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人家绕 第132章

作者:申丑 标签: 古代言情

付家成了一颗烫手的山芋,徐明府脱手惟恐不及,将付忱提出来牢,打了二十板,又叫笔役画了一张绿林强人的画影图形,张贴于告栏目处,又罚了付家千两银,去了店铺封条,便将付家上下扔出了大牢。

只可怜付家老弱病刚重见天命,便得知付和生将死的噩耗。

医馆掌柜看这一家病的病,伤的伤,残的残围着一个快死的付和生哀声一片,闻者伤心,听者落泪,道:“你们慢些悲声,付家主再熬不得,你们快些抬了家去,我让老郎中下一剂重药,你们说几句贴心话,好生送他上路。”

付忱挨了二十多板,背连臀连着大腿,一片血肉模糊,挣扎起身一个不慎整个翻倒在地,江石仗着一身力气将他扶回榻上。老郎中忙摁住他,正色道:“少年后生,你是付家独苗,你背后的伤不知保养,若是伤了根本,悔之不及。”

付忱哀泣着拉着老郎中:“我……阿爹,我……阿爹……”

老郎中长叹一声:“不是老夫推脱,实是无能为力啊。你们要不拿好药吊着他那口气,就这么般半睡半醒再撑上十天半日;要么下一剂重药,换他一时半刻的清醒。”

付老娘早在知晓儿子命不久矣时就厥了过去,人事不省。付老爹被老仆搀着呼哧喘着气,一只手晃个不停出不得声来,付忱更是整个人有如痴傻了一般。唯留得付娘子呆坐在付和生一边,干干黄黄脸,灰灰败败的唇,凄凄寂寂的魂。

医馆掌柜左右环顾,也只付娘子似拿得主意,催道:“付娘子,这死生之间,尽快拿个主……”

一语未了,掌柜家的悍妻从屋中冲将出来,将那掌柜推了趔趄,斥道:“你疯魔了不成?哪个拿不得主意,你叫付家娘子拿主意,你叫她以后如何在付家做人。”

医馆掌柜跌足道:“这这……老的老,病的病……”

掌柜悍妻瞪圆眼:“少扯你娘的臊。”转脸又冲付老父道,“付阿伯,都是街坊邻里,往上数,说不得祖宗还有交情呢。恕侄媳我说话不中人意,付兄弟如何用药,还须你这么一家中的老大人来定个主意。”

付老爹抬起皱巴巴的脸,抖着唇,不听使唤的手打着摆子,晃得整个人都要摇摇欲坠。

难啊……

江石环着胸倚在一边壁上,暗自叹了口气,付家难事他这个外人不好插手,若是依他之意,左右将死,一剂重药下去,换个片刻清醒,也好有个交待,强过吊着一口气一截木头似得地躺上十天半月。

付老父慈父心肠,明知儿子时日无多,也不忍他早去十多日……就这么无知无觉等死,又与死了无异。

付娘子僵死眼珠微微一动,颈间一根青筋浮起,似要说话,却被掌柜悍妻一把按住,江石耳尖,听她悄声道:“不如听你公爹吩咐。”

江石看了付娘子一眼:这是两难之局,无进无退。

第108章 为母之强

身处医馆,耳中闻得啼哭、□□、诉苦,鼻中嗅得苦味、涩味、臭味,目中看得悲、愁、欢、喜。

江石静静地倚在一边,倦意层层袭来,付和生半死不活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将死之人,如断木,如死肉,全无一线生息。付家小厮无比忠心,捧着一盅煎好的药,张开付和生的嘴,用勺子将汤药灌进喉中,付和生似有知觉,喉间上下耸动,付家小厮儿大喜,伏在榻边道:“郎主定有救,今日,是郎主自家咽下去的汤药。”

一边老郎中动动嘴,欲要驳斥,又怜付家将有死别,何必添上言语争锋白惹伤心,只闭上嘴,暗暗摇了摇头,转身跨出屋。

付娘子发黄发干的双眸原本因小厮儿的话迸发出的那点奢望随之熄了下去,付老父却似未见,跟着老仆道:“大郎他……大郎他……”

便是付涕泗横流的脸上也透出一点喜悦,他比谁都要期盼着付和生能够好转。

江石的铁石心肠没有为付家生出悲同,反倒生出一丝的讥讽,他想起了阿萁蒸的米糕,他还没有吃完,剩了一半在篮中,软糯香甜白嫩,甜到人心,软到心尖,他非常想念阿萁,他想看她在自己的面前将头一歪,浓黑的双睫轻扇,然后露出灿烂的笑来。

