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欢 第47章

作者:八月薇妮 标签: 重生 穿越重生

  杨仪还想去看佛堂里的情形,被他这么一弄,目光所见的只有薛放墨绿的戎袍,腰间银带扣的纹理泛着古旧的墨灰色。

  还有的便是近在咫尺的人群,那不停挪动碰撞的一双双腿脚。

  因为佛堂内的异动,外头观礼的人群受惊,有人尖叫,有人跌倒,也有人奔逃,有的想往前去,有的却拼命后退。

  人群像是被狂风掀起的江面,开始胡乱地涌动,起伏。

  原先庄严的鼓乐声也被惨叫跟惊呼声取而代之,从欢喜自在其乐融融到垂死挣扎灭顶之灾,只用了一转眼的时间。

  杨仪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处境大不妙。

  人群不受控制地向着她冲压过来,就在杨仪以为自己也将不可幸免之时,那只她已经有些熟悉的手臂绕过她的腰。

  薛十七郎将她的头往胸前一摁,然后那大手便如同一面盾牌似的挡在了杨仪的头脸之前。

  杨仪的双脚已经不能沾地,整个人被挟裹着,如同是个被搬运的“物件”,每当有别的“物件”向着她冲撞过来之时,那揽着她的人都会及时地将她护的死死的,仿佛就算是“物件”,她也是那最精细易碎而被保护的最为妥帖的,杨仪甚至没被别人碰到过一次。

  她想看看身边护着自己的薛十七郎,但她稍微抬头,那只手就把她重新压了回来,好像是张开翼翅的猎隼正全心全力护着巢中雏鸟。

  杨仪只能身不由己地低着头,脸颊蹭过他的墨绿棉袍,感觉到细腻的棉线自身所有的些许暖意。

  杨仪不敢想象假如是她一个人在这儿,那将会是怎样的惨状。

  被疯狂的人群推挤,可想而知,她很快就会在推搡压挤之中倒地,甚至也许在倒下之前就已经惨遭不测。

  在所有瘆人的呼喊跟推挤中,杨仪忽地想到狄小玉,斧头跟戚峰他们,还有屠竹带着豆子也不知如何……以及那突然掉落引起所有骚动的佛爷头。

  恍惚中,她意识到自己还有暇担心别人,面上不由露出一丝跟此刻场面不相衬的苦笑。

  薛十七郎真是……会叫人觉着心安踏实,这才让她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候甚至忘了身处的危险处境。

  突然,杨仪听到“咔啦”一声轻响,引得她重又抬眸。

  她对于骨骼的声音十分敏感,刚才那点响动虽然微弱,可她还是听了出来,那仿佛是……人的喉管破碎的声音。

  而就在她抬眸的瞬间,她仿佛看到身边的薛放,那墨绿色的袍摆一挡,袖子底下的手掌平直如刃,那是手刀。

  他的手掌微微平斜向上削去!

  杨仪的视角看不到他削到了什么,但那声“咔啦”,毫无疑问是在他挥出去之后发生的!

  薛放……杀了一个人?!

  杨仪不明所以,有点懵懂而慌乱,正在这时,她听见薛十七郎沉声道:“别动!……别怕。我带你出去。”

  话音刚落,薛放的猛然松开了她。

  没了他的臂膀护持,杨仪一惊,却听“咔!”“砰……”细微的响声伴随着人的叫声,本来紧紧围在身边的人群忽然神奇地向后让开了距离,而并没有如原本所料地挤过来。

  是薛放趁着松手的瞬间而动了手反制!

  在这极短暂的电光火石开路刹那,薛放重新拢回杨仪腰间,那只大手紧紧地箍住她的腰,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气沉丹田的呼吸声。

  而在杨仪反应过来之前,薛放双脚跺地地,断喝一声,整个人拔地而起!

  这是武学之中“旱地拔葱”的招数,他一个人自是无妨,但现在怀中还抱着一个杨仪,难度自然增倍。

  薛放纵身而起,脚尖在旁边一人的肩头借力,重新腾空,他的目光所及,叫道:“戚峰!”

