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钗缘 第160章

作者:鲜肉豆沙粽 标签: 破镜重圆 甜文 市井生活 轻松 穿越重生

  诞生在崇明年间的孩子自小都是听着崇明帝的传说长大的, 他少年登基,生来便有明君之才,又得先帝爷留下的肱骨之臣辅佐, 可谓占尽盛世的天时地利。而他也不负先祖期待, 先后收回北地南境失地, 庇佑百姓安居乐业数十载。

  那个画像上英武轩昂的君王如今年逾古稀,曾经乾纲独断的气魄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逝去,如今也不过是个衰弱的老人。

  珠帘晃荡,影影绰绰,里面传来一连串的咳嗽,随后才是一道苍老的声音。

  “平身罢。”

  清懿缓缓起身,仍然垂首而立。

  “你叫什么名字?”

  清懿:“回陛下,臣女闺名清懿。”

  “今年多大?”

  “虚岁廿四。”

  “二十四。”崇明帝笑了一声,“我有几个小孙女也同你一般大。”

  “臣女寒微,怎敢与金枝玉叶相提并论。”

  崇明帝摆摆手:“她们不如你。”

  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内监好几次要上前,都被崇明帝制止。

  “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清懿倏然抬眸,知道终于进入正题。

  她重新跪地行礼,淡声道:“臣女知罪,也认罪。”

  “你何罪之有?”

  “臣女插手盐铁生意,左右商道经营,欺瞒陛下至今,是为僭越。”

  崇明帝随手翻开一旁的账册,赫然是历年呈报御前的明细,“小小女子,有几分本事,倘若不是有密信奏报,朕派人探查,还真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以来竟是你在把持着商道。”

  “回陛下,臣女虽僭越,却并不敢怠慢这桩差事,臣女之父身体每况愈下,兄长不善经营,唯有臣女可供驱使,历年所上缴的银两没有丝毫瞒报,陛下大可派遣掌印公公彻查账目。”

  “不必,真金白银的事,你欺瞒不过去。”崇明帝撂开账册,看向清懿,“擅用自己的女儿经营盐铁,过错不在你,而是你父亲要给朕一个交代。可说到底,究竟是他去做,还是你去做,抑或是交由你兄长,于朕也没甚干系。想必你心知肚明,朕今日并非追究此事。”

  清懿眸光渐暗,视线胶着在崇明帝明黄色的衣摆,上面绣着苍龙出海的图案,张牙舞爪的龙好似铺面而来。

  室内针落可闻,在那道探究的目光之下,清懿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回陛下,臣女再不知所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崇明帝从书案中抽出一本书,随意翻开两页,似笑非笑,“你可认得这本书?”

  “啪”的一声,书被扔在清懿眼前。

  这是女学的课本。

  清懿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握紧,“认得。”

  “你开办女子学堂,沿用有句读的书,聘女学的教习教导孩童读四书五经。”崇明帝顿了顿,又翻开另一本账册,“开办工坊,只请女子入坊上工,坊内涉及蚕桑、纺织、造纸、制陶等多项类目的生意。现在,你可知罪?”

  清懿握紧的拳头随着他说话渐渐松开,另一只靴子落地,心下反而释然。

  “陛下倘若认定臣女有罪,那臣女便是有罪;陛下若认定臣女无罪,那臣女便是无罪。”

  “呵。”崇明帝发出短促的笑,“你是将问题抛给朕,由朕来决定你的过错?”

  “回陛下,并非臣女巧言令色,而是臣女所做之事不能单以非黑即白来公论。前者女学,早有赵女官先例,后者工坊,不过效仿收容流民以工代赈之法,为可怜人谋一条出路。经营模式历来有之,臣女并未有逾矩之举。况且二者创办已非一日之功,满京城都知道,若有十分的过错,也断容不得臣女到今日。”

  “错处就在这里。”崇明帝看向清懿,缓缓道:“如此体量的工坊竟能为他人所容下,不是因为你有多深的背景,也不是因为你有多高明的手段,而因你不为名利,不为钱财,所赚金银悉数供与流民和学堂,商人的利益没有被触动,自然不必费心思动你;百姓受你恩惠,更是感恩戴德,你这桩买卖,可谓是尽得人心。还有,历来学堂书本要经由朝廷审查,你私下擅用此书,已然触碰武朝律法,你认不认?”

  清懿倏然抬头,直视着崇明帝。

  二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

  一个是万万人之上的君王,一个是不该出现在此处,而该出现在宴席中听话地做一个美丽柔弱背景板的贵女。

  如此天差地别,却敏锐地读懂对方的弦外之音。

  “如果朕没记错,你的妹妹马上就要同云哥儿定亲了。你曾与盛家往来密切,与兆哥儿也有些传闻,以至于至今未嫁。所以,朕要问问你……”崇明帝轻眯双眼,顿了顿才道:“你的人心,是为谁而谋?”

