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钗缘 第89章

作者:鲜肉豆沙粽 标签: 破镜重圆 甜文 市井生活 轻松 穿越重生

  所以,他几乎是把她能用到的所有资源都列在纸上。

  清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直到妇人的说话声将她拉回神,“袁公子还说,姑娘不必有负担,只当是暂时替他守一守家业,也就抵了当日的救命之恩,”

  “守家业?”清懿轻叹了一口气,似是自言自语,“他原不必如此。”

  恩情难还,更何况是袁兆的恩。

  在他落难之时,她无法雪中送炭。反而是这个人送来她正好需要的东西。

  清懿自然不是个故作清高,扭扭捏捏的人。她合上书册,平静道:“我明白了,东西我会好生收着。日后庄子上的人有麻烦,也只管来找我,我一定尽力。”

  妇人连连道谢,迟疑一会儿又道:“姑娘,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晓得袁公子的事牵连甚广,并不会为难姑娘应下做不到的事。可是,袁公子对我们有大恩德,但凡能回报万一,我也就安心了。”

  原来,这个妇人名叫塔吉古丽,自小长在边关,祖上有异族血统。十八岁时嫁给了守边的战士,而她的丈夫,正是陷入北燕埋伏的十万守备军中的一员。后来她的丈夫侥幸从战场逃脱,却被当时的守备官长孙迁判为逃兵,无法,只能带着家人一路南逃,其中不知经历多少凶险。直到上回水患,塔吉古丽一家混入流民群中,被袁兆所救,这才安顿在城郊隐蔽的农庄里。

  到了农庄后,塔吉古丽才发现,原来拥有同样遭遇的不止他们一家。这里还安顿了很多失去丈夫父亲的妇女和孩童。

  士兵镇守边关,从未想过用生命保护的王朝会背刺自己一刀。战场上能逃出来的士兵少之又少,更没有人想到,仅剩的小部分就藏在京城郊外,天子脚下。

  “我虽没有读过书,却也知道袁公子的大义。他孤身一人出京城,难保不会有危险。这是我丈夫的信物,他之前因为不信任旁人,所以从不曾拿出来。凭着这个信物,袁公子可以去我写在纸上的地点,找到我丈夫的战友。”塔吉古丽道,“这些战士都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之前因为官府发布的通缉令,所以东躲西藏不敢露面。他们身手极好,一定可以帮到袁公子。姑娘可否能帮我把这两样东西带给他?”

  袁兆现下已经被羁押,择日便要出京。圣人下旨,不许任何人见他。

  这其中的千难万难,不是轻描淡写能答应的。

  翠烟欲言又止,看了清懿一眼,还是按下了。

  清懿没有犹豫多久,她自然地接过东西,点头道:“好,我会想办法见他一面。”

  塔吉古丽眼角带泪,连声道谢,之后才告辞。

  待人走后,翠烟垂着头,低声道:“姑娘,你责罚我罢。是我自作主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我私心里还是不愿姑娘沾染这件官司。”

  清懿挑了挑眉,轻笑道:“我责罚你作甚?你从始至终都在为我着想。只是……”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能只凭着私心做事。这一路山高水长,路途遥遥,我虽帮不了他,却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答应时简单,真正做起来才晓得多艰难。

  暗中探问了几家高门,俱是一听见袁兆的名字便避之不及,不肯再提。

  这日,盛府的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门房一溜儿小跑进屋通报。

  不多时,熟人钟嬷嬷笑着迎上前,亲领着人进门。

  待到进入正房,只见盛瑾端坐在上首,是一副等待多时的姿态。

  不等清懿开口,她便开门见山道:“自接了你的帖子,我便知道你的来意,人在里面的园子,你去同他说罢。”

  清懿微怔,顿了好一会儿才问:“他在?”

  作者有话说:

  出场只为当工具人·盛瑾:下一部请让我当主角。

第87章 草木

  ◎姐姐动凡心啦(误)◎

  “我是神仙变的也不能将他带到这里来。”盛瑾挑了挑眉, 引着清懿来到园子里,随手一指,“喏, 我只能请这一位来,倘若他都不能应承你, 就真没法子了。”

  清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是两道熟悉的身影。挺拔如修竹的少年似有所觉, 率先回头, 而后推了推一旁的兄长。

  晏徽扬看到清懿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转而又明白了甚么,看了看晏徽云, 又看了看盛瑾, 摇摇头道:“你们两个一大早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晏徽云不耐烦, 冷着脸道:“行了,人都来了,你自己去也是去, 带上她又不妨碍。”

  晏徽扬“咻”地弹了弟弟一个脑瓜崩, “臭小子,没大没小。违抗旨意去送兆哥儿难道是值得张扬的事吗?多带一个人,你当是带甚么物件儿, 抓住了岂是闹着玩的?”

