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剧透 第47章

作者:天泽时若 标签: 系统 穿越重生

  温晏然靠在软枕上,随意道:“既然来了,且说一说令表姐罢。”

  高长渐:“杜氏杜道思,与崔氏崔新白一向在南地并称,她二人虽然见面不多,却各自心许为至交好友,长兴九年时,姨母不幸亡故,杜家表姐回家守孝……”

  温晏然一面听着对方的话,一面对照荐书上的内容来看——杜道思是崔新白的好友,她现在已经出孝了,本该跟表弟一道来朝中为官,但念及好友年少亡故,便转道去祭拜了对方一回,方才拖延到了今天。

  聊完杜道思的话题后,温晏然便让高长渐退下,后者也没多言语,十分干脆地离开了后衙。

  蔡曲看着高长渐的背影,神色颇为疑惑。

  温晏然见状笑了笑:“莫要多虑,他不是来劝朕走的,反而是怕朕心思动摇,弃上兴关不顾,才特意过来劝谏。”

  后衙外。

  高长渐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上的雨幕,内心的所有忧虑就像投入湖中的碎石,在见过皇帝之后,便全然沉定了下来。

  他早知天子性情锋锐无匹,如今才明白,在锋锐之外,天子还是一个坚毅不可动摇之人,纵然前线屡屡传来战败的消息,也绝不打算后退半步。

  高长渐其实准备了许多话,然而在发现天子还有闲暇细问杜道思之事时,便知皇帝心志未乱,对方守住长兴关的意志之坚定,根本无需任何人来劝说。

  *

  李增愈虽然没能把高长渐拉到自己阵营当中,却依旧决意与旁的朝臣们一道联名上谏。

  也许是因为人数太多,近来一向只点个别朝臣进后衙开小会的天子居然同意组织一个临时朝会。

  今天的雨似乎比往日都更大一些。

  天子坐在堂前,武安城中的官吏们按品阶立于两侧,依照正常流程,该由内官询问臣子们是否要上奏,然而今天池仪等人全都静默不语,温晏然本人更是直接闭上了眼。

  身披铁甲的禁军沉默地立在两侧,堂内陷入了一片安静当中。

  李增愈正打算直接出列启奏之时,忽然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响起。

  ——按照城中临时规制,若非紧急军情,不可在大街上纵马。

  李增愈暂且停住了动作——若是能有前方战败的消息作为佐证,他接下来的话自然也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数名骑兵在官衙前下马,他们快步入内,遥遥看见天子的轮廓时便跪了下来,为首之人举起手中文书,高声道:“陛下,门曲坡大捷!”

  此人正是陶荆,他一句话说完,眼中便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温晏然终于睁开双目,她从座椅上站起,冒着雨向陶荆走来,亲自将身上血污还未洗净的陶荆扶起,笑道:“朕此前便说过,西夷之事,非陶卿不可为。”又令人解下陶荆身上的盔甲,并亲手将一件锦袍披在对方身上,“这件袍子是为你父亲准备的,如今陶卿还在前线,就先由你代为领受。”

  陶荆一时间呜咽难言,忍不住重重叩首:“此次能击溃西夷骑兵,全因陛下神机妙算,微臣父子不敢居功。”

  不少朝臣注意到,陶荆用的词并非击败,而是击溃。

  李增愈等人自然茫然不解,高长渐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不能确定。

  陶荆心内感激涕零,在天子的计划中,前军会一直示敌以弱,陶驾很好地完成了任务,最后由钟知微率领的铁甲营给了西夷大军重重一击。

  如此一来,天子完全可以把最大的功劳放在钟知微头上,而陶驾本人也完全认同这一点,在他看来,只要能打败西夷,他是否能被评为首功无关紧要,可天子却当众重复了那句“西夷之事,非陶卿不可为”,能得明主如此,又怎能不效死力呢?

  陶荆高声道:“陛下以锦囊妙计,告知军中将领,彼时西夷气势正盛,可以示之以弱,避其锋芒,再诱敌深入。当时前军虽然一路后退,兵将却损失不多,黎怀刀追击心切,被我等诱至门曲坡,趁夜斩杀骑兵三千余,俘虏降卒五千余,随后钟将军又按陛下之计,火烧连营,风助火势,台州五十万大军一夕之间,被我等覆没大半。”

  话音方落,官衙中一片死寂。

  李增愈等人心下震动,几乎到了难以握住手中笏板的程度,半晌后才有人颤声道:“原来之前的战败,都是陛下的诱敌之计。”

