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和尚 第206章

作者:罗青梅 标签: 穿越重生

  瑶英回过神,接过羊汤,收起瓷瓶,笑了笑,“算是问过了……”

  她本来不想问,觉得没必要,出了城以后,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回寺当面问他,正好般若请她回去,她就回去了。

  昙摩罗伽否决得很干脆,语调清冷,没有一丝异样。

  她想多了。

  瑶英一口一口抿着鲜醇的羊汤,摇摇头,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一股脑按进最深处。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二天,一行人继续赶路。

  瑶英还病着,亲兵想要放慢速度,她急着见李仲虔,吃了药仍然坚持赶路,亲兵知道劝了没用,只得罢了。

  这般星夜奔驰,几日后终于抵达沙城,瑶英翻身下马,直奔城中驿馆。

  驿馆里挤满各国使者,她转了一圈,找到高昌使者住的地方,“卫国公呢?”

  高昌使者茫然地回答说:“公主,卫国公不在此处。我们奉命在此接应,一直没见到卫国公,卫国公可能还在路上。”

  瑶英心头不由一紧,“还没到?”

  李仲虔的信是出发的时候匆匆写下的,信上说他会来接她,叮嘱她在王庭等着,千万别去其他地方。

  她接到信,从圣城动身,来到沙城,按脚程算,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到沙城了!

  瑶英找来舆图,皱眉看了一会儿,让使者拿出文书、符节等物,找到沙城驻军所在。

  兵卒带着瑶英去军部大堂。

  瑶英环顾一周,眉头轻蹙,营盘里气氛压抑,风声鹤唳,士兵行色匆匆,弓|弩车全都推上了城墙,威风凛然,一派厉兵秣马的景象,守军似乎随时要出战。

  王庭军队正在追击北戎残部,现在谁敢攻打王庭?

  守将“认识”毕娑的幕僚巴彦公子,但不认识女装的瑶英,看她拿出符节,知道她是传说中纠缠佛子的汉地公主,先轻蔑打量她几眼,说话语气倒还算客气:“公主来的不是时候,最近沙城外逃亡的流民越来越多,城中可能要戒严,我不能派兵帮公主找人。”

  瑶英道:“不敢劳烦将军帮我寻人,我有一事不解,想请将军为我解惑。”

  “何事?”

  “将军在防备哪国军队来袭?”

  守将迟疑了一下,瑶英身后的巴伊上前一步,正想说什么,她朝巴伊摇了摇头,巴伊会意,退回原位。

  陪同在旁的高昌使者道:“文昭公主乃西军都督,我们西军和贵国乃同盟,公主来沙城,想必将军早就收到圣城的指令,眼下西军正和王庭军队一起抵抗北戎,还请将军据实已告。”

  守将耸耸肩,道:“我们防备的是北戎军队、汗国联军和乱军,北戎大乱,各个部落趁机浑水摸鱼,汗国也发兵吞并小部落,无数流民逃到王庭,那些追兵也追了过来,虽说他们只是骚扰,不敢真攻城,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所有边城加强防守,边军回防。”

  汗国联军是一支由不同小国部队组成的联军,他们是更西边一个强大王朝的附庸,联军大多是波斯人和突厥人,王庭以西地区的各个小部落长期受他们压榨奴役。他们欲壑难填,想吞并北戎西北部的领地。

  守将最后道:“城外不安全,所有商队、使团都撤了回来,公主最好待在城里,不要到处乱走。”

  瑶英谢过守将,出了大堂。

  巴伊追上她,问:“公主刚才为什么不让末将说话?”

  瑶英神色郑重:“你是佛子的近卫,别人会把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是佛子的诏令,我刚才是以西军首领的身份和守将交谈,不是佛子的客人,还是谨慎点的好,别给佛子添麻烦。”

  她连巴彦公子这个身份都没用,就是不想引发不必要的争端。

  巴伊恍然大悟,点头应是。

  回到驿馆,瑶英心急如焚,坐在灯前研究舆图,连灌了几碗茶让自己冷静下来。

  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峻。

  李仲虔会不会在路上碰到乱军?

  荒漠茫茫,她之前不知道李仲虔到底走哪条路,所以不能去找他,只能在王庭等他找过来,现在知道他走乌泉,或许她可以去乌泉接应他?

  可她又怕他路上临时更改路线,自己和他错过。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焦躁,瑶英叫来亲兵,命他们即刻出城去乌泉,沿途寻找李仲虔的踪迹,只要有消息,立刻派快马回沙城禀报。

  亲兵们应喏,一波一波出城,到最后瑶英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亲兵了。

  她还想再派人出城,亲兵阻止道:“公主,沙城是边城,并不太平,您身边必须留几个人。”

  瑶英这才罢了,又找来一帮沙城商人,请他们帮忙在流民中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或是听说过李仲虔。

  几天过去,仍然没有消息传回。

  瑶英夜夜辗转反侧,一闭眼就做噩梦。

  她绝望地泡在血淋淋的尸山里,少年李仲虔跪在尸山前,挖开一具具尸首,紧紧握住她的手,“明月奴,阿兄来接你了。”

  瑶英惊喜地抬起头,眼前的少年忽然变成长大的李仲虔,他披头散发,浑身插满铁箭,口吐鲜血,倒在地上,一点一点朝她爬了过来,她伸手去够他,抓住他的手,他看着她,嘴角勾起。

  “别怕,阿兄来了。”

  瑶英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呆坐了一会儿,心口砰砰直跳。

  梦不一定是真的,上次她做了梦,结果见到的人是李玄贞。

  这次的梦肯定也不会成真。

  瑶英一时心乱如麻,只得点灯翻看高昌那边送来的军情战报,免得自己胡思乱想。

  看到后半夜,她昏昏欲睡,静夜里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凄厉号角声响,城墙上弩|箭齐发,屋瓦震动,人叫马嘶。

  瑶英吓了一跳,披衣起身,让人去城门打探消息。

  不一会儿,亲兵骑马折返:“有乱军趁天黑攻城!”

