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147章

作者:关心则乱 标签: 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自她十一岁修为突破后,再没有过这种无能为力的笨拙感,真是奇妙的感觉啊。

  这还是樊兴家偷摸给她多留了一成功力,倘若慕清晏真的被废掉丹元经络,一身修为尽毁,他会怎样呢?他该有多害怕呀。

  啪的一声巨响,李文训抖开长长的九阴透骨蟒鞭,森森玄铁所制的刑具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寒的光芒,整条蟒鞭形如一条漆黑巨蟒,不但沉重尖锐,鞭身上还遍布倒刺般的鳞片,每一鞭下去都能勾拉出血赤糊拉的皮肉,胆小的围观者已是两股战战。

  “开始行刑!”李文训大声道,“第一鞭!”

  黑黢黢的巨蟒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毒辣的弧形,重重落在女孩纤细的背上。

  “啊!”蔡昭发出短促的尖叫。

  背脊仿佛被火炭燎出一道布满血泡的伤痕,剧痛和炽热致使全身筋肉不断抽搐。

  舌尖尝到血腥味后,她听见宁小枫的尖叫,还有蔡平春激动的争论声,仿佛是在要求将七鞭分开行刑。

  这怎么可能呢?从古至今,九阴透骨蟒鞭的刑罚从未分开执行过。

  下一鞭落下时她不能再叫了,她想,不然爹娘会更担心。

  “第二鞭。”李文训稳稳的喊道。

  ——“啪!”

  蔡昭怕再咬到舌头,用力咬住上臂的衣袖,将疯狂痛楚的叫声淹没在层层衣料中,汗水打湿了额头,渗入眼睛火辣辣的疼。

  这次控制的很好,没发出声音。

  “第三鞭。”

  蔡昭呜咽一声,衣袖似乎撕破了。

  她好像听见母亲悲戚的哭声——这声音不应该哭啊,这么娇俏讨喜的声音,应该用来跟父亲调笑,跟镇民逗趣,跟儿女恶作剧啊。姑姑护了她十几年,何曾让她这么哭过,爹爹,你快哄哄她。

  姑姑说,娘是天底下最善良可爱的女孩子,我都只能排第二呢。

  以娘的出身家世,本可以逍遥快活一生,可她却在天真烂漫的年纪,为了守护姑姑,硬是在落英谷足不出户的过了十几年。

  爹爹,我知道你也舍下了许多,你当我没看见你偷偷翻阅叔祖父留下的西域游记么?

  等我出师了,我就回去守着落英谷和小晗,让你陪着娘出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我么,我再也不想出去了,就一辈子待在落英谷吧。

  “第四鞭。”

  蔡昭一阵抽搐痉挛,背部火烧一片,察觉不出这一记抽在何处了。她觉得自己活像被架在火上烧烤的肉串,柴薪爆裂,尖利的玄铁倒刺划开血肉,皮肉层层裂开。

  记得她八岁那年,第一次学着甩银链时,手背也划出过一道深深的血痕。

  姑姑还没说什么,戚云柯已经哎哟连天的冲了上来,抱着小小蔡昭心疼的不行,还责怪蔡平殊太狠心,“孩子才几岁,她还小呢!”

  蔡平殊无语:“当初我跟你结拜时,怎么没看出你这么婆婆妈妈。”

  姑姑说,她与师父之间真是彼此什么糗态都见过了——

  戚云柯被母熊一巴掌拍去一块裤料,露着半边臀部满林子逃命;女扮男装的蔡平殊被彪悍的花娘逼到无处可逃,只好剃头表示要出家,谁知刚剃到狗啃状,花娘却移情别恋了。

  少年戚云柯,以为这种嬉笑玩闹的日子是无穷无尽的。

  可惜人到中年,他俩一个成了琐事缠身的青阙宗宗主,一个常年卧床,病骨支离,肆意欢笑江湖岁月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于是戚云柯就将小小蔡昭放在肩头,在小姑娘清脆的欢笑声中满街晃荡,然后将外头见到的听到的趣事一桩桩讲给家中的蔡平殊听,一室欢笑。

  可惜,昔日放在肩头的孩子,偷袭重伤了戚云柯。

  “第五鞭!”

  蔡昭重重咬在嘴唇上,唇肉裂开,铁锈味盈满唇齿;她听到了自己骨骼挪动的声音,是鞭伤至骨了吗?仿佛是活鱼被逐一拔掉鳞片一般,她感到背部的皮肉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只有皮下的筋肉持之以恒的痛楚扭曲着。

  她还听见李文训的声音,似乎没之前那么稳了。

  为什么今天周伯父没有来呢?

  姑姑说,年少时的周致臻真真是俊雅风致,难描难绘,不知是多少女儿的梦中人。

  蔡昭忍不住好奇,既然如此,姑姑当初为何迟迟不肯履行婚约呢?

  蔡平殊幽幽叹息,没有回答,眼神郁郁幽远。

  人为什么要喜欢错的人呢?

  要是姑姑能喜欢周伯父,是不是后来的遗憾都不会发生了?

  和成为废人相比,闵老太婆也不是很难对付啊。

  那个慕正扬,长的什么样?

  是不是像他一样,高高的鼻梁,俊美的眉眼,欢喜的时候嘴角含笑,眼神温柔,气恼的时候冷笑连连,一张嘴能气的人跳脚。

  “……第六鞭!”