  温晏然环视群臣,唇角微翘:“前军后撤,是朕的诱敌之计,然而丹州各城的主官一听闻敌兵将至,便忙不迭地弃官而逃,却不是朕有意为之了。”

  许多有意劝说天子返回建州的大臣几乎要晕厥当场,他们回想自己所行之事,显然就是天子话中的弃官而逃之辈。

第74章

  门曲坡大捷意义重大,并不仅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黎氏的精兵全数覆没于此,西夷大军的军营更被焚烧大半,事已至此,战争局势算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官衙当众,有人大喜,有人大惊,站在朝臣队列中的李增愈心中更是惊骇莫名,面色一时间惨白如纸。

  ——为了给天子增加压力,他们提前把劝谏的折子递了上去,此刻虽然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不曾当着众人的面把劝皇帝返驾的话说出口,实际上却已无可转圜,李增愈等人最后会有何下场,完全取决于天子打算做到哪一步。

  然而天子本人却并未急着提起那些折子上的内容,替陶荆披完锦袍后,又专门在前边给人设了座位,与他谈了谈前线的问题。

  陶荆方才说的只是一个总的概括,他心中感激天子,既然现在有机会为朝中公卿详细分说,便有心要彰显一番皇帝的威能。

  “早在大军出发之前,陛下便定下收服台州之计,家父依计行事……”

  他慢慢讲述,天子是如何使得台州四族彼此离心,迫得王游无法据城而守,导致西夷兵线被诱得越来越长,最终因此惨败。

  站在官衙内的大多都是文官,这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风采只在书中读过,如今亲眼目睹,当真是目眩神迷。

  温晏然微微一笑:“朕不通武事,所思所言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全赖军中将士用力,方能克成大功。”

  “……”

  自从钟知微带着铁甲营离开后,武安城这边的守卫就交到了宋南楼手中,他此刻自然也在衙内,因为之前一直不打算出仕,宋南楼的性格颇为飞扬,如今却因为宋侍中被委以朝政,自己又握兵在手,反倒格外肃穆了三分,行动间不肯稍有逾越,然而凭宋南楼的养气功夫,在听到天子这几句话的时候,表情都有些凝固——他十分怀疑,自称不通武事属于顶级人才的标准配置……

  陶荆觉得天子有意替陶氏洗刷往日战败之耻,所以言辞间才如此谦逊,打算把功劳尽数归到前线将士们的身上,忍不住再度流下泪来。

  温晏然温言宽慰了几句,随即竟开始理政。

  李增愈见状,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似乎全都浸没到了冰水当中——往日天子闭门不出,待在后衙与内官为伴时,他们只觉自己的打算难以上达天听,今日皇帝难得公开露面,并用心朝政,他们反倒希望皇帝继续往日的生活作风,赶紧返回后衙。

  不过温晏然首先处置的倒不是武安城这边的事——之前丹州那边,许多城池的主官闻说战事将近,便望风而逃,又因为建平前军此前作战不利,武安城这边,一直没来得及发落那些官吏,但温晏然也没忘了他们,在数日之前便直接把御史大夫贺停云从建平叫了过来。

  贺停云出身贺氏,家世上仅仅比宋氏袁氏崔氏等稍弱一筹,当日灵堂上手刃温见恭之后,便就一直简在帝心,她为人甚是严厉,不管对方身份贵重与否,该如何办便如何办,年纪虽然不大,行动间已经让人心生畏惧,私下有人说她行事风格过烈,有酷吏之风。

  对于那些弃城之人,贺停云给出了不同的处置意见,那些在西夷大军离得还远时就直接投降或者带着钱财家眷偷偷溜走,什么都不管的,城中主官以死罪论,且永不录用,属吏则被判以徒刑——按大周的律法,说是死罪,却能以巨金赎免,反倒是永不录用对他们的杀伤力更大。

  至于那些自知难以抵抗,临走前安置好百姓,并带走了城中各类文书以及粮草的官吏,以及那些来不及整理物资,将所有资料尽数付之一炬的官吏,贺停云认为,这些人虽然没有殊死抵抗,却也算是尽到了一定的责任。

  ——毕竟这些人大多是厉帝一朝留下的官吏,能有这种程度的忠于职守,其实就已经让人十分意外……

  除此之外,丹州有两座城市的情况显得格外特殊,其一叫做东治城,城中县令虽然提前溜走,此地的县丞却留了下来,那位县丞是本地大户之女,性情刚毅,她散尽家中余财,征召勇士,同时组织民兵守城,又屡次亲上城墙勉励百姓,竟然坚持到了现在,当时黎怀刀虽然有意将这座城打下来,然而陶驾那边后退得太狠,他急着追赶,在发觉东治城一时半会难以攻克时,就只能暂时放弃,从旁边绕了过去。

