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宦 第556章

作者:江南梅萼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长安双眼有些呆滞地看着出手杀她的卫士执剑的那只手手腕上微微晃动的银花生,目光移向他的脸,渐而他的头顶,渐而海棠树干,渐而甘露殿的前门,渐而阳光明媚的天空。

  她仰面倒在了地上。

  无路可走了,被发现了女子身份,她就再也出不去这皇宫了,唯有以女子身份留在慕容泓身边和死这两条路可走。

  他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局面,不能为了保住她而前功尽弃,她也不想欠着他的活命之恩在他身边困守一生。所以,她选择了这条比较痛,但也比较痛快的路来走。

  不知是因为伤口太痛还是流血太多的缘故,她的意识很快就开始模糊。眼角余光却似乎看到有人靠近。

  她用仅有的力气侧过头去,然后,就看到了褚翔,钟羡,还有,慕容泓。

  三个人中间,就属慕容泓他最狼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被晒得通红,却又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白,一条胳膊不太自然地垂着,睁着一双仿佛死物一般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她冲他们弯了弯嘴角。

  慕容泓,你瞧,我没骗你吧。我说过的,为你去死,容易。为你活着,太难。对不起,最后,还是决定留下你独自承受这一切。谁叫你对我不好呢?我长安到底是个女子,也会小心眼儿的,这就当是我最后的报复吧。

  钟羡,记住你答应我的,这一辈子你都会好好的。

  褚翔,我长安说话算数吧!答应了你的,只要踏出清凉殿,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被你的陛下抓回去。

  桐儿,对不起,我对你食言了,我答应过你要养大蕃蕃的。

  还有红药,傻丫头,怎样都好,可千万别真的为了我做傻事啊……

  她闭上了眼。

  慕容泓还是什么都听不见。这死寂般安静的世界里,他只看到长安倒在那儿,胸口不住地涌出鲜血,浸透了她的裹胸布,从她被撕坏的领口处流出来。

  血,那么多,那么红。

  她对他笑了笑。

  她闭上了眼。

  慕容泓脑中一片昏聩,忽然就听见了声音,一种砰砰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让他应接不暇。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就像是有什么深藏其间的野兽要撕开他的胸膛拱出身来。

  但这只野兽最终也没能拱出来,因为他终于在这种撕破胸臆般的痛苦中彻底崩溃,喷出一口血后,消耗过度的身子就瘫软了下去。

  “陛下!”褚翔一把扶住他,对不远处缩在甘露殿门前的小太监们大叫“快,快去宣太医!”

  褚翔着急忙慌地将慕容泓搬去了甘露殿,殿前就剩了慕容瑛一行和钟羡,以及地上长安的尸体。

  慕容瑛垂眸看着地上的长安。她虽是女人,却也知道人的要害有几处,一剑刺穿了左胸,断无活命的道理。

  她有些后悔方才一时激怒过头杀了这太监,但,纵然只是尸体,那也是有价值的。

  “把人带走。”她吩咐身边卫兵。

  “你们不能把人带走。”钟羡收回投在动手那名卫士身上的目光,看着慕容瑛冷静道。

  “怎么,宫内的事,你也要插手?”慕容瑛皱眉。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太后又何必多问?人留下,你们可以自行离开。”钟羡道。

  “哀家若是不呢?”

  “今天陛下从马上摔下来了,看样子摔得不轻。若不是太后明知陛下晕血还带人到长乐宫来杀人,陛下又怎会受惊落马呢?”钟羡语气淡淡的,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这是威胁哀家?”慕容瑛没怎么与钟羡打过交道,只是听闻是个中正老实的后生,这哪儿中正老实了?

  “太后说是,那就是吧。”钟羡冷漠道。

  太后与他目光对峙了一刹,终于还是决定不要为了一具尸体给自己树更多强敌,带着人气冲冲地走了。

  钟羡见她走了,忙脱下身上外衣将长安裹住,抱起来匆匆向宫外疾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更是跑了起来。

第714章 痊愈

  慕容泓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脑子还有些不清醒,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坠马了。这一摔肯定是将他摔得四分五裂了,不然怎会哪哪都疼呢,连呼吸都疼。

  可是他好端端的为何会坠马呢?

  然后他想起了长安。

  想起她倒在剑下,想起她对他笑,想起她闭上眼睛。

  是梦吧?