  杨仪的眼前只是眩晕,仿佛无数人都在自己的脚下,他们惊恐,摇晃,大叫大呼,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薛放叫了戚峰之后,杨仪听到他又暴喝了声。

  那声音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以至于她简直不清楚他叫的是什么。

  杨仪只知道自己好像被用力“扔”了出去,迎面的风掠过脸颊,她又惊又惶恐,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那本来是极短促的一刻,在杨仪觉着,离开了薛放,竟像是无限那样漫长,她不晓得自己落下的时候会到哪里,又或者自己本就是累赘,这会儿只是……被他扔掉了。

  下一瞬,她落在了一个有点“硬”的怀抱里,被撞的肩隐隐做疼。

  “接住了!”熟悉的应声,是戚峰。

  恍惚中杨仪明白,刚才薛放喊的那声是“接住”。

  可很快杨仪嗅到了很浓烈的血腥气,她猛然睁开眼睛,看到一身血衣的戚峰。

  杨仪顾不上看戚峰是在哪里,而只仓促地回头去看薛放的所在。

  目光所及,她只看到那墨绿色袍服的残影。

  下一刻,宏大低沉的号角声从头顶某处传来。

  那是大牛角号的声音,通常在典礼开始之前,佛塔这边有专人会吹奏起牛角号,四面八方的信众听见悠长庄肃的号角声,便会自发地向着这里聚拢。

  此时的牛角号突然响起,那洪绵的响声如同波浪似的向前奔涌,很快覆盖了所有的角落。

  正在慌乱奔逃的百姓们听见了大牛角号,一个,两个……十个、百个……一片一片的人群都停住了脚步,大家不安,茫然,而又有些希冀地四处张望,仿佛要寻找号角是从哪里响起的,但那号角声仿佛无处不在,一时却又找不到。

  不管如何,他们停了下来,这具有号召之力的牛角号,在这无比恰当的时候把处于惊变中的信众安抚了下来,人群中除了一些伤者发出零星凄惨的哭叫外,其他人都安静了。

  戚峰吁了口气:“还是旅帅有法子。”他松开杨仪。

  杨仪也终于看到了薛放。

  他高高地站在在佛堂之前的那用花环、宝伞、宝塔等围绕的亭子之上,手持镶金的大牛角号,绿袍随风摇曳。

  底下的百姓们望着他的戎袍,头顶的乌纱虎贲冠,有人反应过来:“那、那是巡检司的官爷……”

  泸江这边的巡检司官差闻讯赶来,开始疏通导引百姓,控制现场,检看伤者。

  薛放跃下亭子,把牛角号递给一个官差,走到佛堂的廊下。

  杨仪靠在柱子旁站着,她身边,狄小玉跌坐在墙角,手捂着脸,像是在哭。

  戚峰蹲在她旁边安抚:“你怕什么?不过是个死人头而已,你有这么胆小么?”

  戚峰的身上跟头上都沾了不少的血渍,狄小玉的身上反而干净的很,并没有被弄脏。

  原来先前戚峰虽不愿意去跪拜,但也站在离狄小玉不远,听见杨仪的呼叫,他便反应迅速第一时间上前把狄小玉抱着护住了。

  虽然如此,那佛爷的头正好掉在了狄小玉的跟前,正在祈福的小玉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那血淋淋的胖头颅,眼睛睁开,脸上还带着僵硬可怕的笑容,狄姑娘自然受惊不浅。

  薛放望着台阶上的杨仪,负手慢悠悠地走了上来:“没吓着吧?”

  杨仪将目光移开,不敢跟他相对。

  十七郎现在可没碰她,但被死死揽着腰的那种感觉,竟是挥之不去。

  薛放探头向着佛堂内看了眼:“你瞧,这都不必我给他一刀了……”

  杨仪想到两人之前的对话,没想到薛十七郎的嘴像是开了光。

  薛放见她仍是沉默,还以为她受惊过度,便咳嗽了声:“还好,你没有进去祈福,不然……”

  正说到这里,身后有人叫道:“是薛旅帅?十七郎?”惊喜热切的声音。

  薛放转头,见人群中有一个同样身着戎袍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带了几个官差正匆匆向着此处走来,薛放一笑,迎着道:“邹旅帅。”

  这来人正是泸江三寨巡检司的邹永彦,他三步并做两步冲过来,稍一拱手,便又迫不及待握住了薛放的手:“今日真多亏了十七郎!不然实在不知如何收场了!”

