸也准备齐全,他看着纸上墨水被雨打湿划开后的痕迹,总觉得看上去像是京城的地形,他泼了一砚台墨上去,墨黑沿着水迹蔓延开来,他微微笑起来。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不但要当可汗,也要做这片膏腴之地的主人。

第133章

  秦月倚在窗边, 微微仰头,望向宫墙的鸦色青瓦连至阴沉天际。

  今天早上无雨,乌云铺满穹宇, 沉甸甸地压着,似是随时都会坠坍下来, 风灌进屋子, 把她披散着的长发吹起。她才起床, 只在里衣外面披了件道式袍子,还没梳洗。

  她看了一眼,便将窗户关上。

  天色太暗了。

  屋里还点亮七宝灯。

  雪翠正自她身旁经过, 端着一盆梳洗用的香汤, 秦月问:“何时了?”

  雪翠答:“还没到辰时。”

  秦月颔首,心想,这会儿萧叡应该已经到天庙, 正在准备做祭祀了。

  秦月简单梳洗,只略挽发, 因今日不打算出门, 穿得也朴素,是她惯爱穿的道袍。那会儿她以道姑的身份进宫, 张磐以为萧叡有什么特殊爱好,行李里特地装了几件玄清观带过来的女道袍, 他揣测圣意倒也没错,萧叡以前确爱这一口, 倒不好说人家心思龌龊。

  她有日拿出来穿, 觉得还挺舒服,萧叡见了,怔怔半晌, 犹豫好久才问她:“你这几年是真有出家之意?”

  秦月甚是无语:“是,是,小女子为情所伤,打算了却红尘,出家静心。”

  萧叡被她讥讽得落个红脸。

  秦月吩咐了早膳,再去看孩子,这会儿宁宁也已经醒了。

  小孩子舍不得睡觉,每日有探索不完的事儿,她亲自给女儿梳头,但她虽是女子,以前也钻研过梳发的技巧,可好些年不用,早忘得差不多了,梳得还不如萧叡。

  宁宁在镜子的倒影里打量自己略歪斜的发髻,挺嫌弃地说:“还是爹爹梳得好。”

  秦月放下梳子,脸不红地说:“那你要么乱着头发,等你爹回来给你梳。”

  宁宁现在甚是畏惧她,一是因为爹爹也怕娘亲,她跟着怕,平时遇上什么事,爹爹都惯着她,可倘若娘亲说不行,那她就算去求爹爹也没用,二是娘亲教她厚黑之术,久而久之,不得不敬畏娘亲。

  宁宁问:“娘你怎么不梳头?”

  秦月道:“梳过了,今日不出门,又用不着梳什么正髻。”

  宁宁打量她,她觉得自那次她闯大祸以后,娘亲就对她没以前亲密了,而是更加冷淡,像是对她放养了。可她反倒觉得娘亲有趣起来,与别人家里的娘亲不一样,娘亲不爱打扮,却有种别样的风华,甚至爱穿道袍,或靠着看书,或写字作画,或筹算账本,都有种肆意洒脱。

  她俩之间不似母女,更像师生。

  秦月以往竭力要按照自己的印象中的娘亲进行扮演,却差强人意,如今算是破罐子破摔,反而能跟这个小魔头和谐共处。

  午后无事。

  她关上门,挡住风,今日天寒,她着人烧上铜炉银炭。

  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身边,听她拿着亲自画的画册子讲她行走四海各国的故事,宁宁听得津津有味,她就爱听故事,要不是因为今天不可以,她还想把她的皮影戏班子叫过来给她唱戏。复哥儿多有亲眼见过,秦月以为他以前还是个小宝宝,应当记不得了,可一说起,他竟然都能有个影响,说出点东西来。

  宁宁颇为羡慕:“你可真好,娘亲带你到处玩。”

  秦月便说:“娘也可以带你到处玩啊。”

  宁宁立即闭嘴不说话了,她是想把娘留下,却不想离开父皇身边。只可惜她人小力微,她想尽办法也没能成功。数月以来,还多了一门课,女官来专门给她讲宫规。现如今,她都不能随意出入父皇和众臣商讨国事的大殿和议厅了。

  她起初还挺不高兴,不过翻翻史书,就没有哪个公主可以像她这样任意妄为。

  两个孩子都被哄午睡了。

  秦月也有些困乏,不知不觉地沉入梦乡。

  雪翠见姑姑睡着了,给她掖了掖背角,把灯给吹了,坐到外头,百无聊赖地打起络子。

  ~~~

  秦月午睡醒了,望见从窗纸透进来的明媚日光,不禁疑惑。她分明记得快下雨了,怎么外头却辟了晴。

  身边也没见两个小兔崽子。

  她这是睡了多久?人呢?

  珠帘晃动的声响传来,她看过去,身着正四品的檀紫色女官服、腰系玉佩的雪翠走进来:“娘娘,您醒了。”

  秦月皱了皱眉,她何时又成“娘娘”了?

  再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不是在蘅芜宫,而是在其他宫殿,不肖多事,她便认了出来,正是坤宁宫的寝殿。

  雪翡捧来宫服,却是皇后才能穿的衣裙。

  秦月一见,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一场梦中。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她心生不愉地想。

  还没等她换好衣裙,奶声奶气的孩子已在外面“母后”“母后”地唤她,两个小崽子被放进来,正是复哥儿和宁宁,又不尽然,这边复哥儿瞧着更年长一些,而且身子康健,面无病色。

  复哥儿举止端正,却不多亲昵于她,牵着小妹妹进门,进门便行礼:“母后,午安。”

  倒是宁宁,撒开哥哥的手,蹦跳地扑她怀里,眼眸亮晶晶地问:“娘,我可以给你梳头发吗?”

  秦月更迷惑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两个似是而非的小魔头,这可真是一场怪梦,明明也没什么光怪陆离的情节,却让她莫名地心慌心悸。

  宁宁拉着她的手摇了摇,撒娇:“娘亲,母后。”

  正这时,萧叡也到了。

  秦月又是一愣,萧叡瞧上去比现在年轻许多,鬓边没那么多白发,眉心也没有那么多的皱纹,眼角眉梢舒展许多,显是日子过得更为舒心。

  萧叡进门就把女儿从她身边抱起来:“别闹你母后,你母后的头发不是能乱玩的。”

  两个孩子请过安。

  萧叡对长子道:“带你妹妹学字去。”

  进门以后就没见秦月说话,萧叡坐在床边,伸手要去摸摸她的额头:“不是说退热了吗?睡傻了?”

  他微微一笑。

  秦月甚是不适应他的亲密,别过头,不让他碰到。

  萧叡怔了下,还没发问,先听秦月开口:“我何时成了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