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妻 第44章

作者:希昀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古代言情

  希玉灵心底无数情绪翻涌,竟是五味陈杂。

  她缓缓起身朝慕月笙施礼,“见过国公爷。”

  “王妃何故深夜至此?”慕月笙淡声问,立在她对面不曾落座。

  希玉灵也不敢在他面前摆岳母的谱,只能强撑着力气站立,握着茶杯艰涩开口,“我来是想求你,留我侄孙一命,希家罪有余辜,我无话可说,但是孩子....”

  “如果是为希家而来,王妃便请回。”慕月笙面无表情打断她的话。

  希玉灵脸色一僵,哭腔从尾音带了出来,“慕月笙.....”

  慕月笙眸色泛冷,“王妃是不是以为我放你入大理寺牢狱,是给你面子?”

  希玉灵眼眸微颤,支支吾吾,十分难堪道,“我知道你是看沁儿面子.....”

  “不!”

  慕月笙抬手示意她坐下,自个儿也随后落座,神情平静道,

  “王妃,我之所以准许你入牢狱,是想借你的嘴,让你母亲和兄长当个明白鬼,这样将来他们投胎时,能做个明白人!”

  慕月笙闲适靠在圈椅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冷血无情的话。

  希玉灵几乎是颤抖着身躯,窘迫与惊惧在她脸上交织,她手指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些许血珠来。

  她只堪堪坐了半个身子,险些就要从椅上滑落下来。

  她确实以为她在大理寺牢狱畅通无阻,是慕月笙给她这个岳母面子,这才给了她底气来慕府求情。

  但显然,她低估了慕月笙狠辣的程度,也高估自己的身份。

  再待下去已毫无意义。

  希玉灵拘窘地起身,一副急于离开的样子,

  “是去燕雀山吗?”

  身后传来慕月笙冰冷的嗓音。

  希玉灵咕哝吞了下口水,扭头觑着他,又惊又惧,“你什么意思,你难道还不许我见她?”

  慕月笙眼底缀着清冷的笑,缓缓起身摇头道,“你别去了,她也不会来求我,这样吧,我给你一个选择,如何?”

  希玉灵眸色一亮,期期艾艾问道,“什么选择?”

  慕月笙眸光落在小案那一册书法,目色染了几分柔和,缓缓出声,“要么,我让希家血流成河,要么,我留希家三房一脉,你答应我,今后有沁儿的地方,你退避三舍,永世不得寻她!”

  希玉灵闻言眼眸蓦地睁大,鼓得圆啾啾的,她身子抖得如一片枯叶,狠狠瞪着慕月笙,嘶声力竭吼道,

  “不可能!”

  “慕月笙,她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能这么做!”

  慕月笙不理会她的发狂,慢条斯理卷起那卷书法,负手在后,目光淬了冰似的寒,“十年前,你不就是选择了希家的荣华富贵,抛弃了她吗?”

  “我....不是的,慕月笙,我是有苦衷的,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希玉灵浑身力气抽干似的,跌坐在椅子上,竟是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慕月笙熟视无睹,冷漠打断她,“您别在我这里装委屈,我不吃这一套。”

  “对了,这里有一份口供,您可以看看...”

  慕月笙从身后卷宗里抽出一张口供递给希玉灵,

  希玉灵眼睫挂着泪,接了过来,一目十行扫过去,读到最后,整个人表情痛苦到无以复加,最后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原来十年前,所谓的崔颢醉酒睡了一个丫头,全是诬陷,崔颢只是昏睡过去,是希家安排那丫头假意脱了衣裳依偎在崔颢怀里,制造出他毁人清白的假象。

  慕月笙给她的,正是当年那个丫头的口供。

  崔颢是活生生被希家给逼死的。

  “啊......”希玉灵跪坐在地,抱着那份口供哭得撕心裂肺,“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们父女.....”

  她哭了半晌,直到嘶声力竭,气若游丝,才扶着椅子跌跌撞撞起身,如同木偶般朝外步去,

  “我这一生已没有脸再见她,慕月笙,希望你说到做到。”

  慕月笙并不意外她的选择,只朝她背影施了一礼,“王妃慢走。”

  待希玉灵离开,葛俊摸了摸鼻子凑近慕月笙跟前问,

  “爷,您不是没打算动希家三房么?这是诓了荣王妃?”

  早先希家的事查清楚时,慕月笙便交待,恩怨要分明,希家三房牵扯不深,希云天只是被两位兄长牵着鼻子走,而且希云天的次子希简更是当众与希家一刀两断,可见风骨。

  慕月笙望着窗外黝黑的苍穹,缓缓道,“我不这般说,如何断掉她纠缠沁儿的念头。”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长房和二房一个不留,不给崔沁留下隐患。三房一个不动,自会心存感激。

  最重要的是,他如果真的杀了希简,崔沁肯定不高兴。

  他不要她不高兴。

  “盯紧荣王府,任何人去燕雀山,杀无赦!”

