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罪臣和贵女的半生 第3章

作者:梁籍 标签: 欢喜冤家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市井生活 穿越重生

  那是建宁三十六年,她死在了幽禁了她八年的掖庭。

  临死前,她找人去了一趟司礼监,本想找文帝身边的人问问边境的情况,却不曾想,文帝在那一夜亲自过来了。她这位年轻的皇兄伏在她的榻前泣不成声,最后颤着手把胡人的降书拿给她看。

  凯旋了。

  二十多年的战乱不止让多少代人流干了鲜血,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终于,那个兵戈四起的时代,在这位皇兄的手里终结。

  周芙是在安宁和祥和中死去的。

  死前皇兄抚摸着她的头告诉她,安心睡吧,你不是周家的罪人,你和宋裕是天下的功臣。

  皇兄还告诉她,他知道她很想宋裕,等一觉睡醒便能看见那个让她喜欢了多少年也恨了多少年的人的脸了。

  最后皇兄说,周芙啊,等你见到他,你会原谅他的。你要是还恨他啊,皇兄就让他负荆请罪,就替你责罚他,罚到你心疼,罚到不忍心为止。

  皇帝啊。

  连死人都骗。

  她一觉睡醒直接回到了十六岁,眼前哪里有负荆请罪的宋裕。

  那个人,是被打断了骨头也不会认错的性子,看似温柔其实脾气硬的不得了,又哪里会向她低头。

  周芙摇了摇头,冷静下来后想,他认不认错有那么重要么?

  其实也没有。

  他虽夺了宗亲的兵权,磨刀霍霍向她的王叔,但大梁那时候腹背受敌,不置之死地就无法后生。

  父亲死后,王叔们群龙无首,都想着拥兵自立,连带着那些平民出身的异姓王都蠢蠢欲动。若是彼时山河无恙,天下太平,闹腾便也闹腾去了。可时候西有鲜卑,北有匈奴,胡人猖獗地在攻打大梁的城池。

  倘若兵权不能一统。

  这满朝文武,上至皇室,下至百官,都得为亡国负一份责任。既然没有人想要成为遗民,那宋裕便是天下人的功臣。

  他非但没有罪。

  还有功。

  幽禁的那八年,在面对二叔三叔养虎为患的指责,在面对一众亲人的唾骂不解时。

  周芙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做?

  他是会第一个放下手中的权力,还是带着叔叔们一起奋起反抗?

  周芙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这一年边境会有好消息,鲜卑和匈奴内讧,父王领兵北上,一路收回了十二郡。

  后面将是淮南王府最风光的两年,过了那两年,王府便会走下坡路,皇帝会因为旧怨命人拿军师陈恺之入京,那绵延又起的疑心会让他给父王换上另一个叫做徐琅的庸才。

  此后,一路败仗。

  周芙想,上天既然让她重新活了一世,她就不会让陈恺之离开军营,若他在,兴许父亲能在病逝前看见这太平盛世。只是,两年后的事情,如今谋划还为时过早。

  现下。

  她要做的是,离宋裕远一点。

  他有他的政治正确,他所作所为皆与那些翰林学士所授的经筵相合,他会成为大梁的脊梁,大梁的名臣。

  但那都与她无关了。

  父亲在时,

  她活在王府的庇佑下,是王府最无忧无虑的郡主。

  父亲死后,

  是宋裕替她遮挡住所有的风雨。

  但遮挡风雨的人终有一天是会离开的,更何况,宋裕后来不要她了。她说过的,天下家奴千千万万,他不要她,她也不会要他。

  所以这辈子,陛下再给她恩典时,她绝不会再傻傻地求一个宋裕了。

  想明白这些后,周芙觉得自己周身都畅快了起来。

  “明日我们就出发是么?”

  “本来是,但郡主你的伤……”蒋瑛担忧地扫了扫她被包扎的严严实实却仍旧还有鲜血渗出的前额。

  “不碍事。”周芙缓缓起身,将手轻轻地搭在了蒋瑛的手背上,柔声道,“蒋瑛,我知晓你不喜欢我兄长,你们在一起必成怨偶,到了上京我会向陛下求一个恩典,会让你们退婚。”

  蒋瑛愕然。

  虽然她巴不得没了这桩婚约做个自由身,但私心里,她还是想看看周徵世子长什么样子的。

  万一他不仅是人中龙凤,还丰神俊朗温柔潇洒呢?

