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如手足,情郎如衣服 第9章

作者:青色兔子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甜文 快穿 穿越重生

  陈伦乃是凤阁侍郎,寒门出身,二十年前南山书院的甲等头名,由皇帝穆桢亲自取中,选入朝中。这二十年来,陈伦辅佐皇帝,风雨共度,乃是皇帝的心腹重臣。

  这次扬州水患,去岁修筑的堤坝竟然连连崩塌,一州之中半数郡县都沦为泽国,受灾流民以百万计。

  皇帝震怒,将扬州刺史等要员一撸到底,命陈伦前往监督赈灾、详查案情。

  谁知道陈伦入了扬州地界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已整整七日没了音讯。

  萧负雪在来的路上,已经理顺了时间与事件,他记性过人,虽是重生而来,此时却没有生疏之感。他记得清楚,前世陈伦的确是死了。只是究竟死在何人手中,一直是个糊涂案。前世皇帝曾派齐云领黑刀死士前去秘密查探,但齐云遇险伤了腿之后,这件事情便没了下文。大约并不是查不到,而是因为查到了,皇帝反倒不愿再查下去了。

  萧负雪心中有几个猜想,只是有待证实。

  他想了一想,低声道:“不如臣亲往去查……”

  皇帝穆桢缓缓摇头,道:“大周百事都要你参详过目,朕可不能放你出建康城。”她顿了顿,又道:“暗中查访的人选,朕已经定好了。”

  萧负雪便知这多半指的就是齐云。

  皇帝穆桢眸光一转,忽然问道:“外面可有什么风声?”

  萧负雪清楚皇帝在问什么。

  前世这个时间点,皇帝刚把废太子周瞻投入了天牢之中,将废太子党羽一网打尽。人心惶惶,而朝中再度没了储君,可是这大周总会迎来下一位君主,各方势力又在蠢蠢欲动,往自己看好的那一注上押宝。

  萧负雪稍作沉吟,低声道:“一兔脱笼,万人齐呼——似是有些人心不安。”

  皇帝穆桢蹙眉不语,隐有忧虑。她转了话题,对女官道:“去传外面两人进来。”又对萧负雪叹道:“也不知他们方才在外面拌什么嘴。”

  话音方落,穆明珠便当先走入殿内,齐云解刀入殿、跟随其后。

  穆明珠笑道:“母皇同右相大人说什么趣事儿呢?叫儿臣在外面好等。”

  皇帝穆桢不答。

  底下女官笑道:“正说殿下与齐驸马拌嘴有趣呢。”

  穆明珠垂眸——其实母皇心里很清楚,她前世跟齐云并不是小儿女拌嘴,而是强烈反对这桩婚事。只是她的反对,对于母皇来说,没有任何力度,自然可以当成一桩玩笑,轻轻一笔带过。

  皇帝穆桢道:“朕听说你半途出了礼佛堂?”

  穆明珠应了一声,道:“母皇恕罪,儿臣今日抄经途中,忽觉眩晕,有些身体不适,怕是要辜负母皇厚望,写不完这千遍的《心经》了。”

  称病躲懒,这种事情哪个年轻人没有做过呢?

  可是穆明珠此言一出,一旁的萧负雪与她身后的齐云都抬眸向她看来,俱有几分诧异。

  穆明珠原身其实打从娘胎里便不甚康健,从小就病病歪歪的。据说正因为如此,皇帝将她自幼交给宫人抚养,直到五岁她高烧醒来,其实才算是皇帝与这小女儿五年来第一次见面。

  皇帝穆桢不喜病弱之人,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凡是得她夸赞者,文采需好,武艺却也不能弱。譬如皇帝时常夸废太子周瞻为“吾家小豹子”。

  穆明珠前世一心想要讨母皇喜欢,自幼便努力锻炼,调理身体,骑马射箭,不逊男儿,否则下午在南山书院,她焉能从齐云手中夺刀?这期间种种汗水的付出,不必细说。她也清楚母皇不喜儿女病弱,因此幼时读书习武,哪怕真的病了,也总是咬牙硬撑,坚持着熬下去。

  所以人们都赞叹,说大周的小公主幼时体弱,然而越长大竟是越康健了,想来是佛光普照的缘故。

  因而真正了解穆明珠的人便清楚,称病不写佛经,对于旁的子弟来说或许寻常,放在穆明珠身上却是极为反常的举动。

  皇帝穆桢却似没有留心,平静道:“怕是有什么冲撞了。后日朕往济慈寺礼佛,你便随朕同行,诚心求神佛庇佑吧。”

  穆明珠明白,母皇奉佛是为了巩固统治,其实母皇根本不信佛。

  她抿一抿唇,乖巧道:“谢母皇恩典。”

  齐云立在宫灯阴影下,望着穆明珠的背影,忽然察觉到另一道落在女孩身上的视线,却是来自右相萧负雪。

  穆明珠走上前一步,又笑道:“还有一件事,要讨母皇的恩典。”

  皇帝穆桢示意她道来。

  穆明珠笑道:“儿臣想出宫开府去。”

  皇帝穆桢微讶,至此才仔细向小女儿看来,口吻仍是和气的,玩笑般道:“去岁朕赶了你多少次,你总不肯走,怎么今日转了性?”