  不,不对,若是梦,为什么会有这般生不如死的感觉?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到了肿着大眼泡的长福。

  “你怎么了?”他问。

  他这一开口,众人才发现他醒了,忙凑到榻前来。

  张兴给他诊脉,褚翔一脸自责难过的守在一旁,长福端来药碗准备喂他喝药。

  “长安呢?”他问。

  无人说话。

  “长安呢?”他看褚翔。

  褚翔捏紧了拳头,愧疚地垂下脸。

  “长安呢?”他又问长福。

  已经抹了一下午眼泪的长福忍不住哭着道:“陛下,安公公死了。被卫尉所的人杀了,他们,他们说她是……”

  慕容泓艰难地侧过身,支撑着身子要起来。

  “陛下,您坠马伤到了骨头,必须得卧床休息,不能擅动啊!”张兴阻道。

  慕容泓推开他,强撑着下了床,披散的乌发衬着那脸白得一丝儿人气都没有。

  褚翔见他稳不住身子,忙上来撑住他。

  慕容泓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往外殿走,一直走到殿门口,伸出苍白的手扶住门框,喘息着停下来往殿外看。

  殿外廊下的灯照着枝繁叶茂的海棠树,树下空白一片,寂寂无声。

  没有长安,没有血,连冲刷血迹的水渍都被蒸发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长安呢?”慕容泓失神地问。

  见他如此,褚翔想起当年自己失去彤云的痛苦,终于忍受不住,侧过脸难受道:“钟羡将她的尸体带走了。不久前他派人传话进来,说已经秘密安葬,断不会让太后的人寻到。”就算是尸体,那也是女子,万一落到太后手里,还是能拿来做文章的。

  慕容泓缓缓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弯腰呕出一大口血来。

  那一大滩殷红溅在门槛外的地砖上,恍惚间慕容泓还以为自己把自己的心给呕出来了。

  耳边长福褚翔他们又在惊叫,他也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叫什么。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呕出的那一滩血。

  他毫无感觉。

  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胃里也不翻搅了。

  他不晕血了。

  原来要这样,原来要见识过她血流成河,他才能无惧任何人的血。

  一个炼狱致下的病症,必须要经历另一场更为严酷的炼狱,才能痊愈。

  “呵呵……哈哈哈哈……”他缓缓地笑了起来,面色白得跟雪一样,唇上带血,齿间也是一片鲜艳的血色,这般大笑着,状甚恐怖。

  褚翔长福等人都惊到了。

  以往陛下若笑,最多弯弯唇角,连声音都很少发出来,何曾见过他这般状若癫狂地哈哈大笑?

  “陛下,您别这样,都是属下的错!”若不是怕他站不稳,褚翔早跪下了。

  慕容泓充耳不闻,笑着笑着被喉间涌出的血呛到,咳嗽了两声,往后便倒。

  众人忙又着急忙慌地将他抬到床上去。

  张兴一顿忙活之后,又下去开药方了。

  长福挤了帕子过来给慕容泓把脸上嘴上的血都擦干净。

  “速召,左相王咎,进宫。”慕容泓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承尘,喑哑着嗓子道。

  王咎连夜进宫,来到甘露殿探视皇帝伤情。

  慕容泓却只对他道:“王爱卿,替朕拟旨。”

  镇北将军府后院,孙捷一脚踹开张竞华的房门,来到内室,见了裁云,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就往外拖。

  “你做什么?放开她!”张竞华见他来者不善,忙扑上前去阻止。

  “贱人!吃里扒外!”孙捷一巴掌扇过去,“等我先杀了这贱婢再来找你算账!”

  张竞华被他不遗余力的一巴掌扇得撞在桌沿上又跌倒在地,桌上的针线盒子掉在她身边。

  “小姐!”裁云担心地惊叫,“二爷你疯了吗?小姐怀着身子!”

  张竞华一把抓起针线盒中的剪刀抵住自己的脖颈,对孙捷道:“你敢碰她,我就自尽。”

  孙捷看着她。

  “不信你就试试!”张竞华目光决绝地瞪着他,手下用了点力,白生生的脖颈上立刻蜿蜒下一条血丝来。

  “不要,小姐!”裁云哭道。

  孙捷松开裁云,来到张竞华跟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右手甩开她手中的剪刀,目光阴狠地盯着她道:“让丫头去报信,想让我孙家万劫不复?你以为你们张家就干净吗?我告诉你,我孙家要是出事,你张家同样陪葬!不信,你就试试!”

  他冷笑着起身出去了。

  裁云哭哭啼啼地来扶张竞华,张竞华却站不起来。

  “小姐,您怎么了?”裁云问。

  “我……”张竞华捂着小腹一脸痛楚。

  “啊!小姐,您流血了。来人,来人呐,快去请大夫!”裁云慌张地往屋外跑去。

  次日,天还未亮,一张皇帝诛杀九千岁长安的诏书就贴在了宫门上,来往朝臣均能看见。

  皇帝在诏书上罗列了诛杀长安的理由,无非都是朝臣们弹劾她的那些罪名罢了,只是这么一罗列,就显得罪大恶极了。所以诏书最后言道本该将长安腰斩于市以儆效尤,但念其于朝廷尚有微功,遂免去此刑,留其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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