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150章

作者:关心则乱 标签: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如心奋力大喊,她听出不对劲了。

  “聂喆,于惠因,还有你,都不是聂恒城自己挑来的,而是他‘不得不’接受的责任。”慕清晏语气冷淡而又残忍,“聂喆是他亡故兄嫂的儿子,于惠因是替他而死的心腹之子,你则是他义兄的孤女——聂恒城‘非得’照看你们,但,这并非他所愿。”

  “你休想挑拨我与义父的情分!”李如心喊到声音嘶哑。

  “你很清楚这些俱是真话。”慕清晏一字一句道,“但凡对比聂恒城对待你们三个与四大弟子的态度,就什么都明白了。聂恒城看着虽然疼你,对你无有不应,但他从未规劝过你如何为人处世,更未教过你武学医毒星象阵法心术等等中任何一样。反而任由你目中无人,高傲自持,身无一技之长,未来堪忧!”

  李如心浑身抖动起来,嘴里大叫着‘你胡说你胡说’,眼中已是一片惶恐。

  “你真以为聂恒城不知道聂喆痄腮之后的隐患么?他那么精明的人怎会被两名大夫蒙混过去。”慕清晏娓娓道来,“且不说聂喆的人品修为都是下下之选,嫁了聂喆,你甚至做不成母亲。放着教中那么多青年才俊不要,更别说韩一粟路成南这样才貌双全的现成佳婿人选,他偏偏让你嫁给了聂喆——”

  “只因为你父亲当年曾有愿望,希望两家后人能成鸳盟之好。可惜,聂恒城在心爱的姑娘过世后无婚配之意,自然只好让你将就聂喆了。至于你婚后过的好不好,他并不那么在意。”

  李如心身体剧烈颤抖,痛哭流涕,反复嘶叫着那么几句:“我不相信,义父疼爱我怜惜我,舍不得我吃一点苦!他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他说过!”

  女子哭喊之凄惨绝望,严栩几乎无法下笔。

  慕清晏缓缓凑近李如心,清清楚楚说道:“无论如何,聂恒城已经死了,死在十几年前的涂山之巅,死在蔡平殊的艳阳刀下。他死的干干净净,败的也明明白白,你们死守着他的鬼影孤魂,亦不过是一场空。”

  “聂思恩的身世,你骗的了所有人,甚至你自己,但你骗的了地下的聂恒城么?冥府之中的聂恒城,看着两个他并不待见之人所生之子,硬是顶着他的姓氏,冒着他的血脉,你说他该如何作想?”

  说完这句,他挥手下令,游观月沉默的上前带走李如心。

  此时的李如心已如木人石柱,呆呆愣愣,一言不发,宛如被抽走了满腔精神气力,只剩一副空空的躯壳。

  慕清晏毫不在意的坐回书案,不知在白绢上写着什么。

  个把时辰后,上官浩男与游观月同时回来禀告。

  前者言道吕逢春连同五十八名首要逆贼已经服刑处死,后山的于惠因也已气绝。

  后者则称,在地牢囚房中,李如心当着众人的面,先掐死了儿子聂思恩,随即一头撞死在石壁上。

  “严长老,这一段可以结笔了。”慕清晏低头继续写字。

  严栩低声应是,抖着笔尖落下最后几行字,将卷轴封入锦袋,双手奉给慕清晏。转头离开时,他看见书案上的白绢中央写着‘慕正扬’三字,周围是弯弯曲曲的线条,分别指向不同的人或事。

  临离殿前,慕清晏忽然出声:“严长老,我记得史册中曾记载,为了保守神教秘密,最初几代秉笔使者在领职之时,都会自残喉舌,以示决心。还是承袭到第四代时,教主慕华宁心有不忍,才废了这规矩的。”

  严栩浑身一抖,立刻俯身跪倒,咬牙道:“老朽这就割了这多嘴的舌头……”

