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宦 第231章

作者:江南梅萼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就是失踪了,卫尉所都已经介入调查了。”仆人道。

  “失踪,好端端的他怎会失踪呢?”幕僚在桌旁坐下,沉思。

  仆人着急,道:“先生,您先别琢磨了,赶紧去找三爷吧。若是郭晴林有个好歹,那罗泰……”

  幕僚陡然一惊,酒都醒了大半,这才想起如郭晴林那般身份的太监,能是随便失踪的么,只恐八成已经遭遇不测。

  他腾的站起身,道:“你说的对,快,现在就去找三爷。”说着直往门口奔去。

  “先生,带上大氅,外头可冷着呢!”仆人一边说一边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幕僚的大氅,一转身,却见幕僚已然打开门,而门外赫然站着一个身着黑斗篷的人。

  幕僚呆呆地看着那个黑斗篷,直到他伸手扯下落满了雪花的风帽,露出脸来。

  “罗泰!”幕僚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激,他定了定神,讪讪一笑,问:“你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用过饭了吗?你右手不方便,怎不好好在房里休息……”说到右手,幕僚下意识地往罗泰右手看了一眼,一看之下舌头便似被冻住了一般,再说不出话来。

  自罗泰右手被废后,他一直视自己的右手为累赘,前两天他突发奇想,自己将自己的废手砍了下来,命人打了个上面带有利刃的可以套在断腕上的铁罩子。

  而今,他的右腕上就套着这个罩子,但是按时间推算,他的断腕绝对还没恢复到可以套上这个罩子而不疼的程度。

  想起他为何要套着这个铁罩子过来,幕僚顿时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面带惧意地后退两步。

  罗泰迈进门槛,面无表情道:“说起右手,我还真是为右手的事来的。我发现自己埋在屋前树下的右手不见了,你瞧见了么?”

  随着他的步步逼近,幕僚步步后退,他看着他雌雄莫辨的面孔,那双眼睛平日里分明给人一种女人般明眸善睐的感觉,但此刻,却阴毒得像是这世上最致命的一条蛇。

  “你别激动,有话好说,那手、手的事是三爷同意的,我们都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幕僚有些结巴道。

  “三爷同意的,那么是谁向他献的策呢?”罗泰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脸上也至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胆战心惊。

  “你心里也清楚,皇帝马上要亲政了,若是长安不除,三爷在宫里多年的经营,我们这么多人的心血都可能毁于一旦,就目前的情况下,没有人比郭晴林更适合动手。可如今连你都驱使不动他了,我们才出此下策的。也没让他亲自动手,只让他把人骗到绛雪轩就行了,我也没料到这么简单的事他都做不到。”幕僚边解释边后退,不料被身后的凳子一绊,跌倒在地。

  罗泰蹲下身,左手按住他的胸膛阻止他起身,问:“怎么跟他说的?”

  幕僚看着他垂在一旁的带有利刃的铁罩子,呼吸急促战战兢兢道:“就、就告诉他在皇帝大婚之夜把长安带去绛雪轩,如果做不到,就把你的另一只手也砍下来送给他。”

  罗泰闻言,微微笑了。

  幕僚被他笑得骨子里发凉,忙道:“只是、只是骗他而……啊!”话还没说完,罗泰抬起右手,铁罩子上的利刃一下扎入了幕僚的肩头,幕僚一声惨叫,吓得一直呆立一旁的仆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徒弟,也是你们这帮渣滓有资格欺骗的么?”罗泰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一边刀刀见血地刺,扎得幕僚杀猪般惨叫。

  那仆从在一旁看着这血腥一幕,直吓得心胆俱裂,又见罗泰似乎无暇顾及他,便偷摸地爬起身来,屁滚尿流般冲出门去跑了。

  片刻之后,当一名同样穿着带有风帽的黑色大氅的男子带着一名随从来到后院时,从幕僚厢房里传出来的惨叫已不似人声。

  身披黑色大氅的男子在离幕僚的厢房还有四五丈远的地方停下,那随从想要进屋,男子伸手一拦,道:“不必了。”

