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宦 第564章

作者:江南梅萼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她原本就伤病交加,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痛哭之下情绪激烈起伏,不多时便昏死过去。

  少了她的哭骂,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陛下被人当面骂得狗血淋头,而且这个骂他的人还是为长安报仇来的。长福褚翔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钟羡,你带她出去吧。”最后,还是慕容泓开口打破了沉默,对钟羡道。

  钟羡明白,虽然薛红药刚才有刺驾之举,但原因如此,皇帝是不可能杀她的。于是便再次告罪,抱着薛红药退出了天禄阁。

  “陛下,奴才这就去传太医过来。”长福见慕容泓按着伤口的帕子都被鲜血给染红了,忙道。

  “不必,小伤而已。吩咐外头那些奴才,都把嘴管好了。”慕容泓道。

  张让死后,慕容泓直接擢了长福为中常侍,是故如今他说话,下头的人是得听的。

  长福喏喏领命。

  “都退下吧。”慕容泓道。

  褚翔忧虑地看了眼他手按着的伤处,行礼退下。

  阁中内侍都走干净后,慕容泓挪开按着伤处的手。

  伤口不在要害,扎的也并不深,按了这么一会儿血就差不多止住了。

  他将染血的帕子放在一旁,伸手去拆案上的那封信。

  虽然知道这只是薛红药用来行刺他的一个饵,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去拆它。

  他太希望这是真的了,太希望长安还有信留给他,还有话要对他说。

  阔别一年半,她再回来,他和她,竟然都没能好好地说过一次话。就连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谈话,也是那样不堪。

  薛红药虽然没有明说她为了回来都付出了什么代价,但让一个女子那般痛心疾首,不难猜想是什么。她甚至在回来前布置好后事。

  可回来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他让尹蕙有孕,他质疑她,他囚禁她。

  不敢想当时的她心里有多失望和痛苦。

  所以她那般决绝,宁愿死,也不愿再留在他身边。

  看着手中那空白一片的信纸,慕容泓闭上眼,泪如雨落。

  困扰了他多年的问题今日有了答案。

  为什么他和长安明明彼此相爱,却无法相守?

  因为,他,不配。

  这么多年,他对长安倾吐过无数次爱意,可是他对她做的事,又有几件全然是因为爱她?

  喜欢他,长安嘴上只说过一次,却用行动跟他说了无数次。

  是他眼盲心瞎,看不到,不明白。

  他一直以为在这段感情中,他用情比长安深,却没想过,当他所谓的情还只停留在心里时,长安已是用命在爱他。

  而他的自私狭隘,最终也确实让她为这段感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早知如此,不如不相爱,不如不相爱。

  ……

  钟羡不知薛红药后脑有伤,就让昏迷的她这般靠坐在马车上,自己在一旁提防她因为马车的晃动而跌倒。

  他心中有些犹豫不决。

  这女子显然是长安的至交好友,因长安之死,竟不惜藏簪于臂去刺杀皇帝。这么一根金簪硬生生插入自己的血肉之中,还要保持面不改色,纵钟羡身为男儿,也难想象那是怎样一种酷刑。

  她如此痛苦,或许他应该……

  可是,若福王真的是她所刺,她今日又做出了刺驾之举,只怕会引起陛下乃至其他人的关注。

  而长安好不容易抢下一条命来,如今还虚弱得很,万一被发现形迹,只怕连逃跑都不能。

  还是再等等,待陛下查明了福王之死,看他对这女子如何安排再说。

  虽然街道上铺的都是石板,但马车行进起来还是没那么稳当,薛红药在颠簸中头不断磕碰到马车壁,不多时便疼醒过来。

  “薛姑娘,你还好吧?”钟羡见她面色惨白,还以为是她臂上受创之故,关切问道。

  薛红药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恨声道:“狗皇帝竟未杀我,以为这样我便会感激他吗?”

  钟羡叹气,将那根还沾染着血渍的金簪递还给她,道:“薛姑娘,你太冲动了。”

  薛红药握着那根金簪,想起自己刺驾之举多少连累了眼前之人,垂着脸没说话。

  “我先将你送回安府,你的伤,记得让许大夫替你瞧一瞧。”钟羡见她醒了,自己再无与她共乘一车之理,便欲下车。

  “钟公子,”薛红药忙唤住他,“你可知长安埋在何处?我想去拜祭她。”

  钟羡顿了顿,道:“她埋身之地有些远,且未建坟立碑,说与你知你也找不到的。你若想去拜祭,改日我亲自带你去。”

  “你可以今日就带我去吗?”薛红药看着他,殷殷期盼,“我今日就想去。”

  “可是你的伤……”

  “无碍。”

  钟羡想想,左右今天因为她之事也耽搁了一上午,索性下午也告假,带她去拜祭算了。

  拿定了主意,他便派人去理政院替自己告假,又带薛红药去买了香烛纸钱,驾车往无名山去了。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道上跋涉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来到无名山北坡一株覆满了白雪亭亭如盖的松树下,钟羡停住脚步,道:“便在此了。”

