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美人 第34章

作者:山间人 标签: 古代言情

  只是,刘奉他们赶去那个叫宋七娘的住所时,已人去楼空。据附近的人说,那家的娘子带着女儿和另一位娘子背着一个小包袱出门了,才走不久。

  想也不用想,一定是要出城去了。

  元穆安当即命刘奉派人往各个城门阻拦,自己则挑了南城门这个往来之人颇多的城门,亲自带人赶来。

  没想到还真被他遇见了。

  尽管她穿的是平民百姓的粗布麻衣,皮肤也被涂抹得黯淡无光,整个人看起来毫不起眼,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两人暗通款曲近一年的时间,她身上的每一寸,都早已被他牢牢印刻在心中,再熟悉不过,哪怕她装扮得面目全非,身形、气质也难以改变,别人也许难看出来,可他却不会。

  元穆安越想越觉得心惊,若不是他恰好来了这处城门,这些侍卫岂不是已经将她放走了?

  大燕疆域广阔,若真让她出了京城,他又该如何大海捞针?

  被康成安排暂时留在这处城门的小太监到这时也回过神来,又细看了好几眼,这才发现这位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的娘子,竟然就是太子让他们悄悄寻找的秋芜姑姑。

  他吓得浑身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倒是一旁僵硬了片刻的秋芜,听到元穆安这一声咬牙切齿的话,反而回过神来。

  她神情有些颓败,低着头不想与元穆安对视,只躬身行了个礼,漠然道:“秋芜愧不敢当。”

  周围有许多人,金吾卫和东宫勋卫的侍卫们、东宫的太监,还有数不清的围观百姓,她没有以“奴婢”自称。

  也许是这半个月来自由欢快的日子让她自入宫后就一直被压抑的那份自尊重新抬了头,也许又是逃走再被抓住后生出了破罐破摔的念头,她难得不想再像从前那样曲意逢迎。

  元穆安自然也察觉到她态度间的变化,不由脸色一滞,眼底布满阴霾。

  他下意识感到不满和愤怒的同时,又渐渐觉出一种新奇而陌生的感觉。

  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当着无数人的面,他咬了咬牙关,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移开视线,冷冷地命令:“把人都带回去。”

  多了一个“都”字,自然便是指要将宋七娘母女和那车夫也一起带回去。

  刘奉沉声应下,当即策马上前,召来几名侍卫,将这四人分别押住。

  元穆安深深看了秋芜一眼,随即掉转马头离开。

  一场风波很快散去,百姓们看得云里雾里,静了片刻,见原本守在城门处的守卫都撤去了近半数,这才如梦初醒,热烈地议论起来。

  这半个月里,民间关于城门戒严一事流传最多的说法,就是太子在抓突厥来的细作,如今见抓了两大一小三位娘子,便都猜这几人怕不就是藏在城中的细作。

  一句句猜测和议论从秋芜的耳边掠过,她始终没什么反应,只是被刘奉亲自押着,上了一辆路边征来的马车,径直朝北面行去。

  马车沿着来时的丹凤大街往回行了一段路程,既没往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这些官府所在的地方去,也没往兴庆宫去,而是绕去了集市,在她之前和元穆安私会过的那家酒楼外停下。

  “秋姑姑,请先下车吧。”

  车外是海连的声音,这一路过来,看着马车的人除了刘奉等几个侍卫外,还多了海连和手下的三名太监。

  秋芜知道,这十几个人都是来看着她,防止她再次逃跑的。

  她心中再度感到一阵挫败,方才,明明只有一步之差呀,若再早那么半刻出门,兴许这会儿已经出城了。

  从车上下来,她朝后看了看,见确实只来了她一个,便又问:“海公公,不知与我同行的那两位娘子去了哪儿?”

