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妻 第34章

作者:希昀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古代言情

  陆云湛立即翻身下马,当先一步奔至崔沁跟前不远处,朝她郑重施了一礼,

  “崔娘子妆安!”

  崔沁被突如其来的少年吓了一跳,微微错愕看向他,见他锦衣玉袍,眉目温润,如玉般光彩夺目,只觉得略有些眼熟,想着大略是在曲江园遇见过,便垂眸还了一礼,“公子万安。”

  陆云湛清朗一笑,“娘子这是去哪里?瞧着像是要入宫?”

  崔沁疑惑他打听这些,却还是不冷不热回了一句,“我开办书院,需要去户部立个女户。”

  “哦,原来如此。”陆云湛抚掌一笑,撩眼眉目清润望她,“崔娘子,你一个姑娘家怕是多有不便,恰恰我略有些熟人在里头,我帮着你去说几句话,估摸着很快便办了。”

  崔沁知他好意,敛衽一礼,“无功不受禄,不敢劳烦公子。”便带着云碧要离开。

  陆云湛侧身跟了一步,俊脸微微泛红,面露急切道,“崔娘子,你是不晓得户部平日有多忙,你这一去,些许只能递上状子文书,待里头办好,递话去县衙门,再由人通知你来户部取户籍,这一来二去怕是数月都难好。”

  崔沁闻言脚步登时黏住,朝露般的眼眸盛满了错愕,她也是清楚衙门办事流程艰难,却也没想到这般繁琐。

  而且这户部,她当真是不想再来。

  可无缘无故承陌生男子的情,更加不行。

  “公子,我....”

  陆云湛知她顾虑,连忙截住她的话头,“崔娘子,你别误会,我不过是佩服姑娘那日曲江园之才华,为你们书院的学生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并无他意,再者,我听说崔娘子是崔司业之远亲,我幼时曾得司业指导,至今书房还有一幅先生所赠的画作....”

  “什么画?”崔沁心神几乎是瞬间便被笼住。

  她父亲生前最得意之作便是四时景十二幅,是他花费整整一年功夫所完成,其他十一幅皆在她锦盒里,被她视若珍宝,只其中一幅被父亲酒后赠予他人,莫不是给了面前这公子?

  冬阳温煦,清风拂过少年诚挚的眉眼,他眼底翻腾着些许濡慕之思,“先生所作四时景之秋枫落日图...”

  崔沁面露仓惶,往后跌退一步,浓浓的思楚充滞着她心尖,她姣好的面容白一阵,红一阵,竟是难以自持。

  她垂下眼睑,极力忍着翻滚着的情绪,“族叔愿意将生平最得意之作赠予公子,可见是欣赏公子之才。”

  陆云湛看出崔沁对这幅画的在意,“崔娘子,不若他日我临摹一幅赠与你,也好叫你瞻仰先生遗风.....”话说到一半,他略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泛红,腼腆道,

  “当然,我画艺不如你,实在不行,我借你,你自己临摹也成....”

  崔沁很想应下,只是她与他不熟,如何开得了这个口。

  她心绪起伏不定,略露出几分潮红之色,湿漉漉的眼神若浮萍靠不着岸,瞧着便让人心生疼惜。

  陆云湛微微失神片刻,窘着一张脸,往里面一指,

  “崔娘子,咱别耽搁了,我这就带你去户部。”

  不等崔沁反应,人已经往前走向角门,替崔沁开路。

  崔沁苦笑一声,只得跟在他身后入了宫门。

  一路侍卫或官员皆恭恭敬敬朝陆云湛施礼,唤他一句“陆世子”,崔沁便知他是忠远侯独子陆云湛,记起幼时父亲曾数次提起过他,心中略有松快之意。

  户部分内衙和外衙,外衙就在宫门不远处,平日处理些对外的公事,陆云湛领着崔沁到了门房。

  “你先在此处坐一坐,我去里头替你问问,该如何办这女户。”他担心旁人怠慢崔沁,留下小厮在此处守候,独自撩袍去了内堂。

  慕月笙身为内阁辅政大臣,平日户部一应庶务皆是交给两位侍郎打理,若无大事他鲜少去户部内衙,更别提外衙这等对外的公署。

  只因崔沁一事,他心中烦闷郁碎,便干脆一头扎在朝政中,已有半月不曾回府。

  近来蒙兀边境安宁,国泰民安,三年一度的官吏考核也已结束,明年开春的科考还远得很,眼下朝中风平浪静,并无大事,于是他闲得发慌便决心整顿朝纲,可没把满朝文武给折腾得哭天抢地,近来人人见到慕月笙恨不得抱头逃窜,生怕被他揪住尾巴。

