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和尚 第84章

作者:罗青梅 标签: 穿越重生

  瑶英也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

  昨晚苏丹古对海都阿陵说出这句话,是为了逼退海都阿陵,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这句话不会传出去。

  现在缘觉当众说出这句话,还是对着北戎使者海都阿陵说的,不就等于承认她的身份?

  她说自己愿意效法摩登伽女,这没什么,世人只当她爱慕昙摩罗伽爱到痴狂。

  昙摩罗伽自己当众承认这个说法,意义就不一样了!

  瑶英浑身血液凝住,脑子里嗡嗡一片响。

  一片诡异沉重的岑寂中,海都阿陵这个北戎人最先反应过来,瞳孔缩了缩,看着瑶英,冷笑:“公主好手段!”

  言罢,扬长而去。

  这个时候,根本没人在意海都阿陵说了什么。

  院子里的所有人,大臣,卫兵,侍者,僧人,毕娑……所有人扭动脖子看向瑶英,动作僵硬,眼神惊骇。

  几百道视线一瞬间全涌了过来,刀子似的,带着嗖嗖的冷冽刀风,扎得瑶英头晕目眩。

  她勉强定住心神,朝缘觉看了过去。

  缘觉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从今天开始,公主搬入佛寺居住,随寺中僧人修习佛法。”

  瑶英心头震动,感觉落在身上的视线变成了一把把有形的刀子,割得她生疼。

  

  ☆、同居

  从王宫去佛寺一定会经过城中最繁华的坊市长街, 路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当瑶英乘坐的马车在蓝衫白袍骑士的簇拥中离开王宫时, 即使隔着厚厚的毡帘, 她也能听见道旁如海浪般一波盖过一波的巨大议论声。

  她盘腿而坐,眼前浮现出般若那张骇然欲绝的脸。

  以前只是流言蜚语, 现在好了,她不仅亵渎了他们心目中的神,还要和他们的神住在同一间屋檐下。

  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瑶英双手托腮, 还没缓过神来。

  昙摩罗伽默许她留在王宫,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庇护,现在他公开承认她的身份,别说般若他们惊心裂胆,她也始料未及。

  她自己厚着脸皮缠上来, 王庭民众只当她是个为爱痴狂的怨女。昙摩罗伽允许她入住佛寺, 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这对她来说当然是好事, 不过肯定有损昙摩罗伽的名声——昨天缘觉在驿馆宣读诏书后,在场的各国使臣和王公大臣议论纷纷,般若泫然欲泣, 向来热情宽厚的毕娑也脸色阴沉。

  瑶英回想上次见到昙摩罗伽的情景,法会上的他高洁出尘, 让世间浊物黯然失色。

  昙摩罗伽在救她。

  海都阿陵不肯善罢甘休, 她日夜提防。这一次海都阿陵冒险夜闯王宫,让她明白王庭也不安全了,正在发愁, 昙摩罗伽来帮她了。

  初见时,她在万军之前说出效仿摩登伽女的请求,昙摩罗伽勒马阵前,碧色双眸淡淡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现在他给出了答案。

  他答应了。

  迟了几个月,但是雷厉风行,前天晚上海都阿陵闯宫,昨天他就当众宣布,今天派人接她去佛寺,毫不拖泥带水。

  马车到了佛寺,从一道隐蔽的侧门入寺,中军骑士引领瑶英往里走。

  她脚底发软,有种如坠云中的不真实感。

  圣城佛寺年岁悠久,背靠崖壁而建,古朴肃穆,巍峨雄伟,处处是佛塔石窟,高阁殿宇,香火旺盛,梵音阵阵。

  瑶英跟在骑士身后,穿行于石柱廊道之间,随处可见廊上墙上绘有佛经故事、山川阁楼、飞天起舞的壁画,金光闪耀,富丽多彩,绚烂圆润,线条苍劲流畅,人物刚健健硕,风格华丽奔放。

  庭院明亮阔朗,佛塔如林。越往里走,越为幽凉寂静,墙壁上的壁画雕刻也更加精美,大片大片浓艳的青金色,气象万千,辽阔豪迈。

  瑶英看得眼花缭乱。

  颜料中青金、朱红都极为昂贵,长安名声最响亮的画师也不能随心所欲用青金绘画,佛寺却处处都是青绿朱红壁画,金箔闪动,可见王庭的富裕。

  缘觉和般若护送瑶英,两人一个面色沉静,一个如丧考妣,把她带到一个远离主殿的僻静院落前,指挥骑士帮忙搬运行礼。

  院子不大,庭间却栽植了几株在王庭很罕见的花木,庭院深深,主屋地势很高,四面长廊抹了层明净的白泥,院落显得宽阔整洁,黄泥土坯花墙旁设有葡萄架,架上爬满藤蔓,笼下一大片浓阴。

  正屋几面墙壁上也抹了白泥,屋中陈设简单,地上铺毡毯,设卧榻、坐案、书案、屏风,榻前悬帐,别无其他装饰。

  缘觉指指主屋,道:“公主,每年春夏之交,大风肆虐,夜晚寒凉,这里的屋子都不开侧窗,只开前窗,院里没有水井,每天会有人给公主送来净水。公主看看还缺什么,我好给公主送来。”

  又道,“公主只是修行,不用严格遵守寺中僧人的规矩,不过也不能无所事事,待会儿僧人会送来经书,为公主讲解每天的早晚课。”

  瑶英谢过他,想了想,问:“佛子方不方便见我一面?”