  另一座名叫顺会的县城,其县令性格脱略,但对治下的百姓十分不错,在西夷大军过来的时候,直接给了条件,只要对方能打下丹州,他就愿意投降,前提是不能伤害百姓,如果对方拿不下丹州的话,顺会一座城池能起到的作用也十分有限,投不投降意义不大。

  此人幸运在于遇见的不是黎怀刀,而是王游,最后竟然也被放过。

  贺停云做事细致,对于这两人,她的态度是东治县丞论功当赏,至于顺会县令,此人虽然有错,然而能够在战时安抚一地生民,可以降职留用。

  对于这些处置方式,温晏然耐着性子一条一条的核对了过去,她其实对大周律法还颇为生疏,大部分都依了贺停云,期间还时不时问一下其余朝臣的意见,然而许多人已经心神不属,根本无力应对。

  既然要处置官吏,难免会问一问涉事之人的官声如何,考评成绩如何,身为吏部侍郎,李增愈屡次被点名,明明内心忧惧如焚,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等到丹州官吏的处置有了结果后,温晏然看一眼立在身侧的内侍,池仪亲自装了朝臣奏折的木盒小心奉上。

  县衙内异常安静,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声与天子翻看奏折的轻响,温晏然翻阅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们倒很会为朕的安危考虑。”

  事已至此,李增愈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周社稷系于陛下一身……”

  温晏然:“正是因为大周社稷在朕一身,所以才万万不可退避。”

  她的语气并不如何激烈,却有种让人心头生寒的沉重威严,李增愈站立不住,只得跪下请罪。

  温晏然微微摇头,有些不可思议:“朕的臣子在遇见危难之时,竟只会上奏折叫朕离开。”

  本来跪着的只有寥寥数人,此言一出,大部分人都情不自禁地跪伏于地上。

  ——惨遭现实重创的游戏系统目前已经被迫封闭了许多功能,不然按照现在的情况,温晏然一定能收到一天[威信+10]的系统提示。

  温晏然缓缓道:“昔日台州内乱之后,王,黎,劳,扶余权势渐重,行事逐渐贪暴无度——此事吏部应当知晓。”

  李增愈面色惨白,他想说话,却一时间无法言喻,只能连连叩首而已。

  温晏然也不理会他,继续道:“丹台两州人心本来便不向着西夷,就算他们当真打到门曲,也该鼓舞士气,收服失地,若朕离去,本地大族也必定心思不稳,随朕东迁,如此一来,丹州力量空虚,西夷本来无法吞下此地,之后也能轻轻松松的占据这里,尔等让朕离开,便是要将两州之地拱手让人。”

  李增愈之前与高长渐私谈时,还觉得对方言行间没有世家的风采和气魄,如今才晓得对方的话皆是肺腑之言,心中悔痛万分,他想要请罪,天子却并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将点了崔新静的名字,令她出列。

  温晏然微笑:“崔卿,你文采出色,便替朕写一篇文,也让天下人见一见朝中公卿弃城而走的风采。”

  崔新静姿态郑重地向前方深深一礼,她心中明白,朝中那么多擅长辞赋的文士,自己之所以能得到这个机会,完全是因为此前受命前往台州为使,然而一旦写下这篇文章,自己乃至崔氏名声固然传扬于四海,也一定会得罪包括李氏在内许多士族。

  崔新静目中神色逐渐变得坚毅起来,像崔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其子女出仕为官,搏得就是一个青史留名,如今有一个留名的机会摆在自己眼前,又怎能因为担心自己身陷险地而有所迟疑!

  同在县衙当中,李增愈的心情却跟崔新静完全不同,他为官多年,如今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悔之晚矣——世族最重名声,将两州之地拱手让人的名声一旦落实,他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叱骂为昏聩无能,其家族也会受到牵连,自此之后,建州李氏怕是一二十年内都不会出现一个五品以上官员。

  李增愈因为在户部为官,许多官吏受过他照拂,彼此间算是有些情分,可他此刻还不知道,在崔新静那篇文章被传阅天下之后,许多受过李氏举荐之恩的官吏纷纷用辞官的方式来表示与之一刀两断。

  温晏然行事干脆,当场就令崔新静写文,她原本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置那些人,幸亏还能摸着忠臣过河——她之前特地给袁言时写信,含蓄地问了下该怎么对待那些反对自己继续驻扎在武安的官吏,皇帝问得含蓄,袁言时也回答地含蓄,作为一个老资格朝臣,他倒是明白天子留在上兴关的战略意义,没有对温晏然的打算表示反对,只是委婉地建议皇帝,尽量以安抚为主,稳一稳下面人的心思。