  薛放赶忙把手抽回,敷衍地呵呵:“凑巧而已。”说着他回头瞥了眼杨仪,却惊见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一时间十七郎顾不上搭理邹永彦,赶忙四处找寻,却是斧头身法灵活地钻出来:“爷,刚才那边有伤者,杨先生过去救治了。”

  薛放微怔,这才看见人群中那道身着灰衣的纤薄影子。

  邹永彦也跟着看过去:“那是?”

  薛放道:“我同行的……大夫。”

  他只是应酬,邹永彦却眼前一亮:“就是那个从蓉塘跟十七郎去往郦阳的杨大夫?”

  这次轮到薛放吃惊了:“你怎么知道?”

  邹永彦笑道:“但凡巡检司的谁不知道?你在魏村遭劫,大家伙儿可都悬着心呢,后来听说你有个好大夫同行……这才放心。”说了这句,他又放低声音:“别说是我们,老将军那边也还知道了呢。”

  薛放嘿然无语。

  邹永彦却又看向被戚峰安抚的狄小玉:“那位可是狄姑娘?”

  见薛放点头,邹永彦赶忙走过去嘘寒问暖,狄小玉恹恹地不想说话,邹永彦这才带人进佛堂去看现场了。

  薛放并没有跟着进入,而是迈步下了台阶。

  这一番骚动发生的极其短暂,但现场伤者已经多达十数人,多半是撞伤,骨折,惊吓之时急病发作等等,因此处并无大夫,少不得还是杨仪挺身而上。

  薛放走向现场唯一的死者。

  正泸江巡检司的两个官差也站在那死者身旁。

  这死者竟是个精壮男子,身上被各处踩踏,脸上也有伤。

  可他的致命伤……竟在颈间。

  邹永彦这两个手下显然有点东西,其中一个说道:“你看他的喉管碎裂,显然是被练家子一击击碎的,岂不怪异?”

  另一人凑近看了看:“好像是……可在场都是些信众,怎么会有高手……就算有高手在,又为何要杀此人?何况百姓们都已经四散,又去哪儿找凶手?”

  两人正商议,薛放在旁道:“不用查了,凶手在这儿。”

  官差们吓了一跳,见是薛放,才忙行礼:“薛旅帅!”

  大胆的那个问道:“不知薛旅帅方才的话何意?凶手在哪儿?”

  薛放用脚轻轻地踢了踢地上的尸首:“这人是我杀的。”

  两人大惊:“旅帅真会开玩笑……”

  “我杀他自有缘故,”薛放淡淡道:“你们把尸首好生带走,找个好点儿的仵作验尸。我要知道这人的身份来历。”

  两名官差面面相觑,冷不防邹永彦擦着汗从佛堂内走出来,径直走到此处。

  他只听见了薛放的下半句,忙着呵斥手下:“愣着干什么,还不照薛旅帅所说的做?”

  等官差把尸首抬走,邹永彦才道:“十七,我可是流年不利,好好地居然出了这事,录奕佛爷可是这泸江三寨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好好地竟在众人跟前掉了脑袋,竟还无人看见行凶者,这简直、简直……你可要帮我!”

  薛放一面应酬,一面用眼睛罩住杨仪的方向。

  她正在给一个胳膊受伤的人接骨,目光凝重,心无旁骛。

  十七郎道:“我有自己要忙的事儿,怕是帮不得。”

  邹永彦拉住他袖子:“别这样,泸江,津口,郦阳都是挨着的,咱们同气连枝,你可别见死不救。”

  薛放道:“我真有麻烦事,方才被抬走的那个死人你看见了,那是我杀的。”

  邹永彦方才没听见他的上半句,闻言一惊:“你?你杀……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