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冢三部曲之二:樊笼 第60章

作者:卿隐 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穿越重生

  话音刚落,室内气氛陡然沉寂了几许。

  宋毅抬眼扫了眼旁边含羞带怯的大宫女。本是随意一扫,却见那宫女眉眼间与一人有三分相像,当场就沉了脸。

  “娘娘有心了。”宋毅声调无甚起伏的说道。搁了茶盏,他拂袖起身,却是看也未看宝珠一眼:“不过微臣身边还不缺个端茶倒水的下人。老太太,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宫了。”

  沉香的俏脸瞬间煞白。

  宝珠也尴尬的不知何种反应。

  老太太欲言又止,可在她大儿不容置疑的沉肃面容下,想要出口说和的话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江夏城郊外三里处,苏倾握紧腰间短剑,看着周围一圈拿着刀枪棍棒指着她的歹人,心不断下沉。

  西北凉州益州接连两年大旱,不少灾民涌入江陵地界,而富裕的江夏城自然也吸引了不少灾民至此。不过为治安考虑,官府不许灾民入城,只在城外设置施粥处,赈济两地灾民。

  此趟她出城,是城内有善心富户捐粮捐物,因马车供应不足,机缘巧合下见着她赶牛车入城,便问她可愿跑上这趟活计。

  她本不欲出城,可对方将银钱径直加到二两,于是她便应下了这差。

  到底是江夏城这几年安逸的生活磨去了她的戒心,让她几乎忘记了这世间险恶。

  刚出城,她便被贼人盯上,这方有了此刻之祸。

  苏倾不着痕迹的退后几步,警惕的看着这伙贼人:“车与物皆予你们,可容我离开?”

  为首的大汉用刀尖在放置在车板上的其中一布袋上挑了个洞,见里面哗啦啦流出些大米粒,似有些满意的点点头。

  他转而看向苏倾,手掌握住刀柄的同时眼里凶光一闪即逝。

  “此处离城门不远。”苏倾飞快道:“指不定过会就有巡逻士兵经过。我若是你们只会驾车速速离开,断不会节外生枝。”

  大汉迟疑了瞬。

  苏倾眸光一定,又迅速道:“江夏城治安甚严,我是僧人,若出了人命官府定会严加追查。左右粮食你们已经到手,若再我这条命,只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大汉握刀柄的手松了松,显然已被说动大半。

  苏倾正欲再接再厉,却在此时,一道迟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无我大师?”

  苏倾一惊,下意识的回头看过,那立在街口的清瘦青年不是沈子期又是哪个?

  走!苏倾拼命用眼神示意。

  沈子期见果真是她,不着痕迹的迅速打量周围七八个大汉,脸色顿时大变。抓过身后打着补丁的袋子猛地掷向苏倾身前的大汉,下一刻他猛地蹿了出去,冲她所在方向奔来迅疾如风。

  那布袋准确无误的砸在了大汉的脸上。砸的大汉嗷的大叫了一声,连退数步。

  苏倾来不及惊诧沈子期投掷的精准度和力度,只仓促往那大汉处望去,待见他眸里凶光闪闪,便暗道声不好。

  苏倾当即转身,头也不回的就往身后林子里冲。

  大汉桀桀怪叫了声,握着刀柄刚要上前几步先劈砍苏倾,而此时沈子期却快他一步至此,一把抓过苏倾牢牢按在背后。

  “莫乱跑!”沈子期大声道:“紧紧跟在我身后!”

  说话间大汉已挥刀劈砍过来,沈子期周身气场陡然森肃,下一刻猛的旋身抬腿凶狠踢上大汉胸膛。

  大汉怒喝:“上!杀光他们!”

  面对来势汹汹的七八个壮汉,沈子期却毫不畏惧,便是赤手空拳迎战也是游刃有余,手脚拳法皆有章程,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在一手持长棍的汉子迎面挥来之际,沈子期侧身一闪,而后眼疾手快的抓住大汉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折,但听一声痛嚎,下一瞬那半丈来长的棍子就落在他的手里。

  有了长棍再手的沈子期更是如鱼得水。

  劈、砍、投、掷、挑、斜刺……青年明明单薄清瘦弱不禁风,却筋骨有力,那棍棒在他手中硬是舞出了□□的孤势群雄来,令人不能等闲视之。

  为首大汉见他挥棍手法,惊疑不定:“魏家枪!你是……”

  沈子期面色一变,而后抬起棍子狠绝的敲上了大汉的后颈。

  大汉捂着颈子连退数步,见同伴有人挥刀冲那青年而去,赶忙喝止:“都住手!”

  其他大汉险险停了手。

  大汉深深往沈子期脸上看过,而后一挥手喝道:“走!”