  此话一出,清懿终于明白,这是死局。

  崇明帝要的不是真相,他要的,是将一切危险的因素扼杀在萌芽里。

  无论清懿今天能不能拿出铁证证明工坊学堂一切账目开支的清白,她都不能全身而退。

  历来党争离不开钱、兵、权以及民心。

  而将工坊、商道、学堂集于一身的清懿,是最有价值的利器。

  帝王多疑,看着他眼底的沉色,清懿明白,他不是来听自己的答案。

  所谓公道、所谓为天下女子谋出路,于帝王而言无疑是笑话。

  从女人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还不如坦白承认她在党争中悄然站了晏徽扬来的可信。

  而这也恰恰是君王设想的结果。

  即便她没有这样做,可怀璧之罪,仍然落在她的身上。

  短短瞬间,清懿想通了全部的关节,竟觉乏味。

  她突然轻笑,而后站起身,微微颔首,平静道:“臣女认罪,但凭陛下处置。”

  崇明帝看了她很久,苍老的帝王从她平静的眼眸里分明看出嘲讽。

  “来人,将她押入大理寺,命方同呈按照大武朝律法,择日宣判。”他抓着椅背的龙头扶手微微用力,极力撑起帝王的威严,“念她为女子,传令方同呈,要顾念她的颜面,不可鲁莽相待。”

  “是。”内监颔首,旋即走到清懿身边,“姑娘,随咱家走罢。”

  如来时一样,内监在前引路,清懿跟在后面。

  如果目的地不是监狱,那和寻常入宫赴宴没甚两样,兴许更体面。

  这便是所谓女子的优待,更是内心的轻视:女子而已,能翻出什么风浪?

  今夜星空璀璨,凉风吹散她的额发,她兀自出神地前行,没有看到有人堵在去路。

  “徐公公,让我同她说句话。”

  徐内监见到来人,躇踌片刻才道:“殿下别耽搁久了。”

  袁兆提着灯笼,光芒随着微风吹拂忽明忽暗。

  清懿才看见他,问道:“你来做什么?”

  上一次见面,是针锋相对,是逢场作戏。

  今夜兴许是百感交集,分不出情绪再去面对过往旧事,清懿显得很平静。

  这辈子的御宴初见,兜兜转转又以另一种方式再现。

  袁兆缓缓走近,递上那只灯笼:“前面黑,送你。”

  清懿接过灯笼再次前行,擦肩而过,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跟随。

  他声音极轻:“清懿,你还有得选。”

  夜色中,她在前,他在后,隔着咫尺之距。

  他道:“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能带你走,也能保全你家人、你的工坊和学堂。”

  清懿顿了顿:“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今日之局?”

  否则怎会有这只灯笼,怎会有如此十足的成算。

  一瞬间,清懿觉得袁兆出走的五年里,都在为有朝一日能带她走而谋划。可转念又觉得太过自作多情。

  “帝王心术,无非是防患未然。你已成气候,又是女子,在旁人看来,不论是谁得你身后的嫁妆,都足以叫人忌惮。”袁兆淡淡道,“今日你若以身殉道,没有人会知晓你的恩德。工坊会有旁人接手,学堂换一套课本照样开,君王有无数种方式悄无声息剥夺你的一切。到头来,他杯酒释兵权,你枉送性命,这不值得。”

  清懿挺直脊背往前走,轻笑道:“值不值,不是这样算的。陛下要方大人顾全我身为女子的颜面,可我无需要这样的脸面。即便是宣判我有罪,我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审。公道是非、不如交由百姓审判。”

  袁兆沉默良久:“圣人并非存着杀心,非要置你于死地,可你若要抬上明面,才是真正死局。即便这样,你还要如此吗?”

  “袁兆,你比我更清楚,圣人不想抬到明面是因为他早就认定我会是参与党争的一把刀。”清懿自嘲道:“我若是不明不白地认了,就再也无法洗清嫌疑,今后工坊学堂当真会卷入漩涡。我不敢认,也不能认。所以……”

  她回头,看向袁兆,眼底光明磊落:“我不能走。”

  袁兆眼底没有惊讶,他像是早就猜到她的答案,被拒绝后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

  夜风吹越宫墙,凌霄花打着卷儿落下。

  内监远远在前,清懿跟随其后,灯笼的微弱光芒照亮脚下的路。

  “好,你若想走,我可以带你走。”身后的脚步没有停止,她听见他说:“你若不想走,那我和你一起。”

  清懿微怔,抓着灯笼杆的手无意识抓紧。

  内监自始至终不曾说话,这会子才忍不住道:“殿下您才复位……”

  袁兆摘下玉冠袍带,淡声道:“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徐内监是看着这位殿下长大的,深知他的脾性。接过玉冠,临走前,他叹道:“二位的性子……且软和些,尚有回旋的余地。”

  说罢,便带人离去。

  入夜的宫门未开,清懿暂被押在内廷司,看着跟进来的白衣郎君,她目光复杂:“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你不必如此。没有你,我照样会好生活着。”

  袁兆径自去把发霉的床垫挪开,用衣裳给她铺上,随口道:“是我自作自受、自作多情、自讨苦吃,好不好?”

  清懿想说什么,可到现下的境地,也没什么能说的。

  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赶他走,更何况也未必赶得走。

  潮湿的内廷并不舒服,即便夏日深夜也带着凉意。

  精神紧绷了一整日的清懿顾不得环境恶劣,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看着她的睡颜,袁兆笑了一声,声音极低:“是我心甘情愿。”

第148章 审判

  ◎妹妹想招儿啦◎

  “姑娘请回罢, 我们家小姐身子抱恙,奶奶也下了死令,不许插手曲家的事, 别为难我们手底下干活的。”

  又一扇门在清殊面前关闭。

  “叨扰了。”清殊没有再纠缠,转身上马, 赶赴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