  疼到极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干裂的唇间嘶嘶的喘着气。为什么,明明痛到指尖都麻痹了,依旧能感觉到心头的酸涩发堵。

  眼前金星四溢,仿佛幼年夏夜乘凉时乱飞的萤火虫。

  小小的蔡昭将破皮的小手举到姑姑眼前,呜呜哭泣,“我那么喜欢小黄,它为什么要咬我,呜呜,我以后再不喜欢小猫小狗了,呜呜……”

  姑姑声音温柔,“昭昭呀,喜欢不是错。倘若发觉喜欢错了,想办法改过来就是了。”

  “这个世间很美好,永远别因为害怕,就不去喜欢了。”

  泪水涌出,蔡昭哽咽到无声哭泣。

  于是她想,实在太痛了,想些高兴的事吧——

  想想五月春深时,落英谷漫天的花海;想想晚霞初上时,从镇头到镇尾的饭菜香气;想想冬雪累枝时,全家人大笑着打雪仗……

  他不会打雪仗。

  隆冬时节的瀚海山脉也是大雪及膝,然而他从没打过雪仗。

  慕父好静,成伯年老,连十三在外学武,他没有同龄人,他的童年无多欢悦。

  雪岭上时,她顽皮的塞一把雪到他后颈时,他呆呆的竟不知立刻捏雪球反击。

  白雪皑皑的山头晶莹剔透,他笑起来那么欢悦,比艳阳还耀目明媚。

  他不是坏人,她也没有喜欢错人。

  但是,他们只能到这儿了。

  背后又是一阵淋漓的剧痛。

  她视线模糊,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失去意识前,她模糊的想着,希望他以后夜里在屋中留盏小灯吧。

  不要强撑着害怕入睡,那样,容易做恶梦的……

  “教主,咱们赶紧走吧。”易容的游观月紧紧扶住身旁高大的男人,“若叫他们发觉了,又是一阵凶险。”

  男子颀长的身躯隐没在宽大的斗篷下,行动间似乎有些踉跄。

  观刑的人群外围,到处都是这样打扮的江湖客,二人的行迹并未引起别人注意,何况周遭还有许多混入人群的部众。

  慕清晏透过低垂的斗篷,死死的盯着被解下型架的女孩。

  她已经昏死过去了。

  宋郁之脸色铁青的冲在最前面,一把抱起了她,冲着在旁笑语的戚凌波厉声咆哮……

  “教主,我们真的得走了!”游观月担忧的四下张望,焦急的不行,“教主,属下知道你担忧昭昭姑娘,可眼下不是时候啊!瀚海山脉还有一摊子事要您主持大局呢!”

  慕清晏终于移动了脚步,游观月连忙扶着他迅速但不动声色的向太初观外走去,柳江峰则招呼周遭部众悄悄退出。

  马车颠簸了半日,众人来到溯川之畔,那里是等待接应他们的大批人马和高阔船艇。

  慕清晏走下马车,转头对游观月道:“飞鸽传书唐青与王田丰,让他们起出瀚海山脉西麓庄园中的大部人手,去支援上官浩男——如果他在反杀吕逢春的话。”

  游观月一愣,连忙应声。

  “还有,传书十三,叫他从戊字号地道中进去,看看能不能给胡凤歌收个全尸。”

  游观月本有些迟疑,见到自家主君淡然凝视的眼神,忙拱手道是。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别跟来。”

  慕清晏抽出游观月腰间长剑,轻轻一挥,将接驳用的竹排一剑劈成两半,然后踏上没有绳索牵系的那一半盘腿坐下,顺着水流缓缓流了开去。

  不知顺水漂了多久,隐隐看见游观月等人骑马在岸边小心随行。

  他将身躯展开,平平躺在小半竹排中,手臂,腿脚,衣袍,长发,都浸入水流中。

  天色渐暗,皎皎的月儿爬上枝头。

  水流很是温柔,闭上眼睛,仿佛年幼病痛时父亲按在自己额头的手掌。

  父亲是比这溯川水还温柔清澈的人。

  然而,他这一生,所想的,所念的,所愿的,没有一件能成。

  四年前,慕清晏对着父亲的尸身暗暗起誓,绝不重蹈父亲的覆辙。

  他要大权在握,随心行事,一人天下,无人敢欺侮——

  彼时的十五岁少年,以为那就是他唯一的愿望。

  直到在万水千山崖的山坳处遇见了她,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想要一个人,一个像父亲一样能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

  一个永远不会离弃他,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人,一个爱他到愿意放弃自己心愿的人。

  江水清凉,缓缓浸透了顺水漂流之人的身子。

  此后,他要忘记她,像她离去的背影那样决绝。不用着急,慢慢来,一点点忘记,总能全部忘记的。

  溯川之水轻缓柔和,一波波漾来,仿佛轻轻抚摸额头的手指。

  他又想起了父亲,不过躲在马车中逃亡的日子中,也有一双小小的手反复按在自己高烧的额头上,那滋味温柔而刻骨……

  他将修长的大手盖在自己眼睑上,无声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缓缓划下。

  【本卷终】

  作者有话说:

  半月前那次发烧,已经是我今年第四次因为疲劳发烧了。

  全身体健之后各项指数都不大好,被医生严厉警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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