  两人就这么在雪地里等了片刻,那惨叫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断断续续,最后终不可闻,只剩下刀剑扎入血肉所特有的那种轻响声。

  又过了片刻,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终于也停止了,罗泰从屋内走了出来,脸颊上一片喷溅上去的血点子,衬着他原本就白的皮肤,倒有几分雪地红梅般的艳丽。

  他径直走到男子面前。

  男子身旁的随从看一眼他右腕仍在滴血的锋刃,戒备地将手按上了腰间刀柄。

  男子冲随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戒备,转过头对罗泰道:“郭晴林的事,确实让我们始料未及。这条人命,算我欠你的。”

  “他妇人之仁,栽在自己徒弟手里,是他无能,与你无关。但是,长安你不要再碰,她的命,是我的。”罗泰说完,将风帽戴上,绕过两人扬长而去。

  男子身旁的随从看着罗泰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三爷,罗泰越来越放肆了!”

  三爷不以为意,悠悠道:“手下人有脾气不一定是坏事。他有能耐,才敢有脾气,没能耐又有脾气的人,活不到现在。”

  傍晚,假山群一侧的梓树林边上,韩京正看着手下在那儿挖土。四名卫士七手八脚地挖了半天,挖出来一个深坑,然而里面什么都没有。

  韩京将目光投向一旁那个受刑不过主动招供的太监胡三,问:“确定是这儿?”

  胡三见坑里什么都没挖出来,也正发愣呢,被韩京一问,忙道:“是这儿,真是这儿,我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没有尸体呢?怎么可能呢?”

  韩京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清楚他除了知道这个埋尸之地外,对于其他细节恐怕没什么了解。

  他回过头去看了看积雪皑皑的梓树林,胡三招供的郭晴林昨夜陈尸之处他们也去看过了,昨夜的雪太大,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雪地里也没能扒拉出什么东西来。

  一旁参与挖坑的卫士见韩京忧心忡忡的,过来禀道:“大人,虽然没能挖出尸体,但这里的土确实比旁边的松软,近期一定曾被人挖开过。这太监招供的,未必是假。”

  韩京闻言,英眉微皱,想了想,道:“先将他押回诏狱。”

  外头天寒地冻,诏狱的刑房里头却暖和得很,原因无他,刑房里有个大火炉,烧烙铁用的。

  鄂中站在火炉旁边,面色阴沉地看着绑在架子上受了一下午刑,身上衣服都已被血水和汗水湿透的袁冬三人。

  刑房的门开了又关,韩京带人回来了。

  鄂中扭头一看,见方才被带出去的太监胡三并未进来,心中生疑。

  “尸体已经挖出来了,但是根据胡三的片面之词无法将郭公公的死与长安联系起来,你们四人依然嫌疑最大。胡三已经把他知道的都招供了,所以我让他去治伤了,你们三个呢?是死扛到底,还是和他一样,把真相说出来,为自己脱罪?”韩京往椅子上一坐,掸着自己衣服上冰雪融化后留下的水珠道。

  三人不吭声。

  韩京冲鄂中一抬下颌,曼声道:“鄂公公,诏狱三十六套刑具不是才用了七套么,继续呀。”

  次日一早,长安在自己房中醒来,掀开被子卷起床帘,双脚滑下床沿,她一抬眼,怔住了。

  离她床榻三尺开外的地上,密密麻麻地死了一圈红色蜈蚣。至于为何死在离她床榻三尺开外的地方,那是因为她在那里撒了一圈灭虫药粉。

  因不知有没有漏网之鱼,她小心地穿好衣服鞋袜,下了床去房中各处视察。

  前面的窗户纸被人戳了一个洞,窗户下面也死了一大片红色蜈蚣,门槛后面只死了几条,而后面的窗户下面一条都没有。看来这些蜈蚣都是被人从前面窗户的那个洞里放进来的。

  看看这满地的尸体,粗略估计一下也有上百条。长安从郭晴林口中了解到,这种蜈蚣其实不是什么特殊品种,只是普通蜈蚣从幼虫开始就给它喂各种毒物和药物,最后才能长成这样。成功率大概是百分之一,也就是说同时喂养一百条小蜈蚣,最后能成功存活下来的,只有一条而已。