  晏徽云偏了偏头,没躲过。听了他的话,火气更甚, “那你不必带我, 换她去, 如何?”

  晏徽扬眉头一皱,“云哥儿,这不是儿戏!莫要意气用事。”

  晏徽云的脸色越发难看,他这些天堆积的郁愤已经快绷不住了,眼看两兄弟要吵起来,盛瑾插嘴道:“说话就说话,都不许在我园子里吵架。请曲姑娘来,也有我的份,殿下单怪云哥儿做甚么?”

  晏徽扬一瞧见盛瑾,怒气微收,声音压低了许多,语气颇有些无奈,“你也跟着他胡闹。”

  盛瑾理了理鬓边的步摇,睨了他一眼,“你且听听人家的来意再下定论。”

  在场都是聪明人,清懿听得出来,晏徽扬教训晏徽云的字字句句,都是变相地说给自己听,想要她知难而退。

  “殿下。”清懿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有很多人明里暗里想要见袁公子,其中有不少闺阁中的痴心贵女。但我不是,我要见袁兆,是受人之托,不为儿女私情。”

  听到这话,晏徽扬面色缓和了些许,顿了顿才道:“曲姑娘,此事牵连甚广,你若去了,日后被人抓住把柄,岂不是引火烧身?”

  清懿犹豫片刻,径自掏出一个锦囊,直白道:“我有东西要交给袁公子,因它涉及旁人的秘辛,我不能交由殿下转交。”

  里面是塔吉古丽留下的信物与地址,这个理由也让人无法回绝。

  晏徽扬终于正视她,而清懿眼底却一派平静,这让一向温文尔雅的皇太孙殿下隐隐露出几分暴躁,他环顾一圈,视线定在晏徽云身上,指着他的鼻子沉声喝道:“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早知今日,我就该把你们通通抓去关禁闭!瞪什么瞪,再瞪一眼我让你这一年进不了军营半步信不信?!”

  “你再说一遍?!皇祖父一向信任你,袁兆出事的时候你帮他说过几句话?”晏徽云也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臭小子!看来我真是纵得你们无法无天了!”晏徽扬豁然起身,顺手抄起一柄茶壶就要扔过去,他气得双眼泛红,“一个袁兆,敢在金殿上出言不逊,一个你,我再不管,想必下一次就是送你出京!不如今天就替二叔修理你一顿,免得日后生闲气!”

  “殿下息怒!”盛瑾赶忙给嬷嬷使眼色,一同上前拉着他,“好了好了,你们兄弟俩为着这事心里都不痛快,别在气头儿上伤彼此的心了。”

  晏徽扬挣开手,硬是将茶壶砸了出去,发出“砰”的一声响,指着晏徽云的鼻子还要骂,盛瑾急了,怒喝:“晏徽扬!”

  她气得胸口起伏,尾音还发着抖。晏徽扬快要爆出来的脾气立时被一盆凉水扑灭。

  他一抹脸,收起脾气,恢复了温文的模样,“曲姑娘,见笑了。你也瞧见了,我们自家还一团糟,实在不宜带上你。”

  清懿尚未答话,晏徽云便冷声道:“别求他了,他要是不答应你,你就来找我。”

  晏徽扬眉头一皱,火气又冲上脑门,“你敢!”

  晏徽云头也不回地走了,隔老远吼道:“你看我敢不敢!”

  人走出老远,晏徽扬想砸也砸不到,只能在原地气得脑瓜子嗡嗡。

  旁观这一出似真似假的闹剧,清懿自始至终都神色淡淡,她摩挲着袖中的暖炉,垂眸道:“演这一出,是殿下信不过我。”

  晏徽扬眸光微凝,倒茶的手顿了顿。

  她唇角微勾,直视他道:“可我也信不过殿下。”

  晏徽扬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抬头看向清懿。

  盛瑾玲珑心思,立刻挥退了下人,上前接过茶壶,替二人斟茶。

  “正如世子所言,倘若殿下竭尽全力,当真救不下袁公子吗?”清懿缓缓道,“长孙迁卖国案,牵连十万大军,数百万白银,殿下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到过吗?圣人雷霆一怒,单单只是为了治袁郎言行无状之罪吗?”

