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未婚夫射杀之后 第18章

作者:风储黛 标签: 穿越重生

  她震惊地说道:“发生了什么?”

  高胪扶住了竹水亭一侧围栏,那语气平稳不闻波澜,“卫娘子被乱箭射杀之后,主公悲恸不能抑,险些拔剑杀我,是骑兵为我辩护……主公抱着你的尸身,在夕照谷耽搁了许久,亲手将你与王徵葬在了一处……出谷之后,主公一夜间白发。”

  卫绾震惊地听着。

  “这些话我在主公面前立下重誓,不得宣之于口。但,高某如再不说,实在寝食难安。”

  “起初,他身体并未有不适,我们做属下的虽心也悲痛,但想来主公只是大悲之下郁结于心所致,待入洛阳,托名医调理,自然能有所好转。不料数日之后,主公忽从马背栽落,喘气不住,面色隐隐发青,我们这帮粗心之人才觉出不对,忙就近在长沙郡请医者前来探脉。”

  “数十名医者都道,主公在岭南误食瘴气,毒气结于胸中,又因心中哀痛,那瘴气也缠绵心肺之中,怕是回天无望。那岭南桃花瘴,被人称之为情爱之毒,古今往来痴男怨女,多少枯骨已随着桃林落红化入软泥。”

  “主公始终不发一言,并没丝毫怨天尤人,回洛阳之后,他的身体便已经支撑不住,及早地请陛下改立了太子,安顿好了一切。”

  “主公亡故之际,其实已形销骨立,他死时,手中还握着一捧摘自岭南已经风干的桃花。”

  卫绾已惊愕地落下泪来,她从不至于听了一个故事便如此心神悸动,约莫是这故事与自己有关。倘若高胪所言都是真的,那么他……他对自己……

  他为何执意退婚?

  高胪侧目凝视着卫绾说道:“主公是个泥古不化之人,尤其是在情爱这事上,他既固执地认定你心中只有王徵,便绝不会再来招惹了你,自然,他更是畏惧前世那潦倒收场的结尾,怕你与他皆重蹈覆辙。关于你的,他比女人还要计较和怯懦。”

  “如今一旦李翦求得卫司马首肯,陛下算盘落空,必又会雷霆震怒,对主公施压。依照主公之性,必也会有更大的抵触与忤逆。我实在不愿见这么一副局面,上一世楚王殿下得了天下,狡兔死,走狗烹,我们这些太子旧部也不得善终,既有重来的机会,没有人愿意洗干净了脖子任人宰割。”

  卫绾懂了高胪顾虑,她沉默地想了半晌,“高将军,你能在我与太子之间搭一条线么?我想见他。”

  她神色已恢复冷静和清明,那点清愁随着暖风被拂拭而去,落入了波光粼粼的湖中。

  高胪顿了顿,道:“好,只是竹水亭怕是不大方便,后日,请卫小娘子随我入主公下榻之处。”

  卫绾听了,又想起一事来,皱眉说道:“殿下这些时日,都与千蕤姑娘住在一处?”

  “只是住一屋檐下罢了,”高胪笑道,“不是卫娘子想得那样。”

  卫绾不知为何,轻轻地哼了一声,“若被主母瞧见,我恐怕要挨板子,旧仇新怨,麻烦高将军记着,我绝对会来讨的。”

  “是,高某记着了。”

  卫绾背过了身,将眼角还未干涸的水露用食指揩了,迎着在岸边踱来踱去已经开始焦躁的常百草慢慢晃下亭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夏夏还不知道,某些人又背着他助攻了。

第22章

  卫皎苏醒之后,早已不再闹着出家了,薛淑慎怒其不争,但这段时日却不再于卫皎跟前谈论婚嫁之事,但皇帝一日不下旨废了太子与卫绾的婚约,她便一日意难平。

  尤其夜里夫妻同床异梦,她心里还惦着东宫太子妃位,卫邕琢磨的却是当日,抚西大将军入洛阳之后,虔诚谦恭地对自己立誓,求娶二女卫皎。

  平心而论,李翦年岁长了卫皎将近一轮了,虽威名煊赫,战功彪炳,是军中难得一见的奇才,这一点同为武将出身的卫邕看得分明,但倘若二女儿不是已和离之身,当初李翦来求娶,他也是断然不会应允的。

  如今崔家还没有将事情做绝,没放出女儿婚前被侮的风声,但卫邕不得谨小慎微。他真接受了李翦为婿,不知崔家那头又是甚么反应。

  李翦口口声声道倾慕卫皎已久,但若他真知晓卫皎婚前之事,还能如此坦然说不介意么?