  “这倒不必。”慕清晏道,“只是,叛乱已除,以后诸般教务都该回归正规,严长老也该多想想先辈秉笔使者的行事做派才是。”

  严栩满身大汗的从幽殿出来。

  他知道慕清晏是不满自己指手画脚多管闲事,要知道离教教规,秉笔使者的职责犹在七星长老之前。而秉笔使者的铁律,便是‘只有眼耳手,无有口舌’。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他心说不对啊,自从慕清晏反正之后,他对这位年轻威严的新教主那是满口称赞,慕清晏做什么决策他都叫着好好好,从未忤逆过他一件事啊。

  慢着,他想起来了,有一件,只有那一件,他没少说不赞成的话啊。

  严栩无奈的叹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连十三风尘仆仆的从一侧过来,直奔观妙殿,看样子似是完成了任务回来报信,也不知教主派他出去打听什么消息了。

  骤雨已停,旭日东升,金黄色的阳光逐渐覆上整座宏伟庞大的极乐宫的七彩琉璃瓦,一时间光芒璀璨。

  没了满身酒气的老头子嗅着清新的空气,宛如年轻了十岁。

  他想着,教主厉害些就厉害些吧,大不了以后他戒酒少言就是了。

  而从这个清晨起,持续近一甲子的离教聂氏之乱,彻底终结。

第122章

  清晨, 九蠡山。

  樊兴家随着前方人群向山上走去,他拢了拢脖子上皮裘,觉得这个深秋委实冷过了头。

  一阵窸窸窣窣的女孩说笑声随着山风飘进耳朵,他抬头向前望去, 远远看见芙蓉和翡翠捧着刚刚在山下采买的东西走在他们前面。

  自从蔡昭被放出来, 这俩丫头终于又有笑声了。

  一年多前的那个夏末, 蔡昭浑身血淋淋的被抬下刑架后,五派掌门这才想起要商议面壁思过的期限。杨鹤影也不怕闪了舌头, 一张嘴就是十年,结果宋时俊最先跳起来反对, 差点把一口茶壶扣在杨鹤影脑门上,活像他家要断子绝孙了一般。

  于是刑期对半折成五年,蔡平春夫妇一通闹腾后又减到了三年,但蔡昭最后才关了一年多,于半月前被戚云柯放了出来——理由是要参加戚凌波与戴风驰的婚礼。

  没错, 戚凌波与戴风驰终于要成亲了, 在第八次抓到他俩半夜在假山边上看星星月亮聊‘人生理想’后, 负责巡夜的李文训终于忍无可忍,要求宗主夫妇给个说法。

  戚云柯尚在犹豫, 尹素莲却发了话‘让两个孩子成亲吧’。

  想起师母素莲夫人, 樊兴家不禁轻叹了口气, 口鼻前立刻团起一阵微白的雾气。

  自邱人杰死后,尹素莲便如变了个人, 成日诵经修道,曾经华丽高敞的双莲华池宫宫门紧闭, 周遭素净一片, 宫瓦上方经年累月萦绕着烧香后的烟气。

  让樊兴家惊奇的是戚凌波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喜的戴风驰连连搓手。

  樊兴家八卦心起,忍不住跑去偷问,“凌波师妹你真对三师兄死心啦?”

  戚凌波停下整理珠宝妆奁的动作,反问道,“五师兄,你还记得一年多前的太初观么?”