  “遵命!”

  荣王妃打慕府出门时,希简恰恰赶到了燕雀山。

  少年眉目染了风霜,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一身正骨扶在门槛,凝望着崔沁道,

  “沁妹,希家出事了,被大理寺以谋反罪名押入牢中,我爹爹和娘亲如今被关在泉州府衙,即便他们有错,可到底是我爹娘,我需要即刻返回泉州....”

  崔沁见他穿的单薄,将手炉递了过去,“我知道,表兄,你路上小心...”

  “沁妹...”希简没接她的炉子,只是眼眶流露出艰涩的不舍和落寞,“我为科考准备多年,只一心想考上进士...如今希家被告谋反,我也生死难料.....”

  “不会的!”崔沁摇着头,宽慰他道,“我得知朝廷只拿了长房和二房,独独丢开你父亲,可见对三房的态度是不一样的,表兄,你先回泉州,事情有转机也未可知,你还记得与我爹爹结识的泉州同知梅鹤先生吗,此人高义,你大可去寻他,他一定会去府衙给你做主,替你开脱。”

  “再说你人在京城,可见有人要捉拿你?相信我,你肯定没事的....”崔沁也心中煎熬,只希望此事不要牵连希简。

  希简闻言果然神色大定,“你说得对,我今日去大理寺,那大理少卿还见了我,他知我是希家三房的次子,却不曾为难我半句,可见是没把我当做犯人。”

  崔沁闻言心下暗忖,如果事情真的是慕月笙所办,他估摸着已经查清楚当年的始末,独独留着希简不过问,应该是见希简风骨清正,不欲牵连。

  “表兄,你定然没事,你先回泉州看望你父母。”

  时间紧急,希简也不好耽搁,只不舍回眸望了崔沁几眼,心想这辈子怕是无缘与她在一起,这一离别,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

  凛冽的寒风掠去他眼底所有春花秋月,只剩零落半生的孤楚。

  “沁妹....”希简略有哽咽,未化的积雪映出他明亮的眼,“除夕之夜,当朝首辅慕月笙会在兴庆楼与众学子论学,我原打算去参加,瞻仰瞻仰这位阁老的风采,看来是无缘了....”

  崔沁闻言不禁失笑,“你不参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要是希简知道自己打得是当朝首辅,该有多绝望。

  “不,我听他讲学,或许能在开春的策论得到提点,如今我是科考无望,这辈子怕是无缘娶沁妹你.....”

  崔沁怔怔无语。

  一声驾,黑衣少年如离箭般携轻风细雨没入夜色里。

  除夕之夜,大理寺卿陈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了案,希家长房连同二房谋反证据确凿,格杀勿论,希家三房被贬为庶民,唯有三房次子希简根骨清正,不予牵连。

  阁老陈瑜被皇帝当面宣斥,罚奉半年,失了帝心。至于荣王府,虽无确凿证据涉嫌谋反,但皇帝依旧以荣王涉嫌希家之事,圈禁荣王府一干人等。此诏一出,京城风声鹤唳,均慑于赫赫皇威。

  皇帝年少登基,根基不稳,诸位王叔宗室虎视眈眈,经此一事,他在慕月笙的支持下,杀鸡儆猴,令京城宗室噤若寒蝉,总算是镇住了些许狼子野心。

  荣王更是牵发旧伤,躺在塌上咳血不止,希玉灵虽塌前照料他,整个人却是失魂落魄,再不复往日生气,希玉灵身边几位老奴也被大理寺拖去拷问,最后经不住受刑而死。

  至此,慕月笙运筹帷幄,既打击了对手,辅佐了皇权,争取到了帝王与文武百官的支持,还雷霆万钧,恩怨分明地料理了希家一案。从头至尾,他本人不曾出来露个面,也未有只言片语,借力打力这一招,他使的炉火纯青。

  除夕大雪嗡嗡下了一夜,掩盖了旧年所有污垢,百姓在万丈晨曦中迎来了新年。

  冬去春来,燕山书院在红梅开遍的时节收纳了新一批学徒,十五元宵之夜,崔沁更是在燕雀山下的广坪举办了灯谜节,邀请全城百姓前来破题解谜。

  一夜间,燕山书院名声大噪,求学者如潮水涌来,后来在韩大姑娘的引荐下,文玉的夫人文夫人也赶来书院帮忙。

  文夫人虽是司业之妻,却不通文墨,她擅长管事,书院里学徒起了争执或有不遵规守纪者,皆是她来料理,文夫人十分彪悍,一时将书院上下治得如铁桶。崔沁心中感激,只觉有了文夫人帮衬,如臂使指,书院内外越发井井有条。

