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金裘 第66章

作者:梅燃 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爽文 古代言情

  “景午是个可疑之人。”

  姜月见颔首。

  “我有一种直觉, 我们找的没有错。”

  楚珩听到她说“我们”二字,是自然而然,将自己与他划归到了同一阵营, 不讲感情, 不讲道理,仿佛便应是如此。

  腻乎儿抱着身娇体软的太后娘娘,眼中所见那柔软的绯红芳唇因为说话时的开合一张一翕, 喷洒出些微温馥的水雾,楚珩眸光微黯。

  “假如不错, 太后娘娘预备如何处置景午?”他低下眉目, 深邃的目光有些侵略的意味,朝着姜月见迫了下来,“你舍得, 令安国夫人难过?”

  姜月见的心弦莫名被他勾得一弹, 感觉自己似乎嗅到了缕缕酸味。

  狐疑地看他。

  她觉得这个男人, 应当不至于连女人的醋他都吃, 还得阴阳怪气几句吧?

  叶骊也就罢了。

  傅银钏……这太离谱了!

  现在的楚珩,真的会在意她,在意到连这种醋都要尝一尝?

  姜月见沉着冷静地圈住他的一截袖口,笃定道:“无论是谁,害你者, 便当诛, 如果事涉傅银钏, 她若无辜, 自然不与她相干, 你答应我给她一条生路。”

  楚珩抬了右畔墨眉, 曲指在她额心一点, 顺从颔首:“好。你所在意之人,便是我所珍视之人,你我皆是亲缘凉薄,可友者也无二三,从今以后,唯有互相疼惜,不再猜疑。”

  姜月见嘴头不说,心里其实闷闷地起了别念。

  什么猜疑。我从未猜疑过你,只是你以前防备我罢了。

  他不说话,姜月见搂住他颈后,一条玉臂沿着他脊骨滑落下去,重重地摁在他的蝴蝶骨上,像出了一口恶气,方才幽幽道:“还有一件事,我得向你说明,不管你生不生气。反正,既要坦诚布公,我坦坦荡荡,没什么可隐瞒。”

  楚珩这次,又稍稍扬起了一侧的眉梢,等待她交代。

  姜月见把眉睫垂落,浓密的睫毛被灯光筛下一段儿玲珑的黑影,静谧地掷落在她的眼睑之下,将瑰丽的粉靥衬得多了几分婉柔。

  姜月见一字一字地说道:“我得跟你坦白,在你离开的这几年,我虽然未曾另外找人,实则内心当中有些念头也已死灰复燃,只是眼高于顶,一直没能瞧上中意的。我想,楚珩,我须明明白白同你承认,我爱你,但是,我不会为你守节,如果你不回来,如果,这个假苏探微不是你,如果……我会和别人好的,我不会等你了。”

  不会等他了。

  那时,在姜月见心里,他已经埋骨黄沙,魂兮归来也不曾,她不是一定要守寡的。

  她丧夫之时也才桃李年华,她还有数十年的光阴,不可于以泪洗面中度过,她早就有了重新走出来,另觅他人的想法。

  也许重新找的男人未必就是良婿,但她总要试着走出第一步,找个相依为伴的影子,赶跑她的寂寞。独守深宫,万人之上,看着无限风光在险峰,可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身边至亲至近之人,亦不可全信,真正地做了一个孤家寡人。可她又是被逼的,她从来对权力毫无欲望,是被逼着走上了这一步。

  所以她凭什么一定要照着这条路走到黑,永远沉沦进去,违背心意屈从现实地渡过这冰冷一生?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楚珩也应早就感受到了,过去,他作为苏探微时接受着她无度的宠爱,和几次突破雷池的亲密,心里一定有过困惑,不知他是否觉得她荒淫无道,或是水性杨花?

  姜月见等着他的回应。

  回答她的,是男人轻轻扣住了她的玉手,十指交握。

  他含蓄而温柔,眼底似有一池满载浮萍碎藻的涟漪,一波波潋滟开去。

  “袅袅。”

  她心弦震动,不安地作鸣。

  却听他道:“我若死了,你自然可以另找旁人。”

  不拘为他守节。

  他过往也只是觉得,她似乎有点儿风流,风流之外,也不过逢场作戏,无真心可托,并且除了他这个假苏探微以外,她还撩拨过不少。

  仪王,隋青云,包括后来者叶骊,都对她死心塌地。

  还有他不知道的,后来也知道了,溧阳县主养的那个光头男客。

  楚珩用了一点力,迫使她抬高下巴,提起视线与自己对视,心里却似起了一层霾,嗓音发沉:“但我没有死。”

  所以呢?

  姜月见被握着颌骨,仰视着他,一动不动,好似在出神。

  “袅袅,你只能是我的。”沉沉的嗓落下一道声音。

  姜月见觉得,那一整坛的梅子酒囫囵吞下,大抵都不如楚珩这一句话醉人。

  她快要放浪形骸,化成一滩水渍流在他怀里了。

  是他掬着她的身子,不使她往下滑,姜月见才堪堪地稳住。

  她爱死了这个答案。

  唇瓣朝着他递了上去,近乎用力地吮吸,将他口腔内的口气全部汲取,藕臂环着他精瘦的腰,等待楚珩将她抱起,她分开嘴唇,紧紧搂住他。

  “你抱我去榻上,我,我想了……”

  楚珩拍了拍她的背:“带肠衣了么?”