  樊兴家不明所以。

  “我见过那烂疮脸魔头的功夫,当初我们在暮微宫中拆穿了他不是常宁,当着李师伯,欧阳师伯,陈师伯的面,还有那个姓邱的冒牌货许多爪牙,他都可以从从容容溜走。我想,他的修为定然挺深吧。”

  樊兴家心道,何止‘挺深’。

  “他是为见那小贱…为了见七师妹才失手被擒的。”

  戚凌波幽幽道,“我希望未来的夫婿,不论本事大不大,能不能让我做宗主夫人,一定要知冷知热,体贴心疼我。娘都给我想好了,成婚后我和二师兄就回尹氏一族的老家定居,在那儿我们还是能依旧风风光光的,也不坏。”

  望着戚大小姐仿佛忽然长大的神气,樊兴家莫名有些怅然。

  因有还乡定居的打算,素莲夫人便让女儿与未来女婿在婚前先回一趟老家,祭拜历代先祖,并兼修缮尹氏祖屋。曾大楼放心不下,带着樊兴家等宗门弟子一气送了戴戚二人的车队三日,若非过几日戚云柯也要出门,需要曾大楼回来打点,说不得他会径直将人送抵目的地。

  熟悉而规律的铁索绞动之声在风云顶上响起,曾大楼踏上铁索时微有踉跄。望着他略有伛偻的背影,樊兴家第三次想叹气了。他知道大师兄疼爱戚凌波,早想好了等戚凌波当了宗主夫人,他就替她打点宗门庶务,谁知如今要退而求其次。

  不过樊兴家还是觉得曾大楼最近还是沉默的有些过了,便是处理庶务时也常常出神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弟二人走到暮微宫后殿,得知蔡谷主夫妇刚刚抵达,这会儿正在屋里说话,蔡昭与宋郁之也在。

  曾大楼向戚云柯禀报过戚凌波一行的行程后,便出去为他准备出行事宜了,樊兴家饶有兴致的缩到屋内一角等着看戏。

  宁小枫絮絮叨叨的埋怨戚云柯,“落英谷已经十几年不理世事了这你是知道的,他广天门与驷骐门闹意气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为何非要小春哥过去斡旋……”

  “倘若是寻常闹意气我怎么会来找你们,广天门和驷骐门眼看都快火拼了。”戚云柯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如今黄沙帮的遗孤状告广天门拿活人炼尸傀奴啊,还为了灭口将黄沙帮上下杀了个干净!”

  “这关他杨鹤影什么事?他何时这么喜欢声张正义了。”宁小枫噘嘴。

  蔡平春温和道:“恐怕是那黄沙帮与杨夫人娘家的沙虎帮有些渊源吧。”

  戚云柯赞道:“对对,黄沙帮过世的老帮主就是沙帮主的岳父。如今杨鹤影口口声声要个说法呢!可怜呐,一整个村子的人没了,无论是什么人做的,咱们可不能置之不理。”

  宋郁之起身拱手:“师父,蔡谷主,我爹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恶行的。”

  “知道知道,你坐下。”戚云柯摆摆手,“相交几十年,我们都知道你爹的为人。”

  宁小枫扁扁嘴:“就宋时俊那几根肚肠,同一个花娘的仙人跳都可以连上三次,哪想得出这等阴私鬼祟来。”

  当着小辈说这种话很不合适,然而戚云柯与蔡平春都没敢责备宁小枫,只能低头苦笑。

  “如此辣手,不知何人所为。”宋郁之神情沉重。

  屋内数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有同一个念头,却都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蔡昭很体贴的说了出来,“会不会是魔教所为?”

  ——屋内如期的骤然安静。

  去年夏末那场如惊涛骇浪般的变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周致臻一头扎回了佩琼山庄不肯出来,戚云柯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尹素莲彻底沉迷修道,李文训师伯威严更盛,雷师伯越来越啰嗦,宋郁之愈见冷峻秀美。

  日升月落,叶凋花开,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包括蔡昭。

  少女身量抽长了许多,锁骨纤纤,凹如小碗,腰身盈盈一束,在山洞中禁闭了一年多不见阳光,更养的肌肤莹然如玉,脆薄如雪白宣纸的腮颊渗出一抹淡淡的血色。

  樊兴家犹记得初见时,小姑娘美貌归美貌,却透着一股未脱稚气的娇憨顽皮,笑起来圆圆的,团团的,戏谑欢快的。如今的她,却如一方终于打磨光亮的绝世美玉,既脆弱又坚韧,层层透透的矛盾,叫人看不清楚。

  戚云柯轻咳一声,打破屋内的尴尬:“应该不会,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而这一年多来魔教打的昏天暗地的,哪顾得上这个。”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蔡昭道。

  宁小枫黑着脸:“好什么好?!”