  三月科考在即,京城第一大书院终南书院,循例在大报恩寺前的广场举行论学,为的便是考前给应举的学生热热身,为显公平,终南书院邀请四大女子书院的山长前来坐镇当评审,崔沁受邀在列。

  大报恩寺的广场四处搭了锦棚,除了四位女山长端坐其上,更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在两侧围观,围观的目的显而易见,预先瞧一瞧各路才子是何等人物,倘若能碰上顺眼的或家世品貌相当的,便可记在心里,待回头科举放榜,榜下捉婿时有的放矢。

  善学书院的欧阳娘子在上午的策论比试中,点评得字字珠玑,文采斐然,令在座学子心服口服,崔沁虽不如欧阳娘子广博,可她每一句点评都切中要害,总能一语惊醒梦中人,再加之她相貌出众,气质如兰,自然引得众人喝彩。

  到了末尾,每位山长就今年科考的策论谈些拙见,崔沁如是道,

  “按说我朝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国库充盈,蒙兀臣服,若说唯一的癣疥之患,便在西南边民,历朝历代,治北境侵边易,治西南蛮夷难,只因蛮夷地处深山,封山封不死,是进不能进,退则无处可退。”

  “明帝有云,‘失其本性,反易为乱,不若顺而抚之。’又云,‘选其酋及族目授以指挥、千百护、镇抚等职,俾仍旧俗,各统其属以,以时朝贡’,皆是良策,后太宗推行以夷制夷,顺之则服,逆之则变,因地制宜,皆为上兵伐谋之策。”

  “诚然,边民虽远,却也是民,民以食为天,朝廷若厚往薄来,互通有无,再以中原物华天宝以制之,震慑之,必能收揽人心。”

  崔沁想起她数度去到泉州,边远之地的百姓谈及天子多为好奇,实则少有敬畏之心,只因朝廷鞭长莫及,不得不怀柔之。

  “此外,《颠略》曾有言,‘土著者少,寄籍者多,衣冠礼法,言语习尚,大致类建业,两百年熏陶渐染,类中原无异矣。’想来移民就宽乡也不失为一道良策,综上,必得德威并施,怀之以德,何愁蛮夷不服?”

  崔沁侃侃而谈,惹得满堂喝彩。

  诸位学子及各大书院的山长皆是掌声雷动。

  “好,崔山长眼界高阔,非我等能及!”众学子也不以崔沁是女子而轻视,反倒是觉得她能讲出这么一段远见卓识,叫人拍案叫绝。

  欧阳娘子则扶着她的胳膊,惊异瞧她,“快让我好生瞧一瞧,这怕是孔孟转世吧!”

  崔沁俏脸通红,面颊滚烫道,“诸位莫要玩笑,我不过是看过几册古书,拾人牙慧罢了。”

  “我们哪一个又不是从先贤书上所学,偏就你学得好!”欧阳娘子打趣她道,

  崔沁愧不敢当。

  这些都是她在慕月笙书房读过的书,当时她喜读四海游记,游记里也夹杂着对边民治理的记载,也不知慕月笙是不是近来关注西南蛮夷,就近的书架上皆是类似古籍,她便细细研读一番,记在脑海里,今日遂有感而发。

  午宴,崔沁并欧阳娘子留在寺院用了斋饭,膳后,崔沁打算回书院,怎奈欧阳娘子见她真知灼见,便觉遇到知己,欲拉她去善学书院藏书阁论书。

  春意正浓,报恩寺东苑开了一墙蔷薇花,绿藤爬满了高墙,生机盎然,高墙北侧摇曳着一园细竹,斜阳从高木中散落,时明时暗,光影交迭,投下一地斑驳。

  东苑花园正中矗立着一五角翘檐亭,亭下三三两两坐着几位姑娘,为首的便是裴宣。

  “裴姑娘,那个崔沁算什么,居然还能坐在上头品评学子文章?你可是咱们京城第一才女,今日怎的让她抢了风头!”

  裴宣执扇笑而不语,倒是她旁边的明蓉县主冷哼着接话,“她要家世没有家世,除了口出狂言捞点名声,还能怎样?无非就是惹得男人瞧她那张脸,回头好去高门当个妾呗!”

  裴宣不欲搭话,怎奈忽的瞧见竹林里似有身影携来,瞧着那片月白的裙角,极似崔沁,脑海里浮现她年前查到的消息,便温文尔雅低声驳了明蓉县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