  “北戎人?”

  “看他们的甲衣,应该是北戎人。”

  沙城早就加强防御,守军准备充分,敌军还没接近城门,守军就吹响了号角,守将一箭射杀了对方的一员大将,乱军四散而逃,天亮时,厮杀声从山呼海啸般到稀稀落落,渐渐停息下来。

  瑶英赶到城门,询问刚入城的流民知不知道乌泉那边的消息。

  问了一大圈,一无所获,守将派人过来请她,告诉她一个噩耗:“据那些俘虏说,乌泉前几天被一伙马贼占领了,所以道路不通。”

  瑶英心头一阵乱跳,冷汗涔涔。

  守将道:“公主,我的职责是驻守沙城,不能派兵去乌泉。”

  瑶英回到屋中,坐立不安,咬咬牙,召齐亲兵,叫来高昌使者:“召集城中所有商队,出高价,我要借他们的护卫。附近城里有多少我们的人?派信鹰送信,把他们全叫过来!”

  商队就住在驿舍附近,和瑶英的属下熟稔,听说有厚赏,陆陆续续送来他们的护卫。

  瑶英凑齐一支四五百人的队伍,先给了他们一半酬劳,请他们护送自己去乌泉。

  一行人伪装成平民出了城,走出几十里,前方山丘上忽然传来一阵如雷的马蹄声,身着皮袄、脸上蒙面巾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挥舞着各式弯刀,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亲兵立刻警觉地拔刀,将瑶英紧紧围在当中。

  “举旗!”

  骑兵应声竖起几面西军旗帜。

  巴伊眼神锐利,扫视一圈,道:“公主不必慌张,看这些人的弓箭和佩刀,不像军队,应该是马贼。”

  说着,他弯弓搭箭,射出一支鸣镝,一声尖啸,鸣镝直入云霄。

  护卫齐齐拔刀,驱马奔驰,镇定地拉开阵势迎敌,手起刀落,彪悍肃杀,马贼的第一波冲锋立马就被冲散了。对方这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寻常百姓,有了退却之意。

  巴伊和亲兵护送瑶英离开,很快将那些马贼甩在后面,身后遥遥传来破空之声和护卫大声呼喊叱骂的声音。

  瑶英在马背上回头,后方尘土飞扬,几个落单的马贼驰下山丘,朝他们追了过来,为首的马贼身影高大,披头散发,一身兽皮袄,气势凶悍。

  护卫朝马贼连放几箭,马贼首挥刀格挡,躲开箭矢,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被亲兵团团护在最中间的瑶英。

  左右两翼的数名持刀护卫上前拦他,刀光闪烁。

  他恍若未见,驱马狂奔,驰到近前时,竟然抬起双臂,甩开了唯一的武器,滚下马鞍,毫不畏惧地冲上前。

  护卫面面相觑。

  在他身后,驱赶马贼的护卫举起长弓,对准他的后背,万箭齐发。

  瑶英望着黄沙间手无寸铁、一路狂奔的马贼首领,似有所觉,喉头哽住了好一会儿,颤声道:“别放箭!”

  亲兵立马挥旗示意,弓弦声骤然停了下来。

  几百人勒马停在山丘前,看着那一道高大身影迎着如林的长刀、密密麻麻的箭矢,冲了上来。

  护卫只需要抬起长刀,就能轻易把他剁成肉酱。

  他跑得飞快,追风逐电,快到近前时,不知道是不是踩到了流沙中的穴洞,忽然猛地摔倒在地,须臾又一个翻滚纵身跃起,飞身掠向前。

  护卫们慑于他周身散发出的神挡杀神、佛来杀佛的悍戾气势,一时之间目瞪口呆。

  狂风拍打旗帜,风声呼啸。

  瑶英僵在马背上,半晌不能动弹,漫天呜呜风声,沙子被风扬起,扑在脸上,细细密密的疼,她手忙脚乱地踢开马镫,松了缰绳,翻下马背,推开过来想搀扶她的亲兵,跑下山坡。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慢很慢,周遭一切声响褪去,荒野平原,护卫马贼,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那道朝她疾奔而来的身影。

  这一刻,所有苦楚都变得微不足道。

  只要阿兄活着。

  她朝马贼首跑过去。

  他看到她,跑得更快,几乎是眨眼间,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奔跑的声响越来越近,接着,一双坚实的臂膀猛地抱住她,紧紧将她抱起,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捏碎。

  “阿兄……”

  三年了。

  从他那次出征,三年了。

  瑶英攥住李仲虔的衣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设想过很多种和李仲虔重逢的场景,她曾经以为下一刻就能见到他,一次次惊喜和失望,都不及眼下这一刻来得真实,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生怕这一切只是梦境。

  带有薄茧的手指轻轻抬起瑶英湿漉漉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满面风霜,乱发纠结,狼狈不堪,形容憔悴,两颊瘦削,面色阴郁深沉,像凝冻了千万年的雪峰,即使是火焰山的烈日烘烤,也化不开那层层封冻的冰雪,一双血红的狭长凤眼,闪烁着阴鸷暗芒。

  瑶英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下一瞬,李仲虔嘴角慢慢勾起,凝视她许久,凤眼中的冷意消散,“不哭了,阿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