  稳住人心的计划温晏然是同意的,不过既然忠臣觉得应当以安抚为主,她便完全不介意给朝臣们留下一个行事酷烈的印象。

第75章

  崔新静写好文章,当场呈递给天子,温晏然粗略看过,让人将之封装起来,传到建平,再由中枢广而告之。

  天子行事风格强横,不给旁人一丝一毫反驳的余地,许多厉帝时期留下的老人忍不住想,若是先帝当年能将皇帝的威权用对地方,做事的时候再聪慧一些,跟新帝之间便有些相似了。

  温晏然示意就此散朝,只留了个别大臣去后衙继续开小会。

  因为事涉前线,陶荆跟宋南楼自然一同留下。

  陶荆汇报道:“如今西夷的十六万兵马中,已然覆灭大半,他们手上能够动用的骑兵至多只有一万之数。”

  他传达的是陶驾的态度,不过军中也有不同的意见,很多将官们认为,凭西夷现在的表现,能动用的骑兵至多只有五千之数,他们完全可以一战胜之。

  温晏然想了想,笑道:“一万骑兵……这是将扶何氏的人马也算进去了罢?”

  陶荆拱手:“陛下圣明。”接着道,“黎氏黎怀刀于门曲坡战死,劳氏嫡脉劳百捷被俘,此人如今正在前军当中,请陛下发落。”

  温晏然颔首:“西夷战力损伤得虽然多,那些大族依旧具有一州之地,而且扶何氏据州而守,不可轻忽。”

  陶荆有些讶然,类似的话他并非第一次听闻,早在前来武安城之前,陶驾便再三嘱咐过,连续的战败后忽然迎来一次大捷,以天子的心性,自然不会有所失措,但她身边的臣子们恐怕不会人人都做到大胜而不骄,陶驾仔细叮嘱陶荆,若是有人因此对战场随意指手画脚的话,一定要出言反驳。

  他本来有些忐忑,如今见到皇帝,才知道根本无须为此担忧,天子虽然远在武安,对前线事物依旧把控得十分到位,直到今日也没有丝毫疏忽。

  温晏然:“扶何汸此人野心甚重,他自身不顾享受,却愿意以财货收揽人才,如今其余三家实力都受重创,正是他趁势而起的好机会。”说着从手边的文书中抽了几封出来,递给了陶荆。

  早在开战前,建平这边就派人去了台州,想方设法打听一些消息——到了这个时候温晏然就有些怀念pc端游戏面板,她记得评论区里有人附上过截图,正常情况下,系统存在一个专门的[探听情报]功能,玩家可以选派一部分密探去敌方阵营中收集信息,而且还会显示密探的资质跟探听成功率,换了温晏然亲身上阵操作,便只能寄希望于池仪等人挑选探子的眼光足够出色。

  ——温晏然转悠评论区的时间还不够长,不然她就会知道,在正常情况下,池仪对主君的忠诚度不会超过(20/100),有些玩家拒绝向命运屈服,一通操作猛如虎,最后成功将池仪的忠诚度拉低到了(-100/100),不过她本人在选材上的数值高达(91/100),属于若是用心辅佐皇帝会起到神效的角色。

  扶何氏外宽内严,在人员管理上做得颇为不错,奈何西夷之地,秘密总是流传得很快,虽然扶何汸有心隐藏,不少本地人也都风闻着知道了扶何家的首领礼聘了许多有中原背景的幕僚在家中,替他出谋划策。

  至于幕僚的名单,密探们也顺带着抄了一份过来,不过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没什么用——许多中原出身的士人在因为各种原因流落到西夷那边去之后,都会娴熟地给自己取一个假名。

  温晏然随意地看了眼那些名单,忽然发现其中出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假名:任飞鸿。

  作为穿越前曾逛过评论区的玩家,温晏然甚至比扶何汸本人都更清楚此人的身份——任飞鸿本名云玮,乃是建州云氏之女,云氏一族原本也是大周忠臣,然而从先帝中期开始,朝中就是内官当政的格局,一位深受天子信重的内侍向云玮的姑母,也就是云氏的当家人索贿,在被对方严词拒绝后,竟然到厉帝面前诬告云氏一族阴有反意。

  那位内官首领要求的银钱数额颇巨,不过以对方当时的身家,倒也不是急缺这一笔钱用,此人之所以公然索贿,只是想借此试探云氏的心意而已,倘若对方愿意将钱交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表明了投效或者合作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