  但这终究只是未出阁的少女心事。

  蒋瑛不是周芙,她哪里知道,她要嫁的这位世子爷是玩弄权术的一把好手,将来朝堂之上,在夺嫡之争中,真正能与宋裕抗衡的也就只有一个周徵。

  周徵这个人。

  不是什么良配。

  周芙很难说自己的这位兄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前世的时候,除了不能活着看到太平盛世以外,他是父亲一生最大的亏欠和遗憾。

第3章 忍耻

  从永州回上京,在周芙的记忆里,上一世是蒋厚和蒋瑛兄妹俩一起陪着她去的,但这一世,蒋厚却不去了。

  昔日里只知道玩笑的少年郎穿上了戎装披上了铠甲,手中横着一柄红缨枪,没有半分开玩笑的语气对周芙讲,他要跟着父亲一起去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来。

  彼时烈阳高照。

  他身上的铠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周芙掀起锥帽打量着蒋厚,只觉得这人比起从前是变了不少。她还记得前世的蒋厚在真正进军营打仗一路做到万户侯前其实是最怕从军的,他父亲待他虽严厉,但奈何有个慈母,所以前世生得细皮嫩肉,那皮肤更一溜儿水似的。

  若不是后来宋裕入府,他看不惯宋裕,使了手段害宋裕坠马,怕是蒋莽也狠不下心来把这宝贝儿子带到边境去。

  回忆起这件事。

  周芙心里对宋裕倒还有几分愧疚。

  当年宋裕入府后,因他先时是连中三元的探花郎出身,她又看重他,所以基本上府里的人对他都客客气气。外头的人但凡有落井下石的,她也都通过各种手段给了对方不痛快。

  唯独蒋厚这件事,她那时没能给他一个公平。

  那次坠马摔得确实重,宋裕在榻上躺了半个月,差点一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了。

  蒋将军那一次很生气,传了军棍,当着宋裕的面说是要把这个逆子打死。

  确实动手了。

  也真的差点打死。

  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她实在看不下去去拦了那军牢手。

  宋裕原先一直躺在贵妃椅上冷冷地看着,直到她动手阻拦,才最终清冽地开口让此事作罢。

  那件事,宋裕对她是失望的吧。

  所以后来,他不喜欢她,也不是无迹可寻。

  “周芙,前路很长,希望我们都不受困。不困于自己,不困于世道,不困于家门。”

  思绪被拉回,此时此刻蒋厚笑着用这句话同周芙作别。

  不困于自己,不困于世道,不困于家门。周芙觉得这句话很好,所以被搀扶着上了车辇后,又掀开轿帘对着蒋厚说:

  “蒋厚,如果你父亲下次又打你,你就告诉他,你将来会成为万户侯的。”

  周芙没骗他,那个提不动兵器走两步就喘的少年后来确实变得比他父亲还要厉害,功勋卓著,入相出将,贵比王侯。

  可惜,他耳背,又没听清,周芙放下帘子的那一刻,只听见回过神来的蒋厚对着马车笑骂道,“周芙,你这丫头又骂我是个猴子。”

  蒋瑛和周芙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认为蒋厚得找个大夫治治耳朵。

  从永州到上京一路会经过很多的山,山路崎岖,但开满野花,漫山遍野,一片姝色。

  周芙前世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只顾着练字,她琴棋书画在一众姐妹中见长,唯独字写得很丑,宛若鸭爪。为不在宋裕面前丢丑,她一路从永州练到了上京。

  而这一世,周芙只想倚着蒋瑛。

  倚着她看山看水看月色。

  这是多好的景色啊。

  这又是多好的岁月啊。

  她们无忧无虑。

  她们风吹不倒。

  天塌下来都有父兄顶着。

  这真是她们最好的年岁了。

  而她们的父兄外出征战多年杀伐,也是希望天下千千万万如他们一般大小的少年也能拥有这样的好年岁吧。

  ……

  行过冀州城,从沧州一路北上便到达了京城。车辇入京,凭借着王府腰牌,在城门口的时候并未接受检查。

  但车辇行至会极门时,几个禁卫却坐在高头大马上拦住了他们,腰牌和手敕这些东西轿夫都一一出示了,但为首的禁卫督头就是要周芙和蒋瑛下辇,想要瞧瞧里头有没有人。

  这明摆着是皇帝给淮南王府的下马威。

  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的这位弟弟依旧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依旧疑心比本事大。

  “下吧。”

  “一次低头,十年败运。”蒋瑛攥着小粉拳愤愤。

  “放心,他活不过两年的。”

  周芙起身,领着蒋瑛下轿。这老皇帝的身体本就不好,周芙的记忆里,他也就是这半年还是清醒的,到后面虽然依旧作死,但都是缠绵病榻,如果她争气的太子哥哥后面能多骂这作天作地的老皇帝几次,这半年内就死,也不是不可能。

  禁军上辇搜查,走了个下马威的形式后又假惺惺地告了罪。

  周芙看着这肥头大耳的禁军督头告罪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了宋裕,那个眼底总是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但实则睚眦必报的人。若是他在,不见血,怕是这事儿不算完。

  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