  她抛出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几乎挑开了真相的面纱。

  晏徽扬定定看着她,良久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怪道家里这几个人都对你青眼有加,果然是个聪慧至极的女子。”

  “是,孤早就知道长孙迁的案子。只是……”晏徽扬扶着额头闭上眼睛,停顿许久,叹了一口气才道,“生在帝王家,有太多身不由己。”

  “我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十万大军亦是我朝子民,我比谁都想把那通敌卖国的狗贼杀之而后快,再把他背后的乌糟通通清理干净,还天下清明。”他沉声道,“可我不能这么做。”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项天川党羽还存在,像长孙迁这样的傀儡会层出不穷。如果是在二十年前,像这样的事情万万不可能发生在皇祖父的眼皮子底下。”晏徽扬叹道:“可是,现如今皇祖父老了,他必须维护朝野的稳定,哪怕是表面的。即便证据确凿,我们也不能动项天川。”

  清懿淡淡道:“所以,圣人其实知道真相,只是他选择了权衡利弊,放弃袁兆。”

  晏徽扬沉默了许久,握着茶盏的手无意识攥紧,他声音有种压抑着情绪的沙哑,“不是放弃,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望向不远处的凉亭,屏风里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盘未结束的棋局。

  记忆好像被拉回了数日前,他与袁兆的一次对弈。

  彼时,他刚知晓事情的真相,几经挣扎,终于还是选择徐徐图之,以后再将此事作为击溃项党的筹码。

  可未等他的劝告说出口,对方所执黑棋突然以同归于尽的酷烈方式绞杀大龙,伴随而来的是袁兆的轻笑。

  “皇兄,恕难从命。”

  他不急不缓地收拢吃掉的死棋,滋源在叩扣群八六一七七三三零四欢迎加入端的是从容不迫,“皇祖父是九五之尊,他坐拥万里江山,需要维持各方平衡,不能为区区平民牺牲帝王权术。”

  “皇兄是最受瞩目的储君,为谋将来,要韬光养晦,忍一时之不忿。”

  “这些我都明白。”

  修长的手指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他触碰到玉质的莹白棋子时,竟分不清哪一样更像无暇美玉。

  “你既明白,为何不从?”晏徽扬问。

  袁兆轻笑,捻起最后一个棋子扔进罐子里,“皇兄有皇兄的道,我有我的道。”

  他没有说透,晏徽扬却了然。

  袁兆的道,从一开始就与他不同。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晏徽扬在入太学之初反复诵读的句子。

  起初,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做一个磊落的人。可盘龙卧于污水,倘若他想彻底肃清朝堂,就必须放弃一些坚持的东西。

  譬如,被边关的苍茫风沙掩埋的真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高坐庙堂的大人,以黎民为棋,谁会在意刍狗的生死。

  可就在看到袁兆宁为玉碎的棋局时,晏徽扬突然明白,富贵天家里,生出了一个离经叛道的人物。

  蝼蚁的死亡,他会在意。

  “少时一起在太学念书,我们读的是仁义礼,他读的是农耕记。后来略大点,他跟着颜公游历四方,我们在习制衡之道。再回来我便觉出他变了许多。虽还是那副招蜂引蝶的骨肉皮囊,内里却是不同的。可究竟何处不同,我却说不上来。”晏徽扬淡淡道,“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原来他的道,非在谋天下,而在活人命。”

  清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棋盘,透过棋路,她似乎看到那人的身影。

  他总是这样,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走的每一步棋,却燃烧着最刚烈的傲骨。

  “他这样也很好。”清懿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好像是不经意说出的话。

  明明有张睥睨人间的脸,却生了一副慈悲心肠。

  “是,他很好。这就是他替自己选的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被驱逐出京,已经是皇祖父最周全的法子,谈不上谁对谁错。”晏徽扬闭着眼,低声呢喃,“所以,我时常在想,或许兆哥儿不应在帝王家。”

  晏徽扬的神思回归眼底,最终凝聚成落寞的余烬。寥寥寒风里,他长叹了一口气,“罢了,你同我去。”

  清懿得到了答复,只微微颔首,权当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