  卫邕烦闷,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惊动了同一床锦被之下的薛淑慎,她一手攀住卫邕的肩膀,说道:“你莫想法子阻挠我们阿皎,明日,我入宫面见薛夫人,但有风声,你必须点头同意阿皎嫁作太子之妻。”

  见这目光短视的妇人还在惦记着太子,卫邕长叹呜呼奈何,自己拉过被褥歇下了。

  老匹夫得了好处又不理人,薛淑慎冷笑一声,也随之背对着他躺了下来。

  卫邕又心道,如今这情势下,嫁太子不如嫁李翦,他要设宴款待一番李翦,将话说明白了才是。

  一大早,李翦收到了卫府的请柬,吩咐甲士原地待命,自己轻装策马,至水阁与卫邕相见。

  雅妓点燃了龙涎香,四面临风的水阁之内,纱幔吹拂,正堂上挂着墨竹大画,随着李翦大步踏入,妓子们飘逸的琴瑟之音,便先声夺人地灌了一耳朵。

  李翦自是粗人,听不惯靡靡之音,当下脸色未变,疾步入里。

  见卫邕已在等候,二人客套地见了礼。

  李翦说道:“本以为司马大人只是与李某客套一二,未曾想竟真设宴款待,李某却之不恭,所来,仍是为了娶妻之事。”

  卫邕也脸色沉然,请他入座,酒过之后,卫邕面色鲜红,但目光清明不改,“李翦,你年已三十,入伍之前,可有妻室?”

  他一问出这话来,李翦心中自然明白了几分,他也正色回话:“无妻无妾,李翦至今孑然。”

  卫邕点点头,又道:“这些年,你抵御匈奴,军功赫赫,晋升之快,连老夫也是自叹不如,这几年也都没想过娶妻么?”

  李翦诚恳道:“实在汗颜,如没有太子殿下提拔,焉有李翦今日,至于娶妻,李翦从第一眼见过卫二娘子之后,也不再想着此生娶别人为妻了。”

  他说得卫邕愈发惊奇,“你从何处见得阿皎?怎说出如此重的话?”

  说来卫邕不知为何,竟也想到了早已香消玉殒的周氏,周氏尚在时,山盟海誓他也曾对她说过,可惜后来,还是迫于压力娶了薛氏。卫邕也拗了眉心,露出惭愧之色来。

  李翦笑说:“一见倾心,本来说不清楚。李翦一见阿皎,便惊为神女了。”

  这么多年,军旅之中,负伤之际,无时或忘。夜里挑着灯火,在伤病之中喘息,将睡未睡时见一女子窈窕细步走来,温柔地抚着他的伤口,替他上药,为他做男女之间亲密的事……他的神女,被他无数次于意识蒙昧之时已亵渎万遍了,但,他岂能让卫邕知晓。

  卫邕留意李翦神色,见他正色之中,又确有提及卫皎的动容之处,不疑有他,沉吟说道:“眼下情势不明,我不好眼下便依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阿皎也在她老父面前闹了几回了,说一生不愿再嫁,虽不是因着崔九那负心薄幸之人,但恐怕是被狠伤了一回,心有戚戚焉。李将军恐要为婚事费些周折,我诚恳相告,如你没有这样的耐心,或是不能保证日后不会二三其德,趁早从今日起便收了心思。”

  李翦起身,对卫邕行了大礼,长抱拳肃容说道:“卫司马这话折煞李翦,李翦焉敢三心两意,辜负司马大人厚爱,辜负阿皎。”

  卫邕点了点头,这事便如此在心里说定了,至于他没给李翦准话,一是因着他确担忧陛下突下圣旨,改立卫皎为太子妃,二是他还要说服家中悍妻,令她不至于短陋,非要攀皇家的亲事放弃眼前的大好儿郎。

  但这话卫邕隐忍了两日,都不敢对因为二女儿有望嫁给太子而欢喜溢于言表的“悍妻”说出口。

  *

  卫绾自后门登车,随高胪离去。

  这一日连常百草也被吩咐在西院待着不许跟她出门,常百草心中固然委屈,卫绾更是心事重重。

  从那日竹水亭,高胪告知她前世死后,发生在太子身上的系列事开始,卫绾回西院便整日魂不守舍,常对着那一株芭蕉出神。

  被夏夜的疾风骤雨拍打得病蔫蔫的芭蕉,在卫绾以为它会枯死之际,没过两日又焕发出了生机。今日大早,卫绾从梦中醒来,一眼便望见支起的轩窗外,那潋滟着软绿,带着勃勃生命力的芭蕉树。

  她压下了心头最后一些不确定,松了口气,随后洗漱更衣,执幕篱出门。

  东城繁华包围之处,没想到另有天地,一座气象恢弘的宅子卧于三面长街中。因于礼不合,卫绾怕惊动了人,特让高将军在后门为她停车。卫绾走下马车戴上了幕篱,在门口站定了少顷,才吐了口浊气,缓慢地朝里迈了进去。