  姜月见咬牙:“那你等等我,我去找找?”

  楚珩又沿着她的香肩落下大掌,轻拍了下:“不必。”

  “嗯?”

  “兆丰轩有你上次来留下的。”

  听起来,太后和他这个外臣在陛下的隔壁偷情,好像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

  姜月见控制不住地脸热,但还是道:“幸好早有准备,我这是有备无患。”

  不然等她长途跋涉地跑回坤仪宫,再千里迢迢地赶回来,那点儿情趣和念头早就在奔波里耗空了。

  灯光照着雪白的墙壁,映出交缠的身影。

  繁复的衣袂褪落,如一朵从中簇开盛放的雪莲。

  小半刻后。

  楚珩想起一事,提醒她:“袅袅,明日有早朝。”

  姜月见却正于兴头上,口中嚷嚷:“不管!”

  又过了一刻。

  楚珩皱起了眉,大约觉得她实在太奔放热情,可能引起太和殿骚动,兆丰轩的隔音只怕没那么好。

  正要说话,太后娘娘拍了拍他的胳膊,催促:“还要!”

  那架势,像是在嫌弃男人无用,满足不了她。

  楚珩眉目暗了下来,哑声道:“袅袅,是你说的。”

  这把火点燃了,摧枯拉朽地烧了小半宿。

  以至于次日,当太后娘娘圣装雍容出现于金殿之上时,她的眼底挂着一层犹如调匀的水墨般的乌青色。

  幸得太后娘娘一直隔帘询政,并不在人前显露容颜,帘帷薄而隐约,能看见大殿之上一切的动静。

  今日也并无不同。

  而楚珩作为当今天子的起居郎,也一直伴随君侧,与殿内侍立。

  百官汇报他们的“辉煌”功绩时,姜月见已习以为常,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到了后来,竟然泛起了瞌睡。

  神色疲惫,眼下青黑,这都不打紧,可当太后娘娘凤首低垂,有逐渐倒向软靠,昏昏欲睡的迹象时,官员们坐不住了。

  太后娘娘自听政以来,一向兢兢业业,深耕不息,这一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窃窃私语声,与身后女官轻轻的一道提醒的咳嗽,姜月见的瞌睡虫被打跑了,她霍然一怔,抬眸起来,只见金殿上交头接耳,官帽垂斜的两只展角你攻我打,笏板也被用作了掩饰议论纷纷的工具。

  “……”

  就连小皇帝儿子,也在诧异地望着自己。

  姜月见目露羞愧,身为人母,不能为儿子表率,还往往对他要求严格。她没脸再看,急忙转移视线。

  但接着,她就看到了御座之下悄然而立的那个罪魁祸首。

  姜月见拨开一角的帷帐,为了能观察得更清晰。她便感觉到,当她在金殿上打瞌睡的时候,那个男人,似乎在讥笑自己。

  难道,他是怀疑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责任心!

  姜月见心头的傲气滋啦一声,如烈火烹油般咕嘟往外冒出,扯下幔帐,心里发誓要让他刮目相看。

  这是第一次他们一起出现在大殿上,可不能让自己表现得太懒散。

  他从前就嫌弃她很懒,她感觉得出来的。

  太后娘娘打瞌睡的这一段,极快地被揭了过去。

  金殿上恢复肃穆,开始议事。

  各官员述职,都是些许寻常小事,包括不足五两银的盗窃案,也得拿来说道说道,并将缉拿这位“大盗”的过程吹嘘得天花乱坠。饶是姜月见不停用护甲掐自己手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听得也实在昏昏欲睡。

  但,即刻就有人站出来,石破天惊一语:“臣有本参!”

  他拉长了洪钟一般的大嗓门,震得鎏金盘龙柱都似为之一颤。

  而小皇帝也终于来了兴致一样,忙不迭正襟危坐,两手从垂拱状态恢复肃严:“讲。”

  这个要参人的官员,正是督察院左都御史贺恺之,声音朗朗,势拔五岳:“臣要弹劾上柱国,镇军将军,冼明州!”

  冼明州就在朝堂上,如一块屹立不倒的石碑,正处于风暴的中心,被左右浪潮扑打,好奇且指点地打量过来。

  从碎叶城归来以后,冼明州官复原职,仍坐在上柱国的位置上,他不除,这天下的武将见了他,都得低着头颅走。

  是啊,一个因为自己的好大喜功,害死了武帝陛下的人,凭什么仍然处于这个位置上!

  太后娘娘有心为冼明州作保,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但究竟是为何!这实在教人不忿。

  冼明州岿然,身形傲岸,即便深处人群之间,不作惹眼之事,依然如鹤立鸡群,一眼便能觑见他的虎躯,将军一身杀业重,干站着也如能操控金戈铁马,因此只是教人议论,却没一个人敢擅动跟风。

  冼明州把手守在武袖底,攥成的沙包大的拳,青筋毕露。

  他丝毫都不愤怒今日贺恺之站出来弹劾自己,有意奏请太后贬斥自己,再度将自己放逐。

  因为先皇陛下之死,本就是他难以推卸之责。

  连他自己,都不认为他无罪。

  他这般恶名昭彰、罪行累累的人,忝列武将之首,他实在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