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度春风 第147章

作者:沧海暮夜 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女强 朝堂之上 古代言情

  杨御史果然被萧璃这话气得够呛,不过好在他还记得正事。既然萧璃已然解释,他便继续对荣景帝道:“第三,令狐翡所状告之事,涉及到二十多名官员。”

  群臣哗然,不过这还不算,杨御史继续道:“事涉之人,下至别驾县令,上至……刺史都护。”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朝堂上寂静了片刻,然后瞬间声音嘈杂了起来。

  都护刺史别驾县令都有牵扯,这到底是什么大案?

  荣景帝直起身子,双目微眯,声音沉了下来,问:“你确定他所言非虚?所状所告非编造杜撰吗?”

  “陛下!”杨御史跪下,说:“六年前,令狐翡一家遭遇灭门之灾,因其当时在长安外祖家探亲,这才逃过一劫。其父令狐允,便是当时掌管江南漕运的副帮主,统领调度南北水运。便是这么个大帮的副帮主,却于某日夜晚全府上下惨遭屠戮,无一活口!近年来令狐翡追查当年灭门之事,偶然间查到了其父令狐允被人灭口的原因。”

  “哦?是何原因?”大殿上无人出声,萧璃便好心开口,问道。

  “令狐允被人灭口,便是因为他查到了当时有人借漕运船帮的南北航线,偷运货物,走私禁品。其中涉事官员,有岭南,江南及至河北道官员共计二十八人!”

  因着北境的事,如今偷运货物与走私禁品这几字都相当的戳人神经,荣景帝心中涌现出不详的预感,开口问:“他们走私的什么货品?”甚至不惜为此灭人满门。

  “陛下……这正是臣不敢擅专的第四个原因。”杨恭俭跪在地上,俯首,大声道:“他们借由船帮,自南向北偷运的,正是钢铁兵刃!据令狐翡所呈证据来看,至令狐允身亡,此事已进行了近两年!”

  “什么?!”荣景帝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声道。

  整个朝堂也如炸开的油锅,吵吵嚷嚷。

  显国公眼前一黑,只觉一口血自下而上涌至了喉尖,叫他险些站立不住。萧杰同样,面黑如铁。

  *

  “老齐他们明明早就查到了私矿所在位置,为何你不想办法上禀陛下,反而要用这样迂回的方式?”前一天夜里,霍毕半夜摸到萧璃的公主府上,问出心中疑惑。

  “迂回?”夜已深了,萧璃却还未睡下,她放下手中的公文,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摇着头,说:“不,不是迂回,是织网。”说完,又反问道:“你以为我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显国公吗?”

  “那不然呢?”

  “你该知道,我真正想要网住的,其实是御座上的那个人啊。”萧璃笑了笑,站起身,拨了拨灯芯,说:“我费尽心思,一步步牵着,引他走入彀中,为的便是那日到来之时,要他骑虎难下,要他进退维谷。”

  萧璃盯着跳动的灯火,一字一句说:“要他,不得不亲自下旨还杨家清白。”

  霍毕盯着萧璃,没有说话。

  “我这个皇伯伯啊,最善掩耳盗铃与自欺欺人。当年那般雷霆手段处置了杨家,不如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那时急于剪除兄长的羽翼,遇上个不算高明的陷阱,就兴高采烈地跳进去了。”萧璃笑了,只是笑容带着彻骨的凉意,“此时若是先提及南境铁矿,他定第一时间想到杨家,心存戒备,也给显国公可乘之机。毕竟,若是当真查出了杨氏冤枉……杨氏冤案事小,事大的是到时候,他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说自己没有逼死自己的嫡长子,继承人了。”

  萧璃更怕到时候显国公察觉到荣景帝的心思,借由他这番心思草草结案了事,将一切掩盖。与其走到那般境地,不如她先费些心神,捆上北境,将此事搞他一个沸反盈天,到时候南境北境俱是民怨沸腾,这时牵扯出杨氏冤案……那么他还能继续自欺欺人,把头埋进沙土堆里面,不去看事情的真相吗?