  千蕤在院中打秋千,跟随她的两名婢妇都说着话,不知在争辩甚么。

  千蕤垂眸出神,余光瞥见一道白影,她侧目望去,那体态袅娜如烟,乌发披于身后,明眸皓齿、妍姿艳俏的女郎正与高胪说着话,往前院而去。

  千蕤倏地愣住了。

  她自是能认出来,那女郎便是一路与太子随行,前往河西,近日里又将被退婚的卫女。

  卫女容貌皎皎,但因年纪尚幼,那风貌还未全然地展开,清艳之中带有一丝娇稚,但千蕤识人万千,她咬唇想到,这女郎将来必是倾城之色。

  殿下若是眼不盲心不瞎,也自然能看出来,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退婚,并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

  难道那个殿下心仪之人,容貌更远在自己与卫女之上么?

  卫女今日来,是要说服殿下,不愿退婚么?

  可笑啊。千蕤想,这几日她虽与太子相处不多,话也未曾说上几句,但于细枝末节处,千蕤早已窥见太子对那位心上佳人用情之专一,他是不可能委屈那佳人的。

  千蕤朝那自不量力的卫女走了过去,身后两名婢妇仍在争辩,吵嚷得面红耳赤,见千蕤忽然起身迎向了卫女,惊愕地停止了争端,跟了上去。

  卫绾正与高胪说着话,冷不防被拦住了去路,她定睛蹙眉,迟疑道:“千蕤?”

  她看了眼高胪,高胪那眼神仿佛在说——并非你想的那般。

  千蕤被触怒了,愠意写在脸颊上,道:“卫女来说服太子不要退婚?”

  高胪微微一怔,卫绾今日要见主公是他带来的,必是要让主公放心,这婚事卫家自然去提出退了,以免再继续让主公为难。他约卫绾在竹水亭一见,目的也就是如此了,别的都没敢想过。

  卫绾却轻笑了声,“是啊。”

  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高车骑忽然便傻了眼了。

  事态的发展出乎意料,卫绾怎突然又不想悔婚了?莫非是被他前日的言语说动?

  千蕤愈发觉得卫女不自量,天生带着温柔的嗓音却沉了下来:“卫娘子,你不必想了,太子殿下早已有了心上人,婚约是他迫不得已受了的,如今退婚,本也只是想让心上人欢心罢了。你再劝他,他也不会为你回心转意。”

  这话倒让卫绾露出了讶然之色,“殿下有心上人,你也知道?”

  怎么回事,卫女已经知晓了么?千蕤带着疑虑凝视着卫绾,盯了好几眼,又道:“你若不信便试试吧。”

  “正要一试。”卫绾微笑颔首,如一阵清风般掠过了千蕤,身后高胪再度跟了上来。

  卫绾表面云淡风轻,隐隐含笑,其实心乱如麻,宛如近乡情怯,步子愈来愈慢。

  最终,她在一扇拱门前停了下来。

  高胪正要询问她说的那句“是”是真是假,卫绾反倒先问出了口,“高将军,前日你在竹水亭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假么?”

  高胪正色道:“高某立誓,如有半句假话,神人共愤,天诛地灭。”

  “好。”

  卫绾又迟疑了半晌,朝垂花拱门移步而入。

  庭院深深,别有洞天。

  此处比千蕤用来扎秋千嬉戏之所,更为清幽荒僻,院中丹藤翠蔓罗络,廊庑之下斜缀牵牛骨朵,老槐树底下漏着一丝一缕的金黄的光覆落在男人的身上,将他玄服上的宛如火焰般的暗红纹理映得愈发灼目。

  石桌上摆着一盘残局,而且他已无法可解。

  他向来偏好自己与对自己对弈,在小五看来他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没事找事,死板固执,活该孤独。

  夏殊则自己明白,他并不是真正喜爱一个人落子下棋,只是,他从来没找到另一个人。

  视野里出现了一道白影,他抬起头,卫绾就立在不远处的廊庑下,踩着满地被风卷落的槐叶,纤尘不染的裙裾上洒着斑驳的日光,望着他,晕红的水眸比春光还要明媚,目光却没甚么温柔。

  于他而言,眼前的女子就像一场迷离的幻觉,不可走近,一碰便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太子殿下要被砸晕啦。高将军表示很对不起太子殿下,在他一心一意要做单身狗的时候,他出卖了他。

第23章

  他就那么定定地盯着,短暂的恍惚之后,卫绾仍然立在那道廊庑下,雪白的衣袂,如墨的长发,殷红的唇,以及因为局促和微微的紧张,垂于袖摆下轻轻战栗的双手,纤毫分明地撞入了眼中。夏殊则心中一凛,忽然意识过来,这并不是幻觉。

  卫绾深深吸气,她走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