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珠 第135章

作者:蓬莱客 标签: 天作之和 宫廷侯爵 穿越重生

  “这些日子,实在委屈王妃了。王妃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了。往后若还有机会再见,我再向秦王和王妃负荆请罪!”

  他朝菩珠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被菩珠叫住了。

  “等一下!”

  韩荣昌停步。

  菩珠道:“留王余党罪名若是坐实,形同谋逆,到时候就不只是你兄弟一人之事了。韩将军你违旨放我,我怎能就此撒手不管,令你韩家上下百余口人陷入险境?此事原本可以和秦王商议,但他如今人还在北边,实在赶不上了……”

  她沉吟了片刻,不再犹豫,很快做了决定。

  “我和南司将军崔铉有旧。我今夜就写一封信,明日入关后,你派个信靠的人提早上路,尽快送去给他,盼他念在旧交的份上,肯出手相助。另外,我先不回了,明日也随你悄悄入关,在河西落脚,等你消息……”

  见他似要开口,菩珠立刻解释:“你放心,河西我有熟人,不会有危险的,藏个个把月没问题。崔将军收信后,他若是帮忙,最好不过,若另生别枝,到时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韩荣昌起先一呆,待明白了她的意思,激动不已,再次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方才说的那一番应对之法,其实不过是想令王妃放心的说辞罢了。

  韩家虽是开国世家,但到了如今,早就没落,而京都里的高门世家,惯常便是逢高踩低,人情如水。韩家如今出了事,还是这种罪名,李丽华如今也自身难保,想找那些平日和韩家有往来的人帮忙,更是不大可能。

  他已做好了此番回去,承受最坏结果的打算。

  现在王妃提出这样的解决法子。那个崔铉,他也是知道,如今是南司将军,皇帝身边最受倚重的亲信。倘若他能暗中帮忙,希望便就大了许多。

  他朝菩珠连声道谢,立刻去取来笔墨。

  菩珠很快写好了给崔铉的信,封好之后,又取纸张,开始写另外一封信。

  这是她要写给李玄度的信。

  都护府里的人以为她出了事,必会传信给他。

  她需要给李玄度去一封信。

  她写写停停,过了好久,终于写好了这一封信。

  她先是向他交待了自己的去向,解释了韩荣昌带走自己的原委,告诉他,自己写信向崔铉求助了,暂时不回,在河西等京都那边的消息,让他不必为自己担心。

  然后,她告诉他她刚获悉的关于他的祖母姜氏太皇太后驾崩的消息,还有她对身后之事的安排。

  她说,在此之前,她便已获悉太皇太后危,但当时自作主张,未第一时间转告他,望他谅解。

  她擦去再次夺眶而出的眼泪,最后说,檀芳在获悉他被阻在雪山的消息之时,便就提出想去帮他,甚至愿意答应昆陵王的求亲,以助力于他。而就在不久前刚结束的城池保卫战中,也是她,不顾病体未愈,带人取来了急需的火油,立下大功。

  终于,所有该交待的事情,仿佛全都交待了。

  写好之后,她放下笔,等待墨迹干凝的时候,望着面前那一盏昏灯的烛火,渐渐地出起了神。

  面上的泪痕渐干,纸上的墨迹,也一丝丝地干透,她却没有立刻封信。

  她慢慢地闭目,脑海里浮现出当日沈檀芳匆匆上路的情景,一阵情绪翻涌,忽觉这信还没有写完。

  远远没有!

  她还有许多在心底已是压了许久的话,并没有写出来。

  她不想再瞒下去了。

  她必须告诉他,全部让他知道。

  不管最后他是否能够接受她的那些心里话,结果是好,或是不好,她都愿意接受!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睁开眼眸,拿起了那方被她搁下的笔,另取一笺,走笔如飞,继续写了下去。

