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穿之东坡妻 第66章

作者:奚月宴 标签: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穿越重生

  “我才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那嗓子也进沙子了?”

  “阿娘!”

  众人哄堂大笑,王弗也没了多愁善感的心思,转而安排起他们在苏家住下的事情。

  晚间苏洵从公署回来,看见王方来了,也很开心,两人就携手去书房聊天了。苏轼下午去找的郑为,傍晚的时候也赶回来了,在院子里撞上王瑾和王瑜,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一边咕哝着,一边扭头去看,越看越觉得眼前两个人是真的。

  苏轼走到房门前就开始喊:“娘子,伯安兄和仲宁兄来了吗?”“伯安”和“仲宁”是王瑾和王瑜的字。

  “你说什么胡话呢?蜀地千里之遥,他们怎么会来?”王弗一本正经地逗他,偏偏此时赵氏带着音娘从后院厨房过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与正要进门的苏轼撞在了一起。

  “……”

  苏轼连忙向赵氏作揖问好,后背冷汗涔涔,看这架势,岳丈一家都来了,难不成是他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当?岳丈和岳母要把娘子带回家?

  后头王瑾和王瑜跟上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大笑道:“你高中进士,我们还没有什么表示,是我们失礼了,这两天咱们出去逛逛,听说樊楼是天底下最好的酒楼,我们都想见识见识。”

  他不提“樊楼”倒也罢了,一提“樊楼”,苏轼就想起那次召伎事件,更是额头直冒冷汗,心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哪里哪里!樊楼不值一提,他们家的酒菜还不如和乐楼,两位兄长都是吃惯了和乐楼的,恐怕樊楼的饭菜不合你们的胃口。”

  “子瞻,你是不是风寒侵体了,抖得这么厉害?”

  “对啊,子瞻,看你脸色也不太对,不是今日出门吹了风,生病了吧?”

  “没有没有……”苏轼掀起帘子,让其他人先进门,自己跟在后头,一进门就奔向王弗,拉住她的手,深情蜜意地问:“娘子,今日感觉如何?为夫回家晚了,是为夫的错……”

第137章

  王家如今也不缺钱, 没必要挤在苏家,他们就近租住了一座宅子, 走路到苏家也只有半刻钟的工夫。白日里, 他们都喜欢有事没事的溜达过来, “顺带”看望一下王弗和她腹中的孩子。

  王弗问过赵氏,他们放下蜀地的多年经营, 举家来京, 是否有些草率,赵氏却笑着说:“虽说‘富贵不归故里,如锦衣夜行’,可咱们做的是天下人的生意, 在哪里扎根都无所谓。你爹爹虽没什么大志向, 但我却看得明白, 他老来改行,走了算学一道,若说没有扬名立万、流芳百世的想法,我是不信的。咱们王家, 是可以在益州府做百年的地头蛇,但做人呢, 谁还没点远大的志向呢?”

  王弗了然,王家人已经越过了追求提升自我阶层的阶段, 他们心中装的,既有自我价值的实现,也有天下百姓。王方想要推广算学, 就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偏远的蜀地,而王家私学里教出来的学生,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造福一方。更何况,相比蜀地,京城的教学资源、联姻资源显然要好得多,为了下一辈的王澄和王蕊,以及其他后辈,他们来到京城,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王瑾已经是个合格的商人,王瑜什么都愿意去研究一二,如今也算得上半个“杂学家”,他们还年轻,还有无限未来。

  赵氏和李嫣基本一整天都在苏家陪着王弗,澄哥儿在乡下长大,虽然小时候有些害羞内向,可相比小石头,那真是活泼得多,他带着小石头在家里到处乱窜,倒也让家中充满了欢声笑语。

  蕊姐儿年纪小,王弗让人打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矮床,四周用布包着的竹竿围得严严实实,把她放在里面,让她自己爬,有时候一群人拿着各种各样的小玩具站在旁边,逗得她团团转,可爱极了。连苏轼都特别喜欢蕊姐儿,晚间还跟王弗说,要是他们也能生个女儿就好了。

  王弗问他:“怀胎十月且不提,你知道养孩子多不容易?喂她吃饭、给她洗澡穿衣、收拾她的秽物、照顾她晚间睡觉,还要打理她的头发,这还只是小时候,要长大了更不得了——算了,我不说了,越说越害怕肚子里这个出来。”

  苏轼抚摸着她的肚子,神色委屈:“我不过就是说说,其实你怀这个孩子那么辛苦,我也是记在心里的,不愿你再受第二次苦,只生一个就好了,咱们好好地把他养大,教养成人。”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王弗睨了苏轼一眼,忽然腿脚一阵抽筋,她只能喊苏轼帮忙揉一揉。

  苏轼立刻离开温暖的被窝,把王弗身上的被子掖实了,才爬到床尾,把她的脚拉出来,揣在心口处,免得她着了凉,一下一下地揉着。

  王弗的头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看不见那头的苏轼,心下却涌过一股热流,苏轼对她的好,她也都记在了心里,这世上,也只有一个苏轼,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呵护她了。

  她想着与苏轼的一些有趣的旧事,思绪已经飘荡到千里之外,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她刚才哪是“心里涌过一股热流”?那是腹下涌出了一股热流。

  羊水破了!