医馆掌柜见惯生死,也生了一副铁石心肠,说出的话一把锋利的刀,割断了付家人的妄想:“小店郎中无能,不曾生得回春妙手,铺中也无起死回生的药。诸邻不如另访名医,许有造化机缘。”

掌柜娘子摇了摇头,她轻轻拍了拍付娘子的手,道:“好妹妹,你没少在我铺中买补药,也算相识一场。为了子媳,头一样,便是一个‘顺’字,要好好顺你公爹的意。”

付娘子微微抿了下唇,起身对掌柜娘子深深一礼,哑声道:“交浅言深,多谢姐姐一片好意。”她笑了一下,笑中却浸满苦意,“只是,妹妹却不知好歹,要辜负姐姐的好心。”

掌柜娘子叹了口气,摆摆手,重又避入屋中。

江石扫了一眼懵懂的付忱,又看了眼仍在做梦的付老父,心道:一户人家,男子软弱,只将重担强压在女人肩上,真是令人唾弃。他应该引而戒之,永不让萁娘落到这方境地。

付娘子冲医馆掌柜揖了一礼:“公爹垂老,我儿稚嫩,他们皆拿不得主意,劳烦掌柜指一个郎中下一剂猛药给我夫郎,好叫他认认父母妻儿,吩咐身后诸事,强比昏昏沉沉活个十天半日,糊里糊涂就去了。”

付老父的手又左右打着摆子,他急道:“你这狠心妇人,大郎有救,有救……”

付娘子一边唇角抖了抖,又归于平寂,她垂眸:“公爹不愿,那便依公爹的心意?”

付老父摆着手,不接话,只来回念着:“都吃汤药了,这……那……”

付忱趴伏在一般,有如大梦初醒,道:“阿娘,我做……我做主……”

付娘子的死寂忽地柔软下去,她看着付忱,过来理了理他的乱发,道:“我儿做不得主,听阿娘的,今日过后,我儿不可再任性妄为,要懂事知理,要撑起门户,以后,你为人夫,为人父,有娇妻要你相待,有稚子要你相护。不过,今日,先听娘的,可好?”

付忱哽咽着点头。

付娘子回身又冲掌柜一揖:“有劳了。”

医馆掌馆唉了一声,道:“你们将付老哥抬回家中,我叫郎中一道去。”

付娘子谢过,又走到江石身前,也是一揖。江石连忙避开,不肯受。付娘子一笑:“夫郎有幸结识江小郎君,小郎君又有高义,这些时日多处奔波,天大恩情用嘴说来都是浅薄。”

江石还礼道:“我在船上唤付家主一声伯父,也当唤娘子一声伯母。伯母不必多礼,侄儿在船上得伯父的教导,心中感激。”

付娘子又道:“既如此,我便拿江小郎当子侄看待,劳烦侄儿随伯母一道家去,许你伯父有话嘱咐。”

江石皱了下眉,应承下来,到底不忍付娘子一力理事,帮着雇人雇辇。他越俎代庖想要吩咐付老父身边的老仆先行回去打理好宅院,偏那老仆也是个古怪的,生怕付老父年老半道出事,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寸步。

江石无奈,终非自家事,不好多嘴多舌。只偷空拍了拍付忱:“你阿娘殊为不易,记得孝顺些。”

付忱蜜浸糖浇,只知点头,却不知究底,江石看他这模样,难免失望。付和生留下的家业,付忱怕是不好守。

医馆老郎中颇有手段,一剂药一行针下去,付和生喉中咕噜一声,吐出一口血痰,幽幽转醒,脸上不复先前的灰败,反倒潮红一片。付娘子扶他在隐囊上靠好,付和生环视家小仆从一周,苦涩一笑。

江石知晓这是回光反照,簇光燃烬盘底油,油尽灯枯人亡。他转身出屋,缓缓吐出口气,院中几个仆役惶惶不安,主家却是无心立威安抚,由着他们猜测私语。江石出来不过片刻,付娘子出来歉意一笑,道:“江小侄,你伯父想见见你。”

江石闻言有些许诧异,随着付娘子返回屋中,付和生见到他,哈哈一笑,江石跟着笑了几声。付和生摆摆手,喘着气道:“唉,缘浅啊缘浅。”

江石则道:“能识得付伯父是我的幸事。”

付和生又摆了摆手,指指跪在一边抹泪的小厮儿,道:“江石,我这小厮儿你也识得他,虽不大机敏,却极为忠心听话,你带了他家去,端茶倒水,都可使得。”

江石道:“伯父,我一农家子,哪用得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