  ……

  玉郎我夫,见字,再如面。

  此为私信。信中之言,很久之前便想讲与你,一直不得机会,亦觉无从开口。

  今夜落笔,一并寄送。

  开口之前,想起很多旧事。

  那夜,你我同坐坞堡之后崖头石上,你抱我,我靠你怀中,对你言及前世之事。

  当时你笑,不信。

  不过这无关紧要。你尽可以当是我的梦境,一个我从前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之梦。

  在那梦中,我曾做过皇后,李承煜的皇后。只是结局,不尽如人意罢了。

  你从前不解,我为何定要为后。

  除却幼年所受之苦,那梦,亦是我这愿望之由来。

  你第一次知道我这心愿,应是在河西初遇,杨家府邸,我约你夜面,求你为我保守秘密,我对你说,我欲做皇后。

  当时在你面前,我看似毫不遮掩我的欲望。其实你还是被我骗了。

  我并没有对你完全坦白。

  我的心愿,不止是皇后,而是太后。

  因那时在我看来,只有登上太后之位,我这一世人生,方称得上称心如意,再无遗憾。

  后来阴差阳错,我做你王妃。我曾暗自计划,待日后生子,待你做了皇帝,我便为你广开后宫,有朝一日,你比我先去,我便成为太后。

  做一个如太皇太后那样的太后,是我当日之梦想。

  那时的我,是何等之蠢。

  我只知太皇太后尊贵,却不知要做太皇太后那样的人,此一生要付出何等的代价,做出何等的牺牲。

  我也以为,我不在意你有别的女子。只要我能稳坐后位,日后达成心愿,我便再无所求。

  如今我才知,我根本没有如此的大度胸襟。

  我不但无法接受你有别的女子,甚至,哪怕我知你心悦于我,但是,倘若在你心中还为别的女子保留位置,哪怕是再小的一个位置,我亦是无法容忍。

  话既讲出了口,我便也就不再遮掩。

  我所言之女子,便是你的表妹檀芳。

  如今她或将失去亲人,你亦内忧外患,痛失亲长,此等关节,我本更要识大体,不该和你提这种事,徒增烦扰。

  但玉郎,再容我狭性一回。我本也非识大体之人。

  檀芳如此之好。与你青梅竹马。甚至,我不妨告诉你,在我那关于前世的梦中,你最后做了皇帝,而她,是你的皇后。

  我常想,此生或是我占了她的位置。

  倘若不是我,玉郎你与她,该当是天造地设,璧人一双。

  你曾对我直言,我替她提鞋亦是不配。

  过后你为此向我赔罪,此后亦从未再提。但至今,我仍常想,在你心中,如今到底是否全部只爱我一人?

  在我心中,惟爱一人。

  但不知君心如何?

  深夜走笔凌乱,或词不达意,但字字句句,皆为我之肺腑之言。

  你若不怪,待再见之时,我想听你亲口之言。

  君心若是有二,我愿成全有情之人。

  ……

  菩珠写下最后一字,泪已是湿透衣襟。

  她不敢再读自己这信。只怕再多看一眼,便就失了发出去的勇气。墨迹未干,便就与方才那信纸一并封好,等到天亮,出来,将信交给了韩荣昌,让他派人送回都护府去,接着继续上路,朝着玉门赶去。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了关口。

  夕阳沐浴着前方那座雄伟而高大的关楼。关楼上方,今日不知何故,远远看去,仿佛站满士兵,他们身上的盔甲在夕阳之中,反射着闪烁的连片光芒。

  一行人继续前行。待到了近前,这才渐渐看清,关楼之上,众星拱月,立着一个青年男子。

  那人只穿了身常服,但在他的两旁和身后却布满岗哨,戒备森严,关口两旁更是骑兵步卒,剑戈如林。

  那人便就高高立于上方。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显得他愈发气势逼人。

  他正眺望着关外这边的方向,很快,似是看到了什么,转身快步下了城楼,在前后随扈的伴驾之下,从关口走了出来。

  是李承煜,当朝皇帝李承煜。

  他登基后,首次出巡的目的地,选了河西。

  他是三日前来到这里的,巡视边关,慰问将士。

  如此之巧,就在这个傍晚,御驾和这支刚从西域而来的队伍,迎头相遇。

第125章

  雪山山脉的脚下, 从东往西,走来了一支长长的迁徙队伍。队伍杂而不乱,在领队的带领之下, 朝着前方, 缓缓蜿蜒前行。

  对于这支迁徙队伍中的人们而言, 最艰难的时日已是过去了。他们再继续这样往前走个数日,与西狄太后金熹大长公主派来迎接的人马汇合之后, 便将结束这趟漫长而曲折的旅途, 抵达此行的目的之地。

  傍晚, 迁徙的人们在山脚下的一块避风平坦之处宿营过夜。帐篷一个一个地搭了起来,篝火一堆一堆地点燃, 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一切看起来, 都正在慢慢地向好。

  但是李玄度的心情, 却是没有半分的轻松之感。

  舅父起初受了流箭之伤,被困之时, 带着武士竭尽全力保护民众, 无暇顾及自己,伤势逐渐恶化。待他赶到脱困之后,伤势已是转重, 邪入肺腑。

  一个多月前,他就派人回去传信给表妹了。这支队伍行近速度不快。按理说,如果她的病情已经痊愈,路上也不出意外的话, 近期应该就能赶上来了。

  他知道,舅父临终之前, 心里最放不下的,应当就是表妹。

  若再过些天, 依然不见她人,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表妹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要么就是她在路上被耽搁了。

  无论哪种可能,都是他所不愿见到的。

  张霆走了过来,请他去用晚饭。

  李玄度毫无胃口,转头看了眼舅父所在的那顶帐篷,问道:“还没消息吗?”

  张霆知他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说数日前便已照他吩咐派人往回走了,只要遇到,很快就能带来。

  李玄度沉吟了片刻,正要叫他再多派些人返回去,忽见远处奔来了一个士兵,口中高声喊道:“殿下!宗主他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