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宦 第181章

作者:江南梅萼 标签: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长安将他表情之细微变化一丝不落地看在眼中,当下也不做声,继续领着他往甘露殿那边走。

  两人行至甘露殿前,长安让刘光初在外头稍等,她自己到殿中晃了一圈,出来对刘光初道已经替他跟陛下打过招呼了,然后领着他往长乐宫外走去。

  刚走到紫宸门,长安一抬头,发现钟羡正从门外进来,她不紧不慢地上前行礼道:“钟公子。”

  钟羡见他此番对他如此规矩有礼,心知上次自己的话真的伤到了他,让他对他生分了。他心中闷堵,碍着有旁人在场又不好说什么,眼见长安就要与他擦身而过,他道:“安公公。”

  长安回身,客客气气道:“钟公子若有事,吩咐长福即可。奴才有要事在身,不能耽搁,请钟公子恕罪。”言讫,让着刘光初出了紫宸门。

  钟羡愣在原地。

  人果然是会变的。以前长安一见他就跟哈巴狗儿一般黏上来,赶都赶不走,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而今他拒他千里之外,叫都叫不回,他恐怕又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了。

  而且此番除了不能适应之外,心里,还好似缺了一块般的难受。这算什么?失去朋友的感觉吗?

  紫宸门外,刘光初问长安:“方才那人是谁?”相貌也甚是秀美俊朗。

  长安道:“那是太尉之子,钟羡钟公子。”

  “哦。”刘光初见长安为了他连太尉之子都顾不上招待,忍不住揣测是不是自己在皇帝心中真的很重要,方能得他如此青眼有加?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心中的郁郁寡欢顿时一扫而空。

  长安领着他一路走到含章宫门前,忽停下看着他道:“刘公子,您会蹴鞠吗?”

  “蹴鞠?会一点,但不精于此道。”刘光初道。

  长安欣欣然道:“既然您会蹴鞠,那又何必辛辛苦苦地去钻研诗书呢?陛下也喜欢蹴鞠啊!这含章宫中有个鞠场,陛下的蹴鞠队就在那儿训练呢,要不奴才带您去瞧瞧?”

  刘光初眉目一展,道:“好。”

  长安遂带着他来到鞠场。

  身康体健的少年人,有几个不好动的?是故刘光初一见场上两队人马踢球踢得热火朝天,瞬间便跃跃欲试起来。

  袁冬见长安来了,趁隙退下场过来行礼。

  长安向他介绍道:“这位刘公子是陛下的贵客,兖州赵王爷的爱子,还不快快见礼?”

  袁冬忙又向刘光初行了个大礼。

  刘光初眼睛看着场上,心不在焉道:“不必多礼。”

  长安见状,对刘光初道:“刘公子可要上场试试?”

  刘光初有些腼腆的一笑,道:“我踢不好。”

  袁冬忙道:“奴才们也才学了个把月而已,若刘公子不弃,还请多多指教。”

  刘光初看向长安,难掩兴奋道:“那我上场试试?”

  长安笑道:“刘公子请。袁冬,好生伺候着。”

  袁冬应承。

  刘光初便把锦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扎,裤腿往靴子里一塞,上场去了。

  袁冬到底是个聪明的,能体会长安的意思,带着全队人马配合刘光初一个,让刘光初这个半吊子连着踢进好几个球,乐得几乎没飞起来。

  一场球踢下来,刘光初一边从袖中掏出帕子拭汗一边意犹未尽地走下场来,口中直道“痛快”。松果儿等人不失时机地在一旁恭维他踢得好。

  长安见他一副飘飘然的模样,上前笑着道:“刘公子,您看您就是谦虚,明明踢得这么好,还跟奴才说您不精此道。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还未必有您踢得好呢。”

  刘光初双颊粉红,连连道:“哪里哪里,安公公过奖了。”

  “奴才看您似乎尚未尽兴,要不您先在此间玩着,奴才稍后再来接您回去?”长安试探道。

  刘光初尚未吱声,松果儿在一旁接话道:“安公公您是御前听差,谁不知道您忙呢!您放心,若是刘公子待会儿踢累了,奴才们直接驼他回去,就不劳动您来回跑了。”

  长安笑骂道:“就你话多。”

  刘光初道:“安公公你先去忙吧,我在此甚好。待会儿若要回去,”他拍拍松果儿的肩,“就让他带我回去即可。”

  长安闻言,对袁冬松果儿等人道:“既如此,你们好生伺候着刘公子。若让刘公子尽不了兴,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忙恭敬地应了。

  长安这才与刘光初作别,独自出了含章宫,不想回去的路上恰好碰上出宫的钟羡。

  钟羡方才受了她一回冷遇,此番再相见,不免有些小心翼翼的。

  长安倒没心没肺地扬起笑靥,道:“钟公子,这么快就回去啦。”