  这不,一个个衙门清理过来,今日轮到户部外衙。

  陆云湛上了内堂台阶,撞见两名官员被骂的叫苦不迭出来,其中一人哭丧着一张脸,嘀咕着道,

  “这慕三夫人放着好好的国公夫人不当,为啥和离?她折腾了国公爷,吃苦的便是文武百官,老刘哈,我看你快去打听那三夫人如今在何处,我们文武百官上门,求姑奶奶回府,解救我们于水火当中,否则年底之前,咱们都别想过好日子!”

  那刘大人哭笑不得,“我家夫人是北崔老夫人的外甥女,我回去便让她去一趟崔家,打探下消息。”

  陆云湛原先想打招呼,见二人渐行渐远压根没看到他,便摇头失笑,跨入内堂。

  穿堂往后两侧走廊围出一个内堂,正堂三扇大门敞开,当中摆着一硕大的紫檀书案,书案上层层叠叠堆满了文书折子。

  慕月笙着一品国公服肃然冷漠端坐其后,冬阳自翘檐洒下,透过稀稀疏疏摇曳的枯枝落在他身上,一半身子沐浴在光影里,一半身子被阴凉覆盖,整个人冷清如玉,恍若谪仙。

  堂内外赫然立着一堆官员,个个战战兢兢不敢抬眸。

  陆云湛暗道一声不妙,怎的遇上了慕月笙。

  蓝青立在慕月笙身侧,一眼看到芝兰玉树般的陆云湛,微的愣神,

  “陆世子,你怎的来了此处?”

  陆云湛原先想走,眼下只得硬着头皮跨入门槛,朝慕月笙的方向施了一礼,拱手轻声回蓝青道,

  “我在门口遇见一女夫子,原是我国子监一先师之后,她想来办个女户,我便想帮她一把,正要寻盛大人,这不.....”

  陆云湛指了指被训得龟孙子一样的盛南。

  盛南躬身身子颤颤巍巍的,挤在人群中拼命朝陆云湛使眼色,恨不得他能施以援手。

  慕月笙原在翻看外衙的文书,蓦地听了这话,抬眸一道凌冽的视线朝陆云湛射去,

  “女夫子?哪个书院的女夫子?”一开口便听得出语气沉得厉害。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令陆云湛额头冒汗。

  “燕山书院的女夫子!”

  “哐当”一声,众人只见慕月笙将手中的文书狠狠一撂,撞到了桌案前方的砚台,砚台随之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锐响,那墨汁随即洒了一大片,湿了面前最近三人的官服。

  众臣吓得乌泱泱跪了一地。

  陆云湛也是惊得不轻,清瘦秀挺的身躯立在门槛内,白皙的面庞浮现些许窘迫,站立不安。

  慕月笙缓缓眯起了眼,阴沉的眸子黑漆漆的,掀不起任何一丝光亮,语气很轻缓,却格外叫人瘆得慌。

  “陆世子近来很闲?”

  陆云湛清澈的眼眸蓦地睁大,没头没脑回道,

  “也不是....是故人之侄女,所以...”

  慕月笙冷扯着唇角,截断他道,“为这么点事求到户部内堂来,若是人人如你这般,我们户部正事不用干,日日围着你们世家公子转便好。”

  陆云湛原先还疑惑,慕月笙怎的突然发这么大火,原来是怪他大惊小怪,不该替人走后门,若是知道慕月笙在这里,给他几个脑袋都不敢来。

  眼下他火气正大,陆云湛也不敢硬顶,陆家与慕家也沾亲带故,论理他还得喊慕月笙一声表叔,心中虽有不服,却也无可奈何,

  “那我带着人去外面候着。”

  慕月笙总不至于不走,回头让盛南给办了便是。

  见他转身欲退出去,慕月笙低喝了一句,“慢着!”