  看来罗泰为了给郭晴林报仇,也是下了血本了。

  长安站在屋子中间,轻轻叹了口气。要想在她这个位置上生存,真是半点马虎不得。她在选妃大典上看到郑新眉的惨状,知道这蜈蚣的威力之后,就开始天天在窗下门槛里以及床周围撒灭虫药粉,一天不落地洒了足足几个月,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才在昨夜救得她这一条命。

  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这句话用在杀人和自保上也是一样。她不能天天防着罗泰来杀她,她会防不胜防,她需要进攻,因为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她趁着褚翔去甘露殿当差前将他请到自己房内,当褚翔看到那满地的蜈蚣尸体时,眉头猛地蹙起。

  “郭晴林虽死了,长乐宫却还未完全干净。必须把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全部揪出来,如若不然,不仅是你我处境堪忧,连陛下的安全都无法保证。”长安道。

  褚翔原本还觉得长安杀郭晴林是恣意妄为无法无天,不把陛下和宫规放在眼里,而今见了眼前这一幕,才知郭晴林这一伙人原本就不该留。这些蜈蚣若是没有放在长安房里,而放去了甘露殿,那陛下……届时他就算以死谢罪,也无颜去见先帝和先太子。

  “我知道了。”他握了握拳,转身欲走。

  “还有,”长安叫住他,道“陛下马上要亲政了,精力必须集中在政务上才行。这种事,就不必让他知晓了。”

  褚翔看着长安,因她的这句话对她观感又好了不少。他点了点头,道:“你自己注意安全。”

  褚翔离开后,长安从枕下摸出闫旭川身上的那块银牌,出了长乐宫往掖庭局去了。

第299章 长安的示好

  天蒙蒙亮,诏狱刑房,一夜未睡的韩京正靠在椅背上浅眠,一名卫士过来轻声道:“大人,大人。”

  韩京睁开眼。

  “有人愿意招了。”卫士道。

  韩京伸指捏一下自己山根位置,振作精神来到刑架前。

  空气中皮肉被烫焦的味道和着犯人屎尿失禁的味道,实在令人作呕。绑在刑架上的那个小太监似乎都快失去知觉了,垂着头,嘴半张着,口水和鲜血沿着嘴唇滴滴拉拉地往地上掉。

  诏狱里头负责用刑的太监舀了瓢冷水迎头泼上去,也不过让他清醒了一点点而已。

  “说吧。”韩京皱着眉,他讨厌这样的差事。

  “胡三……说的是真的,是安公公叫我们四个……去挖坑的,郭公公的尸体,也是他叫我们埋的,就在梓树林边上。”那小太监断断续续道。

  “这些他都已经说过了,我想听的是,能证明你们在埋尸时长安也在场的证据。”韩京道。

  “我们几个去……林中搬郭公公尸体的时候,安公公他不小心……给树枝刮了一下,就在右边脸那块儿,耳朵,耳后,脖颈,反正是右边,一定有刮伤,或者擦伤。你……找到伤痕,再带他去林中从郭公公陈尸处到埋尸处的路上找到那根树枝,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韩京听了,心道虽然现在没找到郭晴林的尸体,但从这些太监的供述来看,此事恐怕真的与长安脱不了关系。只是,听闻这长安在御前甚是受宠,而长乐宫的守卫都是褚翔在管,若真是长安所为,紫宸门上的守卫又为何要将这四名太监供出来?该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这时,门外忽进来一名卫士,对韩京报道:“大人,御前常侍长安来了,问大人能否进来?”

