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珠 第76章

作者:蓬莱客 标签: 天作之和 宫廷侯爵 穿越重生

  她出了行宫。

  外面路上已停满大大小小各种马车,但乱而有序。官员和命妇各自按照品序队列,恭迎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

  时辰到,皇帝与贵妃现身,先行登上最前面的一辆大车。

  再是太子。

  今早菩珠遇到端王妃,曾听她暗暗告诉自己,说太子这回受伤不轻,腿脚似也骨折,至少要休养数月才能下地行走了。但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看起来却是不错。一身华服,端坐辇上,除了面上还带着些许昨日受伤的擦痕,光看他今早这精神抖擞的样子,完全不像端王妃说得那般严重。

  唯一能看出点端倪的,便是同行的太子妃姚含贞。

  她脸上挂着的微笑,显得有点勉强,太子上车后,她跟着入内,随后放下车帘,再未露面。

  迎完皇帝和太子,众人便各自散去,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菩珠和来时一样,与怀卫还有李慧儿同坐紫车,很快随御驾上路,当夜随同驻跸,如此在路上行了三日。

  第三天的晚上,皇帝驻跸在路途中的一座皇庄里。天黑下来,李玄度带着菩珠出去,骑马来到附近数里之外的一处林子前。

  她跟着李玄度朝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前头不远之外的野地里,一道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崔铉已经来了,牵马而立。

  他应当看见了她和李玄度,却没有过来,依然那样立在原地,全身隐没在夜色里,只见一道夜色勾勒出的轮廓。

  菩珠停步,转头望向李玄度。

  李玄度朝她点了点头。菩珠迈步独自朝前走去,来到了崔铉的面前。

  今夜月光大白,草头上沾着的点点秋露泛出泠泠的寒光,便如崔铉眼眸里的光。

  他还是那样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奉诏出河西至今,其实还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一刻菩珠又见到他,忽生出一种光阴错乱的感觉,仿佛已经过去了许久。

  菩珠脸上露出微笑,朝对面自己的昔日朋友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还好吧?”

  “多谢王妃关心,崔铉一切都好。”他声音低沉,回应很是恭敬。

  菩珠顿了一顿:“约你见面,是想亲口向你道谢。那日若非你及时传信,秦王殿下恐怕危险。”

  崔铉微微地抬了抬头,他原本被夜影所笼罩的面容便明白地出现在了月光之中,眉目冷冽。

  “王妃不必介怀。”他说。

  “我一向不愿欠下人情。当日我刺杀他,他未加以追究,放过了我。那日传信,只为两清。”

  崔铉声音低沉,语气依然是那么的恭敬。

  菩珠沉默了。

  崔铉继续立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今夜的第一缕微笑。

  “王妃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而去。

  菩珠看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忽然再也忍不住,追上去两步叫住了他。

  他停步转头。

  菩珠快步再次走到了他的面前。

  “崔铉,你一定要追随太子,效力于他?”

  她略带艰难地说,说完又解释:“你莫误会,我并非是在质问你的决定。我理解你。莫说是你,便是我,又何尝不是为了将来在奋力拼争,便是头破血流,也绝不后退。只是太子……”

  她顿了一顿。

  “你真的看好太子,定要追随于他?”

  这,才是她想要见面,亲口问他的一句话。

  她暗暗地希望,他能像从前那样说,只要她开口,他必为她做任何事,这样她就可以告诉他,她不希望他为太子效忠,不希望日后的将来,他们会不得不以敌人的身份面对彼此。

  崔铉的目光,却投向了那道立在远处的男子身影之上,凝定了片刻,忽收回目光,一笑,道:“太子为储君,未来之天子。我不效命太子,效命谁?”

  “崔铉另还有事,不便久留。王妃也请回吧。”

  他说完,朝菩珠行了一个辞礼,直起身,转身再次而去,翻身上了马背,纵马离去。

  菩珠目送月光下那道渐渐消失的骑影,定定地立在原地,心中生出了一种朋友将失就此陌路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令人压抑和难过。

  她极是后悔,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当初她若是开口,让崔铉助自己成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允。那时的崔铉,他还是河西那个愿意为了她去做一切事情的孔武少年。

  然而她没有,错过了,世事便就如此戏人,再见面,物是人非,他已变成了这个对她恭敬却又疏离的崔将军,前途可期,她却还是当初那个继续拼争着,然而还是看不见明晰将来的自己。

  她已没有资格再开口要他帮自己了。

  人怎可能永远在原地踏步?总是要选定自己要走的路,然后走下去。

  她如此,崔铉亦然。

  他们终是分道了。

  那一道骑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之中,菩珠却依然那般立着,一动不动。

  秋风吹过草丛,窸窸窣窣,菩珠感到寒意钻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身后渐渐传来脚步之声。一件带着温暖体温的大氅,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菩珠定了定神,逼退眼眶中涌出的酸涩热意,转身面向李玄度。

  “你怎的了?”