  即便他愿意,朝臣,百姓,天下也不会愿意,会逼着他彻查该彻查的,处置该处置的。

  而她,只要看着就好。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就是说,喂你吃块糖,吃着吃着发现糖里面包着的是屎,但又能怎么办呢,现在也吐不出去了~

第163章

  “你这个心思……”霍毕好不容易想明白了萧璃的谋算, 不由得开口出声,萧璃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嘴里的话立刻一个急转弯, 道:“真是运筹帷幄,智勇双全。”

  萧璃收回目光, 霍毕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还需要你来添一把火。”萧璃说。

  “我?”

  “是。”萧璃说:“霍将军心里的这口气, 可以出了。此时又有谁比你,更能名正言顺逼迫我那个皇伯伯呢?”

  ……

  朝堂上, 吵嚷过后, 群臣逐渐安静了下来。

  六年前, 私贩钢铁兵刃,还是自南向北, 进行了将近两年……

  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武官之首的霍毕的身上。

  六年前, 正是北狄大军血洗北境的时候……若这事儿属实……

  “嘶——”有些沉不住气的朝臣倒吸了一口气。

  那岂不是说, 北境这滔天祸事,竟是由大周自己人引起的?!

  “陛下!”果然,霍毕出列, 单膝跪下,高声道:“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给当年惨死的几万将士,一城百姓一个交代。”

  霍毕双目通红,显然是想到了当年北境的惨状。在场的武将, 但凡上过战场的, 对此皆是感同身受, 不少人都跟着请命, 就连萧璃眼中的官场老油子, 兵部蒋尚书也跪了下来,请陛下彻查。

  萧璃站在前面,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群臣,落在站在萧杰身后的显国公身上。

  两人对视间,萧璃慢慢,慢慢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显国公脸颊抖了抖,深吸一口气,终于铁青着脸走了出来,跪下,道:“臣也请陛下,彻查此案。”

  跪着的显国公张了张嘴,思索着怎么才能让陛下将此事交到他的身上,就听见荣景帝大喊:“郑明呢?”

  大理寺卿郑明走了出来,躬身道:“臣在。”

  “朕命你主查此案。”荣景帝道:“务必要将此案查地清楚,明白!”

  “臣,领旨。”郑明道。

  ……

  走出大殿时,显国公明显有些神思不属。当时在大殿之内时,他被形势所逼,只能跟着一起请旨查案。这倒还好,真正让他心中感到慌乱的是萧璃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仿佛在告诉他,他一切的阴谋算计,一切的处心积虑在她心里都无所遁形……因为思索太过出神,范济一脚踏空,险些跌倒。

  “舅父小心。”萧杰在显国公身边,扶住了他。

  显国公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声,然后开口,低声道:“岭南的矿脉,不能留了。”

  *

  岭南道,韶州别驾府

  吴勉用过朝食,端着个茶壶往花园走,想着偷得浮生半日闲,观花,饮茶,小风一吹,真美啊。午后再去衙门点个……不对,这些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吴勉停下脚步,脸上阴晴不定,记忆里面,好像上一次他这样想过后,就有个山匪闯进了他的府邸,朝着他的怀里扔了个血淋淋的大猪头!

  吴勉倒吸了一口气,连忙四处看看,见花园安安静静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安心,安心,这南境的山匪都快要被公主殿下杀得绝了种,自己绝对不会再被丢猪头了。才这般想着,墙头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大汉,对着自己恶意一笑,喊道:“嘿——”

  “啊,啊,啊啊啊啊啊————”吴勉被吓得抛了茶壶,尖叫出声。

  蹲在墙头上的袁孟被尖声惊叫的吴勉吓得够呛,险些跌下墙去。这时,林选征也跃了上来,见到园中的尖叫鸡,不由奇怪,“袁大哥,你把他怎么了?”