  蔡昭微笑:“这样的话,我就不用担心爹娘师父会担心我是不是还担心慕清晏了,真是太好了。”

  再次听见那个禁忌般的名字,屋内再度安静。

  “行了,这事你别管了。”宁小枫没好气,随即又忧心起来,“不是我不顾上百口无辜百姓的性命,可这江湖中事,只要一沾上,就脱不了身了。”

  戚云柯安慰:“你放心,你们先去广天门稳住局面就成了。等我把法空大师和周兄请来,自有说法,你们就在边上看着就成了。”

  看着宁小枫满脸的不情愿,宋郁之皱了皱眉:“为何不是师父前去广天门稳住局面,请蔡谷主与宁夫人前去请法空大师和周庄主呢?岂不皆大欢喜。”明明长春寺和佩琼山庄都与落英谷渊源深厚,由蔡平春夫妇前去邀请并无失礼之处。

  这话正问出了樊兴家的疑问,他点头:“对呀。”

  蔡昭细细致致的解释起来:“因为师父是六宗之首啊,万一杨门主真拿出什么确凿的罪证,师父该怎么办?难道真来个铁面无私,拿令尊宋门主开刀么?我爹娘就不要紧了,落英谷在六派居末,就算杨鹤影人证物证俱全,我爹娘也没有仲裁的权限嘛,刚好东拉西扯拖时间,等法空大师和周伯父过去,就有斡旋的余地了。”

  “什,什么?”宋郁之急了,“什么‘确凿的罪证’!昭昭你是说我爹……”

  “三师兄别急哈。”蔡昭好声好气的安危,“江湖诡谲,变化万端,这年头‘罪证确凿’也未必是真的啊,只不过看起来是真的而已。只是我猜想,以杨门主那等那等性子的人,若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也不会大张旗鼓的上广天门讨要说法的。”

  这话明晃晃的意有所指,连樊兴家都听出来了,戚云柯与宁小枫只能装作听不懂。

  宋郁之回头:“真是如此么?”

  蔡平春温言道,“总之,我和昭昭娘先去拖一拖,有些人在场,总能转圜的。”

  蔡昭叹道:“可惜周伯父近来不爱出门,不然师父也不用跑两个地方了。”

  宁小枫瞪眼:“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在太初观打伤了他,还胡说八道了一番,伤透了他的心。这一年多来他心灰意冷,借口养伤,江湖上的事一概不理了!”

  蔡昭立刻很诚恳的表示她可以再去佩琼山庄面壁思过一年,听说周玉麒和闵心柔快成亲了,她刚好去喝杯喜酒。

  宁小枫气的差点鼻子都歪了:“你给我消停些吧!”

  宋郁之忙上赶着说情,“宁夫人请息怒,昭昭师妹已经知道错了,她既受了李师伯的重罚,又在思过涧中禁闭了一年多,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吧。”

  蔡平春满意道:“还是郁之懂事理,唉,禁闭思过的日子何等清苦,多亏了你时时照拂,昭昭才不至于面黄肌瘦,不成人样。”

  宁小枫也勉强道:“嗯,我听说你把广天门的大厨都叫了过来,日日往思过涧中送好吃好喝的。我替昭昭道一声谢了。”

  其实蔡氏夫妇本来挺嫌弃当年的花花大少宋时俊,自然也没看宋家三只小崽多顺眼,然而与女儿上一位纠葛对象相比,宋郁之就简直是上上之选了。

上一篇:开封府美食探案录

下一篇:春心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