  海连这段日子四处奔波,累得不成样,好容易找到人了,自然要更加谨慎,态度虽还似从前一样恭敬,却多了几分防备。

  “姑姑莫要为难我们了,都是替殿下办事,咱们只管听吩咐便是,别的一概不知。”

  说着,亲自捧着一身衣物,躬身请她入雅间。

  “殿下吩咐,请姑姑先在此沐浴更衣。”

  秋芜看着他手里的衣物,想到方才元穆安看到自己肤色变化时,露出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不禁叹了口气。

  元穆安还是那个元穆安,她觉得自己一下就猜到了他的心思,无非是嫌弃她现在这副模样灰败丑陋,非得好好梳洗才能入眼。

  这个人,连要给她治罪前,都得先嫌弃一番。

  她知道自己又成了砧板上的鱼,没有拒绝,接过衣物,转身进了雅间,将宋七娘给她画的妆清洗干净,重新绾发,再脱下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上海连给的那身衣裙。

  那是她从没穿过的华贵衣物。

  里头是一件石榴色宝相花纹曳地诃子裙,布料是最上等的丝绸,花纹则以金线绣成,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外头则是一件浅黄色半透薄纱大袖衫,脚踝处的云纹与袖口收边处用的仍是金线。

  甚至连首饰也为她配好了,鎏金臂钏、点翠玉簪、玛瑙珠串、嵌宝耳坠,一样也不少。

  秋芜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一样一样都戴上了。

  望着镜中打扮得光鲜夺目的自己,她感到十分陌生,这种陌生,比先前宋七娘给她涂抹肤色、斑点和细纹后的陌生更强烈。

  大约是因为她本就出身穷苦之地的小吏之家,更习惯朴素日子的缘故吧。

  可是,她是个才十八岁的娘子,性情再淡,内心也总是爱俏的,从前只是刻意掩饰罢了。

  以元穆安那掌控欲极强的性子,一定不会放过她。若今日真是她还能安然无恙的最后一日,她宁愿让自己好看些。

  收拾好后,重新登上马车,这一次,马车终于驶入了兴庆宫,在东宫的重明门外停下。

  重明门是东宫正对毓芳殿方向的一处门,门外所接处,就是御花园。

  正是白日,御花园中有不少各宫嫔妃、宫女和太监来来往往。

  秋芜从这道门往来东宫和毓芳殿之间,早已数不清多少次。

  可是,从前都是以掌事宫女向太子禀报九皇子日常起居事宜为由,才能光明正大地出入。如今,她一身不合规矩的华服,贸然出现在此,也不知会引来怎样的议论。

  但这时,已容不得顾虑太多,秋芜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踏下马车,由海连引着,顺着熟悉的道路来到清晖殿。

  殿中,元穆安也才从外头回来,换了身起居服,在榻上坐定,看着眼前躬身下拜的秋芜,慢慢攥紧了搁在隐囊上的两只手,好半晌没有出声。

  再找到人之前,他心中积压了太多太多质问的话语,只等她回来,要亲自问她,又想过无数次,要如何惩罚她,让她记得教训,从此再不敢欺骗他。

  可现下人单独送到面前来了,他却忽然不知该从何问起,更别提惩罚了。

  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不知过了多久,才艰涩地问出第一句话:“秋芜,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奴婢擅自离宫,欲逃出城,自知罪无可恕,不敢奢求殿下宽容,要打要杀,听凭殿下处置。只是与奴婢同行的宋娘子母女并不知晓奴婢是宫中私逃的宫女,一起出城,也是因被奴婢游说,望殿下明察秋毫,莫冤枉他人。”

  秋芜跪在地上,始终低垂着脑袋,淡淡地说完这一番话。

  元穆安原本渐渐平静下来的心情一下就被再度激怒。

  “你回来,便只想与我说这话?就为了给那对母女求情?”他只觉胸口一阵阵发堵,忍不住冷笑一声,“你怎么不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离开?是我待你不好吗?”

  他自问这大半年里待她算得上用心,而她也从来不曾忤逆过自己,若不是这次忽然失踪,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秋芜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要点头,到底忍住了,轻轻摇头:“殿下待奴婢很好,奴婢明白,身为宫女,本就不该奢求主子的垂爱,奴婢有自知之明。”

  元穆安听罢,虽觉得这是实话,心底却莫名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膈应。

  他不想再听这些她说过许多次的话,便不耐烦地摆手:“既然如此,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秋芜抿唇,伏在地上的身子直起了些,小声却倔强道:“没什么缘由,只是不喜欢殿下,不愿将一辈子都浪费在宫中而已。”

第38章 梢间

  ◎因为殿下您不愿放奴婢离开呀。◎

  “你说什么?”

