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难哄 第79章

作者:再让我睡一会 标签: 古代言情

  裴筠庭看破不说破,只道:“如今现状,很快便会翻覆。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上。”

  路边树丫苍翠冒枝,两位姑娘对坐,如同隐藏在层层树荫里的雏鸟。

  其实云妙瑛偶尔会觉得她们很相似,眼下看着她的脸,让人想伸手触碰,又让人觉得十分遥远。

  “如果有天,我能像你一样,万事都从容就好了。”

  ……

  把人安全送至齐王府门口后,裴筠庭便慢慢悠悠往国公府赶。

  裴瑶笙尚在午休,于是她便吩咐人收好糖水,预备也回房睡一觉。

  谁知刚出院子,就被管家叫到温璟煦的书房来。

  “有事?”

  “你先坐。”

  “你先说。”

  两两对峙,温璟煦毫无胜算地败下阵来:“你让我帮忙查的东西,已有眉目。”

  “展开说说。”她迅速坐下,一副洗耳恭听、虚心请教的模样使温璟煦极其无语。

  “太尉秦瀛。”温璟煦拿出一张叠好的纸丢在她面前,示意她看完,“此人与韩逋关系匪浅,我与三殿下曾将他列为齐王一党的主要人物。他此次遭遇突袭,秦瀛没少在里头添砖加瓦。”

  裴筠庭垂眸思忖。

  “选择从他入手,最大缘由是——秦瀛有龙阳之癖,私下为燕京某男妓馆的常客,我的人跟踪他一个多月才查到,届时只需搜集把柄即可。你轻功好,出入亦方便,不会打草惊蛇,交由你去做,万无一失。”

  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各方面皆是。

  “况且,你挺了解这些风月场所的,不是吗?”

  这次换裴筠庭无言以对:“……他给你说的?”

  温璟煦未答,指尖摩挲着青瓷盏圆润的边缘,话锋调转,状似无意般问道:“裴筠庭,我很好奇,你为何如此笃定他没死。”

  她亦付之一笑:“燕怀瑾临行前,曾交予我一块玉佩,那玉佩是我亲手赠的,他一直贴身带着。边关送来的信物和这玉佩长得一模一样,我自那时起便知,他恐怕只是假死。”

  “你就不好奇他如今在哪?”

  “不好奇,死外边吧。”她说着,潇洒起身离开。

  书房内,温璟煦实在忍俊不禁,半晌都没能缓过来。

  虽然她表面怒气冲冲,恨你入骨,实际未曾停止过为你奔走。

  只是经过这一遭,日后有得你受咯。

  ……

  黄昏近晚,接到情报的裴筠庭换上轻捷的男装,孤身潜入名为长春院的妓馆。

  长春院为朝中官员养汉之所,盖取意于诗词——“风花误入长春院, 灯烛交辉不夜城。”

  确认阁间后,她本想用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入角落,谁知道刚一进去,便投怀送抱,直直落入某人宽厚的怀中。

  春夜寒凉,夜雨沛然。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驱散湿气。

  浑身僵直的她意外察觉对方并无恶意,屋内光影昏暗,她借着微光才勉强瞧清他的形影。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一不留神撞到彼此,发出一瞬间的细小声响。

  银色面具格外硌人,裴筠庭疼得龇牙咧嘴,却生生忍着,未敢吭声。

  男子的手要动不动地悬在半空,见她安然无恙后,规矩的收走。

  门扉发出“吱呀”的长鸣,有人端着酒走来。

  裴筠庭有些好奇,借此机会偷偷往外瞄,便瞧见一个身穿女子衣裙的窈窕男人面色潮红,掩上门后即刻开始脱去罩衫。

  双眼骤然一黑,裴筠庭蹙眉,颇为不满地转头,无声询问:

  【你干吗?】

  面具男一言未发,可从板直的脸就能看出,他是在告诫裴筠庭非礼勿视。

  【少管我。】

  裴筠庭皱皱鼻子,再看去时,男奴身上便仅剩红紫的内衫了。

  安静地往下看,秦瀛推门入内后,干柴烈火,水到渠成。

  面面相觑,尴尬至极。

  此情此景,又使人生出十成十的似曾相识感。

  裴筠庭惊恐地瞪着眼睛,指甲陷进掌心。

  天杀的,为何瞧见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刺激,难道这就是偷窥的代价吗?

  这真是她能听的吗?

  面具男狠狠闭了闭眼,握住她的手腕:“二小姐还要继续听下去?如若要刺探情报,眼下该去老鸨的房间。”

  “……好。”

  她松开捂住双耳的手,身形矫健,迫不及待地翻窗逃跑,背影写满局促和狼狈。

  子夜时分,裴筠庭终于将所有情报收入囊中,使劲晃了晃脑袋,企图赶走脑中奇奇怪怪的声音,随后侧首,直视从始至终一直跟在她身侧的面具男子:“似乎未曾问过你的名讳。”

  “二小姐唤属下竹卿即可。”

  “竹卿,烦请多指教。”

  此间事了,他拱手道别,转身离开。

  裴筠庭却忽然对着他的背影轻唤一声:“燕怀瑾。”

  他的脚步并未停歇,甚至连半分停顿都没有,走出几步后才缓慢察觉:“二小姐是否认错了人?”