  李玄度端详着她。

  菩珠已是微笑,摇头道:“无事。方才向他道了谢,心里也就安了。”

  她觑了沉默着的他一眼,解释道:“殿下你莫误会。他真的是我从前唯一的朋友,所以这回想亲口向他道声谢。”

  李玄度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随即伸手搂住了她的肩,低声道:“走吧,回了。”

  这天晚上,李玄度见她躺在床上似带恹恹,便问她是否身体不适。

  和崔铉见面回来后,菩珠便感到人有点发冷,加上又已过去了几天,不想同房,索性就顺着他的询问说疲累得很。

  李玄度自然也不会动她了。她睡了一夜,没想到第二天醒来,竟真的头重脚轻生了病。李玄度请了那个精通妇科的张太医来给她看病。张太医诊脉,说是着凉,让她吃几服药。

  菩珠想起前世,李承煜的后妃若是有孕生病,太医开药无不分外当心,须择选对胎儿无害的温性之药。

  虽然自己现在肚子还是没半点动静,但也担心,万一已经凝胎,吃错了药如何是好,遂将李玄度支开,提醒太医,给自己开温和无害之药。

  太医听秦王妃的意思,竟是她可能有孕了?不敢怠慢,急忙重新诊脉,诊来诊去,也没诊出半点迹象,但王妃自己既如此要求了,他怎敢不从,遂按孕妇之方加以增减。

  菩珠就吃着这药慢慢地养,一直等到回了京都,病才好了,人也恢复了精神。

  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问阿姆的后续消息。

  离开京都之前,百辟的人曾传消息,说查到可能在沈家老宅。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月,她满怀希望,但并无进展。

  沈家老宅已扩建,占地广阔,加上守备森严,外人很难入内,怕惹来怀疑,未能进行进一步的刺探。

  菩珠失望不已。

  之前她在冲动之下,曾希望李玄度帮自己找阿姆。当时他拒绝了,她还曾怨怪过他。但现在,她渐渐打消掉了念头。

  皇帝就算知道自己查访阿姆下落,也不算大事,最多惩戒她一番而已。

  但若得知李玄度在帮自己找,那就真正完了,知她已是投向李玄度,自己和阿姆也就不用活了。

  好不容易她终于能够在李玄度面前说上几句话了,她不能再冒任何的风险。

  她让王姆传自己的口信,再继续耐心探查。

  回了京都,李玄度接下来的大事是去阙国。

  王府里的上上下下之人,这几天都在准备秦王夫妇上路的事。日子也定好了,是在两天之后。

  王姆带着口讯出去后,菩珠打起精神,指挥人收拾东西,忽见黄老姆走了进来,朝自己丢了个眼色。

  她皱了皱眉,打发婢女们出去,问道:“何事?”

  黄老姆道:“王妃过两日就要随殿下去往阙国了,是趟远门,今日无事,何不去碧云寺烧个香,好求个顺顺遂遂,平安来去?”

  菩珠便知这是沈皋的安排,怎敢违抗,叫王府管事备车,立刻以这个借口出了王府,去往碧云寺。

  碧云寺距离安国寺不远,是座小寺庙,名气自远不如安国寺,香客也少,但以保佑水陆平安而闻名,所以也常会有香客来此,为出远门的家人烧香祈福。

  菩珠抵达碧云寺,入内,在大殿里烧过香,出来便被一个人引到了后面的禅院,进去,果然看见了沈皋,穿常服,脸上还粘了须,走在路上,就和普通之人完全没有两样。

  谁能想得到,他竟是当今皇帝最为信任的内府之人。

  她进去后,沈皋让她入座,她不坐,站着等待吩咐。

  沈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与秦王关系如何了?”

  菩珠道:“成婚后,我处处讨好于他,总算不负皇恩,如今日常如寻常夫妇无二,也能和他说上一两句了。”

  沈皋微微颔首:“秦王起居如何,可探得异常?”

  “他平日闲散,常在静室打坐阅经,往来也是寥寥,除了韩驸马之外,我见他别无私交,更无半点与旁人私下往来的迹象。”

  她顿了一顿:“或是他行事隐秘,我至今未能觉察。请内府令恕罪。”

  沈皋踱步至窗前。

  禅室内寂静无声,片刻之后,菩珠忽见他扭头,朝着自己投来两道目光,道:“秋狝归途之上,听闻你染了风寒,要太医给你开温和之药?”

  菩珠便知是那个黄老姆暗中窥伺告的秘。

  不过这事,她本来就没打算瞒,希望黄老姆能替自己传递消息。

  她想怀孕,以此向李玄度施压,想生子,用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但这一切,必须征得皇帝的许可,消除皇帝的顾虑。

  她点头道:“是。我盼着早些有孕,如此他才能真正将我视为自己人,不加防备。”

  沈皋盯着她,不置可否的样子。

  “请内府令放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好早日完成陛下的交待。陛下宛如日月行空,多少雄兵壮马,在陛下天威之前不堪一击。此前河西天水两地叛乱便是前车之鉴,何况秦王?弩末之势罢了,他即便心存阴谋,又拿什么去和陛下争?不过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覆没是迟早之事。我再糊涂,这个道理,不会不知。识时务为俊杰,我只盼能早日完事,接回阿姆,得陛下封赏,则此生无憾。”

  沈皋道:“若是如此,你将来的孩儿,你便不觉可怜?”

  菩珠眼睛也未眨一下:“我从小发边,在河西吃尽了苦头,刻骨铭心,永不能忘。如今有这一切,全是陛下所赐。似我等女子,生而在世,父母不能易,人却尽可夫。将来只要我为陛下立功,想要一两个能送终养老的儿郎子,何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