  元穆安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否则,怎么会以为自己听到她说“不喜欢殿下”、“浪费在宫中”这样的话?

  秋芜说完方才那句话,只觉一直被压抑的内心忽然打开了一个口子, 一股股清泉争先恐后涌出来, 一下将脑中的紧张和恐惧冲散许多,再要开口时,也显得不那么难了。

  她将方才的话一字一句又重复一遍, 眼看元穆安已要绷不住, 又抢在他的前面继续说话。

  “奴婢明白,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是不知好歹, 可这些都是奴婢的真心话。奴婢自知出身卑微,不敢奢求日后有远大前程、荣华富贵。但即便心中想出宫, 这些年来, 也一直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不曾怠慢。”

  言下之意,就是她有这样的念头, 与宫女的身份并不冲突,不应该被当作是一种逾越和不恭。

  元穆安握紧身侧的扶手,脑中翻腾过不知多少个念头,冷嘲道:“你一个宫女, 家中也早没人了, 不待在宫里, 出去了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秋芜咬了咬唇, 觉得他这样直白地揭人伤疤, 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遂越发挺直跪得腰板, 用一双澄澈的眼眸大胆而坚定地望着他。

  “那得看什么样的日子才是好日子。殿下久居高位,大概不知晓,身份地位再卑微的人都是有尊严的。奴婢在宫中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出宫后,买一处宅院,置一亩三分地,若有余力,还可到州县里的大户人家里给小娘子们做西席,教她们读书识字、礼仪规矩,这样的日子虽不比宫中富贵,却舒心踏实,怎么就不好了?”

  在她的记忆里,家乡黔州也曾来过一两个放归的宫女,在知府、知县这些官员们的家中颇受尊重,好几个地方官家中的小娘子都受过宫中老人教导礼仪规矩。

  况且,她心里还一直存着一丝希望,想找到当年走散的兄长的下落。这几年,她时常写信回黔州,只是最后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应。

  若有生之年还能找到哥哥的下落,兄妹相依,更是圆满。

  元穆安听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根本没料到她会将那样寡淡无趣的日子说成是舒心踏实。

  “好,好得很。”他深吸一口气,余光瞥见。书案上的几张纸,那是方才在城门处,从她手里收缴来的假身份文书。

  “如今你也出去过一趟了,可过上你想要的‘好日子’了?”

  在外面,她是私逃出去的宫女,随时随地可能被金吾卫的侍卫发现,一旦他们将她这份文书仔细核验,便会发现是假的。

  没有文书,她根本寸步难行,更别提向人透露自己的宫女身份了。

  秋芜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轻声道:“奴婢自然不曾过上‘好日子’。可那是因为殿下您不愿放奴婢离开呀。”

  若没有他和元烨的不肯罢休,她又怎会这样铤而走险?只消等过了年,将名字报去尚宫局,便能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呀。

  元穆安被气笑了。

  这个一向温顺得像小羔羊似的女子,出过一趟宫再回来,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句一句,绵里藏针,刺得人浑身都痛。

  “你说得没错,我也早就说过,你是我的人,我不会放你离开的。你若识相,就该乖乖留在我身边,就这样逃出去,可曾想过还有被我抓住的这一日?”

  秋芜跪在地上,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华贵衣袍,道:“自下定决心那一日起,奴婢便已想过所有可能。今日既然又落在殿下手中,奴婢就毫无怨言,方才也说过,要打要杀,听凭殿下处置。”

  元穆安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裙上,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一般。

  这本是他让人准备的,方才她进来时,他脑中思绪太过纷乱,只扫了一眼,下意识觉得比在城外见她时顺眼了太多后,便没再多想。

  此时见她低头看衣裙,才忽然想到,以她一贯的性子,连戴一两样稍贵重些的首饰都推三阻四,又怎么会这么听话地将这身与她的身份完全不符的华服穿上,甚至连钗环首饰也一样不少?

  这分明是觉得他一定会重重处罚,索性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压根就没打算再在宫中待下去。

  元穆安气得脑仁疼,连连倒抽冷气,这才将满眼的戾气暂时压制下来。

  “芜儿,你放心,我不会打你,更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