  “嗯。”钟羡迟疑地看着长安笑得眯起来的长眸,觉着她好似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又实实在在地与以往不同。他心里有点乱,道:“你让我找工匠打造的那件东西,我已经交给长福了。”

  “多谢钟公子,长福可有把银票给你?”长安问。

  钟羡道:“他要给,我没收。”

  长安敛起笑意道:“钟公子何须如此?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就算你此番收了奴才的银子,奴才下次也不会再不识趣地去烦你的。”

  钟羡沉默。

  “若钟公子回去也没什么急事的话,还请在此稍等片刻,待奴才去取了银票过来可好?”长安问。

  钟羡看着她,她冷静得让他觉着陌生。

  他忽然惊觉原来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并不像他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至少眼下这种情况,就让他有种有苦难言无能为力的焦灼感。

  “上次,是我口不择言……”

  “钟公子哪里口不择言了?句句都是事实啊,奴才自己都承认了,您没必要解释的。”钟羡本想就上次的事向长安赔罪,长安却忽然截断他的话头道。

  “你一向都如此决绝吗?”钟羡抬眸看着她,心中针扎一般,陌生却又真切地痛苦起来。

  长安一本正经道:“当然,对于不再具有利用价值的人,我一贯的做法便是一脚踢开。若是惹恼过我的,还会想办法弄死呢。不过弄死你难度太大,所以还是算了。”

  钟羡:“……”

  长安与他对视片刻,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钟羡见她笑了,心弦一松,也跟着笑了起来。

  孰料他唇角刚刚弯起,长安便道:“钟公子,方才虽是玩笑之语,但此刻却是肺腑之言。以前是奴才不懂规矩,僭越了,你我不管是从身份上还是从性格上来说,都是做不成朋友的。能及时认清这个现实也好,以后还是各归其位吧。”

第238章 男人就是麻烦

  长安说完这句,趁着钟羡还未反应过来,又加上一句道:“钟公子请稍等,奴才回去取银票来。”

  “就因为我不愿为你送那封信,你便要与我割席分坐?”钟羡看着长安的背影问。

  长安脚步一停,默了一瞬,微微垮下双肩,回身看着钟羡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你知道一个人进入我视线时,我首先看到的是他的利用价值,然后寻找他的弱点,最后踩着他的弱点让他为我所用,直到他对我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我才会将他弃如敝履。最关键的是,这整个过程不会让我产生丝毫的负罪感。”

  钟羡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生以来,从未有人将自己的阴暗面如此直白地袒露在他面前。

  “听到这里,也许你要问,‘难道我钟羡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吗?’当然不是,你是太尉之子,只要你爹还在这个位置上,你的利用价值是发掘不尽的。然而,”长安伸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眼神中有坦然,有无奈,道“我这里,也是肉长的。”

  “你对我很好,是那种真心的好。你带你娘亲手做的糕点给我吃,你陪我练招式,就连你生辰,都不忘来给我送吃食。你对我从来都只有予,而无所求。这些我都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样的好,在我人生中是绝无仅有的。所以我下定决心要与你划清界限,原因无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有划清界限了,我才能控制住我自己,没有借口和机会再去利用你,这也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我劝你最好不要辜负。”长安说完,转身欲走。

  “如果利用我,能让你活得更贴近你那颗肉长的心,我愿意!”钟羡忽道。

  长安一愣,缓缓转过身来,眸中不是惊诧,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钟羡神情郑重地向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住,道:“若是你没听清,我再说一遍。我钟羡愿意被你利用,只求你别再那样违心地生活。”

  长安直直地与他对视半晌,忽而一笑,道:“向陛下下跪我还违心呢,你能让我不必对他下跪吗?”她伸手抵着钟羡的胸轻轻往后一推,语气调侃道“不要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钟羡一把扣住她来不及收回的手,道:“若你真的不想做他的内侍,我可以去求他放你出宫。”他知道自己的言行有些不可理喻了,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方才长安捂着自己的胸口那样无奈地说他的心也是肉长的那一刻,他心疼了。

  如果宫中的生活真的让他如此煎熬,而他又有这个能力与机会救他出宫的话,何妨一试呢?

  长安正为这突来的转折犯傻,钟羡却又自语道:“是我傻了,哪会有人天生愿意做奴才呢?”他抬步就往回走。

  长安:“……!”我擦!千万不能让这货去作死啊!他若真的去求慕容泓放她出宫,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会是什么后果,绝对修罗场啊!就慕容泓那小心眼又多疑的家伙,对这件事做出什么样的联想都不足为奇。到时候钟羡最多被赶出宫去,她可就惨了!