  旋即往旁边一小桌上一指,“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父亲征战沙场只有你一子,你该早些立起来,也好让他省心,今日既然来了,便在旁边学着点政务,他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众臣前一刻还替陆云湛捏把汗,下一瞬却是个个惊奇,原来这陆世子是入了慕国公的眼,准备好生培养呢。

  唯独看穿一切真相的蓝青,暗暗长吁一口气。

  主子这是想把人留在这里,省得他去见崔沁。

  不消慕月笙吩咐,蓝青已经知道该怎么做,遂悄悄步出,来到门房。

  人还未踏进,已经瞧见一抹白色的衣角微动,他使了个眼色,侍从寻了个借口将陆云湛小厮打发,待里面再无他人,蓝青才阔步而入,顺带将门一掩,抬眸望向崔沁,几乎是苦着一张脸朝她行了大礼,

  “夫人见谅!”

  崔沁微愣,扶着云碧的胳膊起身,“你怎么在这里....”

  蓝青在此处,是不是意味着慕月笙也在?

  崔沁有了不好的预感。

  蓝青躬着身以对主母的姿态,毕恭毕敬答道,

  “夫人,自曲江园一别,三爷没睡过一个好觉,时而去后院荣恩堂枯坐,一坐便是半夜,他嘴里不说,心里是惦记着您的,这后半月更是没回府,日日把自个儿栽在朝堂上,再这么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还请您顾念些往日的情分,疼着他些。”

  崔沁闻言便觉好笑,“蓝大人,您这话我听不懂,想找人疼,大街上比比皆是,想嫁他的更是如过江之鲫,我与他已结束,还请您以后别再说这等话。”

  蓝青听着她一口一个“您”,前胸后背都在发凉,

  “夫人,您这女户立不得,爷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崔沁一听便来了气,俏脸盈冰道,“我堂堂正正不偷不抢,我就不信他慕月笙要一手遮天了,我告御状也成,我立个女户合规合矩,他没道理阻止我!”

  “是是是....”蓝青见惹怒她,忙不迭安抚,“这样,三爷人就在后头,您看,也近午时了,我这就去对面杏花村给订个雅间,您在那边等一等,亲口与三爷说这女户一事如何?”

  云碧在一旁听得明白,撅起小嘴冷笑道,“哟,蓝大人,您这是变着法儿想让我们家主子见你们家公爷,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小丫头渐渐也养出几分气势,神色傲然道,

  “这女户你们立便立,不立便罢,大不了我们姑娘这书院不开了,我们主仆俩浪迹天涯,躲到山窝里去活着,你们总不至于再追着不放,要将我们给杀了吧?”

  蓝青快被这话给呕死,撩眼瞪着云碧,以前也没见这丫头这般牙尖嘴利。

  “这是哪里的话!”

  他叫苦不迭,正待申辩几句,崔沁扶着云碧的手缓步踱出,

  “算了,我也不是非得求他!”

  把事儿办砸了的蓝青,立在廊芜下,瞅着头顶青天白日浑身冒冷汗。

  若是主子要纵横捭阖,他能给出中肯建议,可追女人....他也没经历过。

  蓝青垂头丧气去了内堂。

  堂内静悄悄的,唯有桌案上茶水烟气袅袅飘升。

  慕月笙高大的身影负手立在檐下,午时日头渐烈,将他浑身笼罩在光影里,哪怕是这般艳阳,也压不住他浑身清冷的气息。

  他身边再无旁人,便是那陆云湛也不见踪影。

  蓝青前脚离开,慕月笙后脚就把人悉数给打发。

  这一月来,他几乎是度日如年,想去寻她,偏偏那日说出决绝的话,好不容易熬到人眼巴巴送到跟前,自是想见她一面。

  只是瞅着蓝青一脸挫败,慕月笙心中顿时一沉,眼底戾气横生,胸膛那口郁气越发不上不下。

  夜里,他罕见回了慕府,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跟冰窖里拧出来似的,寒气渗人。

  待到了犀水阁,还未退下官服,却见他的母亲慕老夫人笑眯眯坐在西厢房内。

  “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