  “没什么,我晃眼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枷锁

  一别多日的燕昭情匆匆叩响琉璃院门扉的一刻,裴筠庭感到很惊诧。

  她精致描绘的妆容尽毁,甫一进门便抓着裴筠庭的手,抽抽噎噎哭个不停。直至心情平复,才断断续续倾诉苦楚:“筠庭姐姐,求你……求你救救我皇兄。”

  “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惊慌失措。”她安抚地拍拍燕昭情的背,“别急,慢慢讲。”

  “自母妃薨逝后没多久,皇兄便性情大变,与虎谋皮,什么事都不肯说给我听,只让我乖乖听话。我劝过皇兄许多回,可他执意要一意孤行。”燕昭情两眼肿得像桃子,满面泪光,“今日我实在没忍住,出宫去齐王府找他,谁知刚到门外,就听他与韩相密谋……说是、说是三皇兄死在他们的天罗地网之中,尸骨已经确认,接下来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篡改太子诏书……筠庭姐姐,此乃杀父弑君,前有背负千古骂名的谋逆大罪,后有粉身碎骨的深渊!皇兄他最喜欢你,也最愿意听你的话了,我求求你,求你救他!”

  “走到现如今这步,是他自己的选择,亦由种种因果促成。”

  其实近来她并非没听过有关齐王一党的风声,如果燕怀瑾真的命丧他手,几位皇子中当属燕怀泽最适合继承皇位。偏偏仁安帝打开始便没那个意思,否则断不会准许燕怀瑾学着接手朝政。

  执掌朝廷,权倾天下,试问哪个胸怀野心之人没想过拥有这等荣华富贵。

  不过为此违背原则,丧失本心,面目全非,众叛亲离,究竟算得上圆满吗?

  鞑靼、南疆、胡人;韩文清、乌戈尔、陆时逸,乃至燕怀瑾、燕怀泽……君臣父子,兄弟友人,种种事件串联,不禁令人胆寒。

  一场棋局搅乱了很多人的生活,甚至也包括裴筠庭。

  当真是好大一盘棋,要想将事情算计得面面俱到,需从谨小慎微起谋划每一步的策略。

  风暴中心厮杀激烈,又岂是她这局外人能全然勘破的。

  燕怀泽早已走上自己选择的不归路,虽未知缘由,但开弓没有回头路,他退无可退。

  说难听些,他当前做的桩桩件件,哪件不是在自寻死路。

  燕昭情大半生都在做无忧无虑的公主,故无法理解皇兄的突然转变,亦无法知晓他被迫背负的东西,以及那悬在头顶的刀锋。

  “情儿,你皇兄的事情,我不便插手,亦不会插手。”裴筠庭掌心握着玉佩,任其凉意蔓延,正色道,“那是他亲手开启的路,你我皆无法干预,不到最后成王败寇,谁也救不了他。他明白这个道理,却仍一意孤行,就说明谁都无法劝动他。”

  “某些事,总要撞上南墙才肯回头。”

  与此同时,靖国公府的书房内,两位男子正在对弈,你来我往,激烈交战。

  棋如战局,通军兵疏堵之道。温璟煦落下一颗白子,忽然道:“你离开的这些日子,她成长不少。”

  对方手持黑子,嘴角自始至终挂着微笑,亦未掩饰眉目间的那抹张扬,与其运筹帷幄之姿,闻言颇为自豪。

  “你打算何时坦白?”

  “现在只怕还未到时机,待接近尾声时再议罢。”话语间,落弈下子。

  温璟煦幸灾乐祸道:“也是,反正说与不说,她定会气你。”

  “她安然无恙即可,至于旁的,我慢慢做解释。”

  ……

  天色渐暗,群山如黛。风虚出岫,树叶似岸柳飘絮,细碎声响簇簇不绝。

  仁安帝站在坤宁宫门口来回踱步,从神色中,不难看出其焦躁难安。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江太医边抹汗,边朝他行礼:“圣上,针疗已结束,您且进去吧。”

  “嗯。”

  一阵风匆忙刮过,伴随几近克制到顶峰的怒气,他疾步行至榻旁,眼睛直勾勾盯着皇后。

  而她盈满水光的清明眸子又骤然使他没法恶言相向,仿佛一拳使劲砸在厚厚的枕衾上,无处发泄。掀袍落座,将她茶盏中剩的茶水一饮而尽,企图寻求平静。

  “多久了?你一句都没和朕提过,是不是准备等到快死了再告诉朕!啊?难道希望朕亲自替你守灵送棺吗?”

  婧姑姑、江公公,及伺候的奴才皆已退避,使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得以响彻四周。

  皇后笑容滴水不漏:“圣上无须至此,人终有一死。”

  “鸢娘。”他放软态度,侧身朝向她,“你还在气我,是吗?气我利用纯妃制衡朝堂的同时,拿她来刺激你对我的感情。”

  “是,以前我任性、我跋扈、我善妒,我气圣上凉薄,现在不了,人生苦短,何必斤斤计较。”

  堂堂帝王,眼下却生陡然出几分绝望。她宛若手中飞速流逝的细沙,再怎么挽留都徒劳。

  “鸢娘,你看着我。我们是结发夫妻,你对我之意义重大,非同一般。”他几乎称得上低声哀求,自得知她的病情后,心中那股不安促成一团雪球,愈滚愈大,“难道昔年的情爱在你这儿不作数了吗!为一个外人生疏你我年少的情分,不值得。”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她失神地抚着衣袖上的合欢花,虚弱道,“所有草都会开花,可所有花,终会枯萎。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早晚罢了。”

  满头珠翠,后位加持,予以荣光,亦为囚困之枷锁。

  如今的卫婉鸢早不复当年少女情怀,在乎的东西,也早在多年前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