  韩京略一迟疑,道:“让他进来。”

  “韩大人,辛苦了。”不多时,长安从外头进来,一见韩京便扬起笑靥道。

  韩京看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双眸狭长的小太监,明明身量不高,却给人一种瘦长的感觉。走进这修罗场一般的刑房,也不见丝毫不适或惊惧。

  “韩某职责所在,无所谓辛苦不辛苦,只不知,安公公突然前来,所为何事?”韩京问。

  “杂家也曾进过这个刑房,虽然不曾受刑,却也知道这里的日子绝对不好捱。半天一夜,若他们真与此事有关,该交代的,估计也应该交代完了。看他们这情况,韩大人为了审问也是不遗余力啊,可有结果了?”长安在袁冬等人面前慢悠悠地逛了一圈,回到韩京身边问。

  “倒是有两个人招了。”韩京看着长安,“他们说,是安公公你让他们半夜挖坑,埋郭晴林的尸体的。”

  “哦?”长安微微抬起下颌,“这么说,韩大人已经找到郭公公了?”

  韩京并未能从长安的表情中捕捉到什么,心中对此事可能是个套的想法愈加强烈。

  “事实上并没有,我听闻这蹴鞠队向来是安公公在管的,如今竟然有两人这般招供,我正想派人将安公公请来一问究竟,不想安公公自己就来了。那么关于这两份口供,安公公有什么想说的么?”韩京问。

  “既然韩大人问了,杂家也只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长安伸手搭着刑房中唯一一张椅子的椅背,悠悠道“郭公公在哪儿,杂家确实不知。但在宫里这个好进不好出的地方,人是不可能会轻易失踪的,如果不是自己让自己失踪了,那必然是碍了别人的路,又或者,不识时务,才会被失踪。韩大人,杂家的这个说法,你赞成么?”

  韩京道:“有几分道理。”

  “那么接下来就简单了。若是郭公公自己失踪的,你也没必要继续拷问杂家这四名手下了,若郭公公不是自己失踪的,那么他能碍谁的路,谁能觉着他不识时务,并且有这个能力让他消失呢?韩大人,你觉着,杂家有这个能力么?”长安笑盈盈地问。

  韩京皱眉不语。

  就长安本身而言,他或许没这个实力,但若再加上陛下……

  陛下刚刚大婚,中常侍郭晴林就失踪了,莫非……此事会是陛下授意?若是陛下授意,长乐宫又为何要交出这四个太监让他带到诏狱来拷问?

  “韩大人,介意借一步说话么?”韩京正越想越深远,长安却忽然道。

  韩京让鄂中他们暂停用刑,自己和长安出了刑房,来到外头的走廊尽头。

  “此处无人,安公公有话不妨直说。”韩京停下脚步道。

  长安回身,看着韩京长眸眯眯道:“韩大人真是美如宋玉貌比潘安,看着,实在不该是做这种脏活的人啊!”

  韩京眉头一皱,面露不悦。

  想来也是,任何一个有点身份的正常男人,被太监给调戏了,谁还会高兴不成?

  长安全身放松地往墙壁上一靠,双臂环胸,道:“韩大人,杂家这是赞美之意,你因何不悦呀?再者说,杂家也确实是因为你容貌不俗,所以才会来诏狱帮你一把,如若不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仅凭他们这些没有证据证明的片面之词,你觉得你能从陛下面前把杂家也抓到诏狱来么?若是不能,你的调查,是否就陷入僵局了?虽说这卫尉卿不管谁做,对杂家而言都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益相关。但同在宫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赏心悦目的,自然比面貌可憎的要强些,你说是不是?”

  “韩某虽然上任不久,对安公公的大名却也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韩京一边说一边走到长安的右侧,扭头一看,见长安从脸颊到脖颈一片白净,根本看不出哪儿有伤痕。

  察觉他的目光,长安故意把脸侧过来对着光给他看个仔细,口中笑道:“是不是有人跟你招供,杂家右边脸颊被树枝给刮破了?喏,好好看看,到底有没有伤口?韩大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么,你所能得到的一切消息,都是杂家愿意让你得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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