  薛红药看着眼前被雪覆盖光秃一片的平地,再一次落下泪来。

  无坟无碑,如埋猪狗,这便是她的长安死后的待遇。

  不过没关系,贵也好贱也好,她陪着她。

  虽然没能手刃慕容泓这狗皇帝为她报仇,但好在成功刺杀了起兵造反的陈若霖,算是不辱使命。

  她用地上的积雪在松下堆了一座小小的坟茔,点燃香烛磕了头,然后一边烧纸钱一边跟长安说话,告诉她圆圆蕃蕃他们都安全地离开了福州,叫她不用担心。又说自己按着她的计划杀了陈若霖,没有辜负她的嘱托……

  她哭诉皇帝待长安不公,害死了她不说,还让她死后光景凄惨。钟羡不忍卒听,走到一旁眺望远处。

  身侧哭声渐渐停止,薛红药开始唱戏,唱的是她与长安第一次在玉梨斋见面时她唱的那出戏。

  她算是梨园翘楚,唱腔圆润声音婉转,只是其中包含的感情太过凄哀,于这荒山野地中听来格外悲凉。

  良久,她唱完了一折子戏,收了声音,却突然一声闷哼。

  钟羡回身一看,大惊。

  薛红药扯开厚厚的棉衣将金簪刺入心口,此刻已倒在她亲自垒砌的那座小小的坟茔旁。

  “薛姑娘,你为何如此?我带你下山就医!”钟羡欲抱她起来下山。

  薛红药用仅剩的力气推拒:“不必了钟公子,长安死了,我也不愿独活。”

  “可是,可是,”钟羡再没想到自己一时犹豫,竟害了这女子性命,一时间追悔莫及,看她那一心求死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吐露真相“她并没有死。”

  薛红药原本如死灰沉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看着钟羡,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她……没死?”

  钟羡湿着眼眶点头,道:“那日陛下不在宫里,太后带卫尉所的人去拿她,卫崇的弟弟恰在其中,在太后要杀她时抢先出手,救了她一命。”

  “太好了,太好了!”薛红药面上泪痕未干,却笑了起来。

  “我带你去就医。”钟羡急道。

  “不必了,钟公子。”薛红药道,“我头部受创,原本就活不了几天了,不信,你可去问许大夫。”

  钟羡怔怔地看着她,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钟公子,长安没有死,狗皇帝好像不知情,是你救了她对不对?谢谢你钟公子,大恩大德,我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你。”

  “别说了。”钟羡难过地别过脸去。

  “钟公子,你别自责,我不怨你没有提前告诉我这个消息。你这样做很好,狗皇帝是一国之君,爪牙遍天下,要长安余生过得平静安乐,就该这样谨慎。你不要将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别人,她前半生都是为别人活着,过得太苦太累了,后半生,就让她轻松自在地为自己而活吧。只要她活着,好好的,我就满足了。”薛红药笑着流泪。

  钟羡眼眶上挂着泪珠,又回过脸来,看着薛红药问:“你可有话要我转告她?”

  “没了,她活着就好了。既然今后我不在,也不必让她再想起我。只一点,别告诉她我的死因,就对她说,我是来京的途中不慎坠马,头部受伤而死。我来京,只是为了拜祭她。”薛红药道。

  钟羡点头。

  “还有,我给我爹写了一封信,放在安府我房里的枕头下面,麻烦钟公子替我寄出去可以吗?顺便告诉我爹我的死讯。我怕他们不知道我的下落,会一直为我担心。”

  钟羡再点头。

  “钟公子,我死后,你就把我埋在这儿吧,这里风景挺好的……”薛红药那一簪子扎到了心脏,坚持了这么一会儿,渐渐的不行了,“钟公子,今天我的刺驾之举连累你了,对不起啊……”

  寒风呼啸,刮过人的耳廓,仿若哀哭。

  地上的雪沫与灰烬被卷得仓皇四散,无处着落。

  待到风停尘静,那半跪在雪地上的男子怀里抱着的女子,一缕芳魂也早已脱离了躯壳,不知随风飘往何处去了。

第723章 夫妻相见

  十二月上旬,长福不慎得了风寒,有几日不能伴驾,只能留在甘露殿管着小太监们。

  这日慕容泓从外头回来,老远就看到长福站在殿前右侧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物往树干上蹭。

  听闻圣驾归来,长福忙将手中石子往树下一扔,上前行礼。

  “你方才在做什么?”慕容泓问他。

  长福不敢隐瞒,低着头小声道:“以前安公公常看着这树上刻痕发呆,奴才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她欠下的债。如今她人不在了,奴才就想着,这债也该清了吧。”

  慕容泓抬头看着那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沉默一瞬,一边掉头往甘露殿行去一边道:“去吩咐勾盾室来将这树伐了。”

  长福领命。

  下午钩盾令就亲自带人来伐树。这树倒是不难伐,只是原本殿门前对称的两棵,一棵被伐了,只剩短短的树桩子,另一棵却依旧亭立于殿前,怎么看怎么别扭。

  “福公公,这一棵就这么留着?要不两棵都伐了换种别的花木?”钩盾令问。

  长福迟疑:“这……罢了罢了,就按陛下吩咐的来吧,咱们也别擅作主张了。陛下说把这一棵伐了,那就伐这一棵好了,另一棵留着。”

  钩盾令见他拿了主意,也就不再多说,使人将伐下的那棵海棠树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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