  “哎,我说钟公子,你这样做不太合适吧。”长安追着他道。

  “我知道不合适,你放心,不管任何后果,我钟羡一力承担。”钟羡停下来宽慰她一句,继续往长乐宫的方向走。

  你承担?你承担个鬼啦!

  “不是,我的意思是,陛下大约不会同意放我出宫的,你又何必上赶着触这霉头呢?”长安阻他不住,继续试图劝说。

  “既然我在你眼中有利用价值,想必在他眼中也有,单看他想要我用什么来交换了。”钟羡脚步不停。

  “但你用什么理由去开这个口啊?”

  “为朋友终身计,这个理由如何?”

  “朋友?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没有理解与尊重,想当然地为别人的生活做决定并一意孤行,这与你对待你家里的奴才有什么分别吗?”长安停住脚步握紧了双拳冲着钟羡的背影道。

  钟羡脚步一滞,转过身,看着长安因情绪激烈而明亮无匹的双眸,有些无措道:“我……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会因为你是一片好心就顺从你感激你的,至少我长安就不会。

  是,没有人天生愿意做奴才,但我已经是了,即便你让陛下放我出宫,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太监,文不成武不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出去之后能做什么?依附在你太尉府门下过活吗?那与依附着陛下过活有什么分别?

  就算我能独自撑门立户,少了你太尉府的庇护,我还不是得看人脸色受人欺凌吗?陛下与我是主仆,我替他办差,他管我生活,这是种契约关系,我不觉着我欠他的。但你的关照对我来说是种情分,自古欠债好还,人情债难还,我不想一辈子背着你的人情债生活啊。

  至于说到违心,人生在世,谁能活得不违心?你钟羡从家世到人品样样胜我千百倍,你敢说你生活中就没有一点违心之处吗?因为有这违心之处在,日子难道就可以不过了?人无完人,生活亦如是!你凭什么认为助我摆脱了奴才的身份,我就能活得比现在更好呢?”长安问。

  钟羡眼中的光彩明显地暗淡下去,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做事如此莽撞冲动,如此不知分寸。前所未有的羞耻与挫败感几乎让他无地自容。

  长安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道:“对不住,其实我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却不想你会真心以待。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原本就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今日缘尽于此,也算得上是好聚好散了。钟公子,不要指望我能洗心革面,我比你看到的,甚至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坏得多。银票我看还是他日派人送至府上吧,我还有差事在身,先行一步,您慢走。”说着,她行了一礼,越过钟羡往长乐宫去了。

  身后久久不闻钟羡有动静,或许他还站在原地,或许他有回头看她。长安不知道,因为她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回到长乐宫时,长安已经彻底从刚才那股子淡淡的失落中走了出来。或许和嘉容在一起厮混久了,她也被她的傻气给传染了吧,送到嘴边的肥肉都能自己推出去,活该她只能做个小奸宦,做不成大奸臣!

  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钟羡若再送上门来,可别怪她真的将他利用到底。毕竟他爹那儿,她可还记着仇呢,有道是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长安进了甘露殿内殿,慕容泓还坐在书桌后看折子呢,见她进来,不过淡淡问了声:“都办妥了?”

  长安满脸堆笑道:“办妥了,保管给怀大人一位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的刘公子。”

  慕容泓闻言,手微微一顿,那合上折子的动作便慢了几分。他抬眸看着长安。

  长安本没有在意,但见他盯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小心地问了句:“陛下,您怎么了?”

  慕容泓向后靠在椅背上,动作优雅懒散,但眸光却分明凌厉了几分。他道:“观察入微,谋算人心,皆是你所擅长的。那么朕,是否也在你的观察与谋算之中?”

  长安心中暗道不好,面上却道:“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细细想来,从你来到朕身边的那刻起便是处处试探,步步为营。一面揣摩着朕的一言一行,一面又多方向朕展示你的能力,以便判断朕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待到你找准自己的位置之后,与朕配合无间尚不能让你感到安全,却让你有了底气来试探朕的底线。每一次不曾得到惩处的逾矩言行都让你下一次更为变本加厉,直到你有胆子对朕甜言蜜语甚至动手动脚。发现朕连这些都能忍后,你开始不再隐藏你的野心,并借以试探朕的真心。结果朕果然如你所料般对你步步忍让,但你依然想要更多,所以你对朕挑明了你的身份。你的这一举动于朕而言就是个暗示,一个表明允许朕与你更亲近的信号。然而当朕真的想与你更亲近时,你却又开始躲着朕,以各种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拒绝朕。如此,你终于实现了让朕求而不得的目的。那么下一步呢?朕马上要选妃了,你这个让朕求而不得的女人,又该祭出怎样的万全之计,才能保住你在朕身边的地位不会为人所取代呢?”慕容泓表情沉静,却字字如刀。

上一篇:掌上明月珠

下一篇:太子喂养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