  “苏哥哥!”王弗也没有生产的经验,下意识地惊恐大叫。

  苏轼听见她叫,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爬到这头,问她:“怎么了?”

  “羊水破了,快去喊人来,我要生了!”

  苏轼吓得跳起来,头撞上床顶,“咚”地一声巨响,连外衣也来不及套,趿拉着鞋子就跑出去了。

  “等我回来!”他一边跑一边喊着。

  不知怎的,王弗浑身都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绵绵的,她努力地把枕头和被子塞在了臀部下方,以免羊水流得太快,婴儿在腹中窒息。

  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一把钩子钩住了她的小腹,死命地撕扯拉拽着,又好像什么巨大的东西一直在下坠,一直在下坠,要把她拖入地狱一般。

  所有的感觉都来得突兀而剧烈,让她措手不及,她意识到了不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痛,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快失去清晰的意识,但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或许是因为,“王弗”是个注定要死的人,她的死,应该不在一日之寒,而是日积月累造成的。

  苏轼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但王弗还是听见了呼啸的风声,已经腊月二十三了,东京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风雪也没有停过,想必此时,外头应该是一幅银装素裹的美好画面吧?

  在这个空寂的瞬间,王弗的灵魂似乎被抽离了身子,飘到了万里云霄之上,回望她还很短暂的今生,她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只是舍不得苏轼。

  舍不得那个爱吃、爱笑、爱逗弄她也爱照顾她的他,舍不得那个文采斐然、风华绝世、天性单纯乐观的他,尤其舍不得,那个爱着她的他。

  “十娘!”杂乱的人声纷至沓来,将她围成了一团,好像在拉扯着她的灵魂,不肯放手让她飞走。

  人们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悲伤,好多人在哭,他们在哭什么呢?

  一阵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忽然间风变大了,呼啦一下把大门吹开,夹着冰冷雪籽的北风吹入了温暖的室内,不知是谁架起的两个火盆,炭火烧得通红,雪籽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破开了人们的哭声。

  “十娘啊,我的儿!”赵氏在哭。

  “十娘撑住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程氏也在哭。

  “十娘,你还有孩子!”八娘和李嫣抱在一起哭。

  王方披着外衣,站在房门口,见寒风吹开了大门,手忙脚乱地把房门拉上,他的身影忽然有些佝偻,鬓边似乎也多了几分霜白。王方身边站着同样衣衫不整的王瑾和王瑜两兄弟,面沉如水,沉默如山。苏洵姗姗来迟,见到如此情势,也不好多说什么。

  秦婆婆跪在王弗身下,用尽招数,她不知道产妇为何在短短的半刻钟内就失去了意识,对于还没有露出头部或者手脚的孩子来说,这可是个天大的噩耗。

  苏轼作为王弗的夫君,是唯一一个获得许可待在房中的人,但他也只是在外间,隔着一扇屏风,借着辉煌满室的灯火,呆呆地望着房内隐约晃动的人群。

  许久都不曾听到王弗的声音,他终于意识到不对,猝然站起来,声音嘶哑地问:“十娘怎么样了?”

  赵氏从里间出来,抹着眼角的泪水,万分悲怆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十娘在我们进来之前就昏迷不醒了,我可怜的孩儿,做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苦……”

  苏轼怔住,他才离开了一小会儿,王弗竟然就失去了意识,如果他没有离开呢?他猛然一动,抬腿就要往里间冲,却被赵氏拦住了。

  “让我进去,我想看看她!”苏轼几乎是在哀求了。

  “可……”赵氏望着双眼通红的苏轼,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呐呐地开了口,又闭了嘴,放他进去了。

  苏轼冲到床边,这里是他们同床共枕、耳鬓厮磨过许多个日夜的地方,到处都是她身上的气味,现在却被浓厚的血腥气掩盖住了。本不该在卧房生产的,只是情况危急,已经来不及转移产妇,只能就地生产。

  王弗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冷冰冰的,她的头发都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脸上,更衬得她脸色煞白,像一尊脆弱的琉璃像。她闭着眼睛,眼珠子一动不动,牙关紧闭,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苏轼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又温柔地拂开她鬓边的乱发,

  将她身上的被子盖好,像很多个做了失去她的噩梦被惊醒的夜晚,摸索着找到她的脸颊,只能用不停地摩挲来确认她还是活生生地躺在自己身边。

  “她怎么样了?”

  “产妇昏迷不醒,没有她的配合,只能用手挤压产妇腹部,把孩子压下来,但这样也很伤身体,再摸不到孩子的手脚,我就得用擀面杖了。”

  “不行!”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尤以苏轼为甚,他都能想象得到,用擀面杖去擀压王弗的腹部,她会有多疼!