  “就打了个招呼而已啊,为表友善,我还笑了呢。”袁孟摸摸脑袋,委屈道。

  最后,还是林选征靠着他那张斯文白净的脸让吴勉平静了下来。

  “你们……”吴勉这才认出两人是霍毕身边的两个参将,之前曾经来打过招呼的,吴勉也知道他们二人还有那个齐军师在此处之事,于是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袁孟和林选征对视一眼,然后林选征开口道:“不是我们,是那处矿场。”

  “怎么了?!”那私矿可是重要的证据!吴勉急急问道。

  “矿场,被炸了。”袁孟跟着开口。

  “什么?那怎么办?”吴勉瞬间头晕目眩,他自然是知道这处矿场有多重要的,要给杨家翻案,几乎就靠着这处私矿了!

  “吴别驾莫急。”林选征安慰道:“军师说,定然是公主殿下和将军在长安有了大动作,这才叫背后之人狗急跳墙,急着毁尸灭迹。他已经给将军去信告知此事。”

  “那需要我做什么?”吴勉连忙问。

  “我们需要向别驾大人借一些信得过的人手。”林选征说:“那些人在把矿工赶入了矿道后,便引爆了矿场。”

  吴勉脸一抽,只觉得背后之人着实太过丧心病狂。

  “他们引爆之后就迅速撤离了,但是军师说矿道中一向地形复杂,若我们动作快,应当能救出一些人来。”林选征解释。被一同灭口的,也不乏一些矿场的小头目。他们知道的应该要更多一些,总之,能救出来一个是一个。

  “我明白了。”吴勉连忙点头,说:“我这就叫人来。”

  “还有,军师说,岭南道到底不是我们的地盘,吴别驾仍需谨慎行事,别露了行迹,不然会有危险。”袁孟补充。

  吴勉:“……”这倒是不必担心,本官别的不行,苟之一字那是练得炉火纯青。

  *

  长安,霍府

  “啪——”霍毕读完信,一掌狠狠地拍在桌上,怒道:“引爆矿场,将矿工尽数灭口?!他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北境一城的百姓对他们来说,都可以随意舍弃,更何况是一些矿工。”萧璃表情平淡,道:“在那些人眼中,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贱民罢了。”

  “如今还不知老齐他们能不能救出来活口,矿场又被引爆,怎么办?”霍毕问。

  “你放心。”萧璃抬眼,看向霍毕,道:“事态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任何人都无法将此事轻易盖下了。”

  不论显国公怎么挣扎,都已是秋后的蚱蜢,再蹦跶不了几日。

  “郑明大人是明日启程吗?”萧璃问。

  霍毕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点头道:“是,你要做什么?”

  “也是时候找他聊聊了。”

  *

  郑府

  “公主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郑明先是招待萧璃坐下,然后才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她的对面。

  萧璃看着面前的人,他面容清癯,目光却清正无浊。这样的人,其实最好对付。

  想到这里,萧璃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说:“本宫除孝之后就一直忙于公务,是以也未得到机会来亲自问一问寺卿大人……”她抬眸,直视着郑明的双眼,一字一字道:“大人这一年来,午夜梦回,心中可曾愧疚?”

  此话一出,郑明瞬间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一样,若非跪坐着,怕是要跌倒在地。

  萧璃并没有言明郑大人会因何愧疚,可这又何须公主殿下言明?

  郑明长长叹了一口气,身子像是失去了支撑,肩膀也塌了下来。

  他这一生,行止从来无愧于心,却唯有一事会令他夜不能眠,那便是,太子萧煦之死。

  当初女尸之案,他担心陛下囿于从前情谊而对显国公轻拿轻放,便使了个心眼儿,将案情禀告给了太子殿下。他知道太子殿下正直端方,定不会任由陛下纵容显国公,哪怕不能重惩他,起码也可稍作限制。

  若是深究起来,他内心未尝不曾抱着让太子殿下替他们出头的阴暗心思……公主殿下刚才那了然透彻的目光,显然是把他这阴暗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确实如他所愿,太子殿下为了此事,与陛下对上……然后……郑明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再对上公主殿下的眼睛。

  是,他可以列出一条条原因来宽慰自己,说此事与自己无关。

  自杨氏之后,太子殿下与陛下便有嫌隙;太子殿下身子骨素来不算康健;陛下不顾父子之情,在冰天雪地中罚跪;甚至是那个杨氏女难产而死……这些都是原因!

上一篇:九章吉

下一篇:悄悄揣个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