  那几个大汉面面相觑,按捺住心中不解,忙抬起地上两三个哀嚎不已的同伙,随着他们首领钻入丛林中匆匆离去。

  回城的路上,两人皆沉默了好长时间。

  直到快临近街巷时,沈子期方率先打破了沉默。

  “近来城里城外鱼龙混杂,若无紧要事,莫要随意驾车走动。”青年的声音带着清哑,语调却是惯有没有丝毫起伏:“尤其是城外,还是莫要再去了。”

  苏倾忍不住拿余光扫了眼沈子期。

  此刻的他又是一副文弱书生模样,俨然不见之前于城外迎敌的锐利气势。

  当真是判若两人。

  苏倾其实有满腔的疑问,可他不主动说,她便不会主动提。

  离别时,苏倾对他真诚的道了声谢。

  沈子期抬头看了她一眼,总似蒙了层心事的眸里,有些苏倾看不太清的情绪。

  不等苏倾再细看,他已转身离去。午后的斜阳打在他单薄的背上,拉在地上的影子削瘦,文弱,清矍,又孤绝……

  那日之后,苏倾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着沈子期。

  直待旬休日这天,拉学子们去城里时,方从他同窗口中惊闻,那沈子期竟是休了学,放弃了来年的春闱,转而去城里一处私塾教书。

  苏倾简直不敢置信。

  沈子期的学问在书院里是拔尖的,中举是十拿九稳的事。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像他这般贫寒人家出身的人,科考是出人头地的唯一路子。他苦苦求学这么多年,眼见就能学有所成,马上就能实现人生抱负,却在这档口要放弃,简直是令人扼腕。

  “他……可是顾虑盘缠?”

  听得苏倾询问,明宇耸耸肩:“沈子期从来性格怪异。你若硬说他是家境贫寒吧,貌似也不尽然,若真贫寒,怎又有余钱常去接济灾民?若说他家境殷实吧……”他咂咂嘴:“入学这些年,我就没见过他置办过一见新服,没见过他吃过一回肉。那身衣裳,连补丁都洗的薄如宣纸,怕是给城里乞丐,人家都不见得收呢。”

  沈子期赈济灾民之事她是知道的。

  那日他之所以在城外,也是因为他买了半袋子粮食,要去城外施粥。

  其实这三年来,她也没少见过他布善施恩的善举,有时候她甚至想,他沈子期比她更像个慈悲为怀的僧人。

第91章 如昙花

  该来的还是要来。

  当入夜时分,白日里那劫路的彪悍大汉带着一目露精光的干瘦男人出现在他屋子时,沈子期便知,有些宿命,早晚也躲不掉。

  苏倾清晨开门时,冷不丁见着门外默然立着的身影,难免被惊了一下。

  沈子期歉意道:“清晨打搅,多有冒昧,还望见谅。”

  看清了来人苏倾便也回了神,遂摆摆手道:“无事。”随即又问道:“可是要外出办紧要事?”

  说着便要去那牛棚里牵牛。

  淡云微风的秋日清晨,沈子期抬头起,素来寡淡的面上缓缓浮起一抹清隽的笑来。

  “我过来道别。”他说。

  清哑的声音随风入耳,苏倾便在原地顿住。

  沈子期的手指摩挲了会怀里画卷,而后双手呈递过去:“临别赠礼,望你莫要嫌弃方是。”

  苏倾定了定神,而后转过身来亦双手接过。

  “谢谢。”攥了攥手里的画,苏倾深吸口气,抬头看他笑道:“你若不急,不妨进屋喝杯热茶?”

  一进的院子厅堂自也不会太大。

  小小厅堂略显昏暗,格局逼仄,摆设简陋。

  放眼观去,寥寥几样粗陋的家具不精致,不奢华,更谈不上讲究。可就这样朴素寒酸的小厅堂里,却能令人奇异的从中看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安宁来。

  亦如这房屋的主人一般。

  澄净,坦荡。

  安贫乐道,与世无争。

  不大的圆桌上摆放了刚沏好的热茶,热气袅袅,茶香扑鼻。

  苏倾给对面人缓缓斟茶:“手艺一般,让你见笑了。”

  沈子期不着痕迹的收回了目光。

  在苏倾给他斟茶的过程中,他神色庄重肃穆,抬手拳心向下,五指并拢,颇为郑重的叩桌三下。

  苏倾持壶的手一晃,差点将茶汤溢出来。

  五指叩桌,行的是晚辈对长辈,下级待上级的五体投地跪拜礼。沈子期学识过人,她不会相信他会不懂茶礼。

  沈子期却仿佛未觉不妥,五指叩桌礼后,方双手端起茶杯垂眸慢慢饮着。

  苏倾有些心慌意乱的收起茶壶。

  她有心相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一时间,两人缄默无言,幽谧的气氛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

  “其实子期心里一直有个疑惑。”直待沈子期杯中的茶汤被饮尽,他方打破了此间诡异的安静:“不知大师法号为何取‘无我’二字。”

  苏倾正神思不属,蓦的听得他发问,便强压心里各种疑问,随口答道:“取自‘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

  “诸法无我……”沈子期低声重复着,清瘦俊秀的面上,仿佛蒙了层让人看不清内里的迷雾。

  “也好。世间无我,便也就能前尘诸事皆忘,万事重新开始。”

  不等苏倾从他这番话里咀嚼出旁的意味来,他又抬头望向苏倾,微褐色的眸子深沉仿佛带了些令人看不懂的期许:“这样就好。你……大师日后就这般闲云度日便好。”

  苏倾不明白他这样的期许。

  沈子期也似乎不想让她明白。

  不等她给他斟上第二杯茶,他便告辞起身离去。

  临去前,却又莫名的嘱咐她一番,让她近些时日莫要随意出门。

  苏倾动了动唇,最终却咽下了诸多要出口的问话。

  她在院门外垂手而立,目送着青年远去单薄的身影,看着他逐渐湮没在秋日的金色朝阳下,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