  “那你们快喊她,兴许能把她的魂儿叫回来,不然我也无计可施了。”

  接着又是一阵哭哭啼啼的呼喊声,苏轼握紧王弗的手,将她的手放在嘴边不停亲吻,轻声呢喃着,谁也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王弗听见了。

  他在念诗,反反复复地同一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这一声宛如惊天霹雳,将她轰得灵魂出窍,难道这是天意吗?天意让她死,她就无处可逃?纵使她改变了苏八娘、小石头还有程氏的命运,也不能逆天改命,救赎自我?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向她的头脑,扩散至四肢五骸,沉重得像灌了铅的眼皮开始跳动,缓缓睁开。

第138章

  王弗睁开眼睛, 很快恢复了一点精神,张嘴说了一句:“快去拿些糖水冲蛋来……”

  苏轼猛然抬头, 表情惊愕万分, 确定了王弗是真的睁眼了, 赶紧把脸上的苦相甩掉,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来, 凑近她小声问:“十娘, 你说什么?”

  “糖水冲蛋,我要补充体力。”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七喜已经快人一步,冲出门去准备了, 赵氏捏着帕子一边擦眼泪, 一边想问她点什么, 可秦婆婆见产妇醒了,立刻插上了话:“来来来,醒了就好,娘子用点劲, 孩子就快出来了!”

  “我之前好像准备了一碗山参汤,放在哪了?快拿来!”一屋子大半的过来人, 其实都有所准备,就是被王弗的突然昏迷吓傻了, 程氏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让双喜把参汤端过来,服侍王弗喝下。

  王弗憋着一股劲, 现在很有精神,这孩子真是奇怪极了,就像个铅球坠在腹中一般,怎么用力也不见他挪动。

  莫不是要生个怪胎出来?

  王弗笑了,怪就怪吧,反正她身上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七喜踉踉跄跄地端着一大海碗糖水冲蛋进来了,那碗足足有王弗两个脑袋那么大,她竟然一滴不漏地都咽下了。

  “苏轼,你先出去。”这时候谁也不会责怪她直言苏轼的名讳,苏轼的脸却黑了,蹲在她床前一点都不肯挪动。

  “我知道你想陪着我,但生孩子太丑了,我不想让你见着我最丑的样子。”

  “娘子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我不会觉得你丑,更不会嫌弃你。”在这种时候,他倒是异常倔强,完全不肯听王弗的话。

  王弗望着他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心,脸上心疼的表情,想到刚才他那么脆弱的一面都展现在了自己面前,忽的笑了,轻声说:“那你把头凑过来点。”

  苏轼有些狐疑,还是依言把头凑了过去,王弗突然袭击,软软的唇撞上他的冷硬的面部轮廓,好像磕到了他的额头,两人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反应过来,摸了摸额头,忽然眉开眼笑,屈指敲了敲王弗的脑袋,最后认真虔诚地在她唇上吻了吻,那片冰凉的唇有了血色,有了暖意。

  “我爱你,苏轼。”

  王弗并没有避讳房里的其他人,她的眼睛如此明亮,态度如此真诚恳切,任何人听了这样的告白,都会感应到她的真心。苏轼觉得,她像是拿了一把软毛的小刷子,住在了自己心里,“时时勤拂拭,勿使染尘埃”,爱她的心从未变过,期待她回应的心也依旧热烈,在这个生死攸关的夜晚,她回答了他,于是扫去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相信余生足以凭借这句话,保持他所有的热爱。

  最后王弗让苏轼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前,拉着他的手,让他闭着眼睛,不要睁开,也不要说话。

  王弗开始用力了,她的手攥得极紧,想必也抓疼了苏轼,可他依旧没有松手,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仿佛一座沉默的青山。

  孩子的头出来了,产婆惊喜得大叫起来,产房内外一片欢呼,苏轼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有舒展的眉头暴露了他的喜悦。

  “是个小郎君!”秦婆婆大笑着,这时已经是清晨了,大家都异常疲倦,但所有人都强打着精神,守在产房内外。热水一盆盆地送进送出,孩子终于在晨光微熹时哭出了响亮的第一声。

  连王弗都为之一振,就像走在无边黑夜中的旅人,终于见到了人生的一缕曙光,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她用尽了力气,终于能放心休息了。

  苏轼却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猛然睁开眼睛,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十娘

  ,好好活着,不然——黄泉碧落我都随你去。”

  秦婆婆见孩子的父亲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正要向他报喜,将裹着红色丝绒被子的孩子送到他面前,喜形于色:“官人,您看看小郎君?”

  苏轼瞥了那孩子一眼,红彤彤的,就像剥了皮的猴子一样丑陋,冷冷推开,沉声道:“走开!从此,这孩子就叫做‘阿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