  旁边的般若立刻睁大眼睛,狠狠地瞪她一眼,嘴唇颤动,没敢出声斥责,自己生了一会儿闷气,抬脚出去了。

  瑶英是昙摩罗伽派人接来的,他不敢口出恶言。

  缘觉颔首道:“王吩咐了,等公主搬过来,让我带公主去禅房见他。”

  瑶英留下谢青几人归置行礼,随缘觉去见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的禅房青砖铺地,幽深肃穆,拱门、廊道穹顶和石柱上遍绘蓝花绿叶,四周边饰缠枝石榴卷草纹、缠枝茶花纹、忍冬纹,优美雅致,流丽雍容。廊前松柏苍劲,白杨挺拔,最深一进的庭院植有沙枣树,银白色花朵累累垂垂,芳香阵阵。

  庭院鸦雀无声,近卫垂手侍立,宛如泥胎木偶。

  昙摩罗伽坐在禅堂书案前写着什么,背影清癯。

  缘觉走进去通报,瑶英在廊前等着,目光落到昙摩罗伽身上,怔了怔。

  正值一天当中最炎热的中午,昙摩罗伽今天穿的是袒露右肩的僧衣,右边肩膀露出来的肌肤竟是蜜色,肌理分明,泛着柔亮光泽。

  瑶英挪开视线,看着庭前随风摇曳的花枝,想起前晚,苏丹古踉跄着退到沙枣树丛里,银白色花朵落了一地。

  月夜下,和苏丹古对视的一刹那,她心底忽然腾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苏丹古那张狰狞的面孔下肯定藏了些什么,甚至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苏丹古有点像昙摩罗伽。

  可是昙摩罗伽缠绵病榻,下马都需要近卫搀扶,苏丹古彪悍英武,刀风霸道凶猛,两人一个是慈悲为怀的佛子,一个是狠辣无情的摄政王。

  瑶英的怀疑根本站不住脚。

  而且苏丹古救下她的时候,她紧紧靠在他胸膛上,可以感觉到他臂膀里蕴藏的力量,环抱着她的身躯肌肉结实,蓄满张力。

  唯一像的是那双碧色眼眸。

  说起来,毕娑也是绿色眼睛……

  瑶英回过神,摇头失笑。

  她真是异想天开,昙摩罗伽病重的时候,苏丹古现身吓退了薛延那,翩然出尘的昙摩罗伽和杀人如麻的苏丹古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缘觉走出内殿,示意瑶英进屋。

  瑶英平复下思绪,敛裙迈进禅室。

  屋中整洁明净,没有熏香,案头上堆满经卷,昙摩罗伽仍在低头书写,手指修长,虽然瘦,但给人一种很有力量的感觉。

  瑶英跪坐到他对面,下意识挺直脊背,坐姿规规矩矩,开门见山地道:“北戎王子阴魂不散,法师为维护我颁布诏书,让我住进佛寺,我心中十分感激,不过这样一来是不是于法师的名声不利?”

  昙摩罗迦气势内敛,又有种无所不知的威压感,在他面前,她用不着虚与委蛇、婉转曲折,想什么说什么就是了,反正也瞒不住对方。

  瑶英说完,眸子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昙摩罗伽看。

  昙摩罗伽停笔,抬起头,眸光清冷温和:“公主不必介怀,不过是多些非议罢了。一年以后,公主平安离开,非议自会消散。”

  他语气从容,云淡风轻。

  瑶英顿时觉得昨晚想了一夜的感激之语说不出口了。

  昙摩罗伽很聪明,从来没把她的话当真,他不需要她的感激,也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代价,他帮她,只是因为她是芸芸众生中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又救过他,他能帮她,见她处境危险,就出手帮了。

  她遇上一个好人。

  瑶英笑了笑,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也仿佛被吹散了。

  她眉眼微弯,双眸晶亮,柔声道:“多谢。”

  十五岁的小娘子,青春年少,暂时卸下重担,光华初绽,神采飞扬。

  整个禅室似乎亮堂了几分,春色潋滟。

  昙摩罗伽放下笔,拿起几本经书递给瑶英。

  瑶英直起身,接过经书,发现是汉文版本的《大般涅槃经》、《摄大乘论》、《阿毗昙论》之类的经书。

  她登时一个头两个大。

  好吧,出家人不打诳语,昙摩罗伽颁布诏书说让她来佛寺修习佛法,就真的要她认真研读佛理,不仅规定了她的早晚课,居然连经书都准备好了。

  这人好老实。

  瑶英捧着厚重的经书,想到以后不仅要处理成立商队的琐碎事务,还得读这些经书,头皮发麻,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昙摩罗伽。

  “法师……”她神情认真,问,“我也要剃度吗?”

  昙摩罗伽脸上有片刻的怔忪。

  瑶英面露羞赧。

  摩登伽女为嫁给阿难陀,剃度修行,她是不是也要剃度?虽说和性命相比,头发不值一提,不该为这个迟疑,可是能不剃还是别剃了,她的头发又厚又密,保养了这么多年呢!

  盛夏酷暑,日照流金,一束明亮日光透过天窗落进禅室,照在瑶英乌黑丰艳的发鬓旁,肌肤如雪,一身缥色长裙,朱红半臂,娇艳得好似春日里迎风吐蕊的花枝,葳蕤灿烂。

  昙摩罗伽垂眸,道:“公主还未皈依佛门,可以带发修行。”

  瑶英松口气,望着昙摩罗伽,眸中满是敬仰和信赖,笑着道:“多谢法师。”

  声音响亮轻快,比刚才进屋时要自然多了。

  昙摩罗伽没说什么,瞥一眼门外侍立的缘觉。

  缘觉会意,送瑶英回院子。

  少女的浅绿色裙琚划过毡毯,掠影明艳,空气里还萦绕着淡淡的幽香。

  昙摩罗伽接着低头书写。

  不一会儿,长廊里响起脚步声,阿史那毕娑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