  穆明珠素手一指萧负雪,现成的原因摆着,笑道:“公主府虽然修好了,儿臣却一向不曾去看过。今日托右相大人的福,儿臣过府一看,倒真有些喜欢那府邸。况且好好的府邸,空放着岂不是可惜了?”顿了顿,为了取信于皇帝,又笑道:“况且请右相大人过府,总比请他入宫,要容易些。”

  最关键的是,只有出宫开府,她才能给自己配置长史幕僚卫兵,培植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穆明珠对萧负雪的心思,皇帝一向是知道的。

  皇帝穆桢闻言,忍俊不禁,道:“你既然如此求肯,朕也不忍心推拒。只是若右相不愿受你烦扰,朕也不好放你出去。”

  穆明珠立时会意,转身来至萧负雪身前,长揖求肯,含笑乖巧,“右相大人,本殿至多一旬烦你一日,求你便点头答允,让母皇放本殿出宫吧。”

  她这一番故意作态,讨了皇帝喜欢。

  皇帝穆桢一笑,立时满殿侍奉的宫人都笑了。

  一片其乐融融之中,只有两个人没有笑。

  一人是被她求肯的萧负雪,只认真看着她,良久颔首算是应允。

  另一人则是隐在宫灯暗影中的齐云,于满堂欢笑声中,像是格格不入的异域来客。他望着正在萧负雪跟前说笑的穆明珠,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雾,隔开了他和她所在的世界。

  而在众人欢笑声中,穆明珠眯眼望向上首的皇帝。

  皇帝高坐在紫金龙凤须弥座上,两侧过份明亮的宫灯反倒叫人看不清她的容貌了。

  穆明珠静静凝望着那高处。

  前世,她的眼里只有母皇的身影,有时会觉得换个场所,母皇的样貌装扮就像是富贵之家贤良淑德的主母,会关切疼爱于她。现下,她第一次“看见”了母皇身下的那把椅子,是龙,是凤,是万人之上的荣光。

  渴求爱是危险的,因为人无法控制爱的施予者。

  但唯有那天下至高无上的位子,冰冷、坚硬、长久,只要她有能力坐上去,手中的权力便真实不虚。

第11章

  一时皇帝穆桢屏退左右,留右相萧负雪与齐云密议政事。

  穆明珠踏月而出。

  皇帝身边的女官李思清主动送她出议政殿,低声道:“殿下近来身体不适,可还能应付马球赛事?”

  李思清原是罪臣之女,因才学过人,于十五岁时被皇帝穆桢选在身侧,除去奴籍。自此李思清以女官的身份近身服侍皇帝,代拟诏书,已有整整十年。

  穆明珠脚步一顿,这才记起来自己手上还有差事。

  这一年乃是皇帝五十整寿,打从离正日子还有四五个月起,礼部便已经忙着张罗庆贺皇帝寿辰一事。各类庆祝活动中,最精彩的一项便是马球赛。太祖昭烈皇帝酷爱打马球这项运动,带起的风潮一直流传至今,乃至于宫中有专门负责马球表演的宫女与骑手。皇帝的圣寿,寻常的马球表演自然会有,贵胄子弟之间的比试,也是一项观赏项目。

  这样露脸的好差事,原本是新太子周瞻揽到了手中。谁知道圣寿未至,新太子就成了废太子。

  前世穆明珠这会儿刚退了预政,只求母皇欢喜,得知后便主动揽了马球赛一事。她喊了萧渊来同自己一队,随后奉命入礼佛堂抄写《心经》。所以前世这场马球赛,多半倒是萧渊操持的。

  女官李思清见穆明珠愣住,目露关切,轻声道:“若殿下有需要之处,可以告诉臣。”

  穆明珠转眸看她。

  传闻中皇帝有意许给萧负雪为妻的女官,便是李思清。

  李思清容貌清丽,细看眉宇之间却有一股英气。她能获皇帝亲选,免除奴籍,本就文采过人,追随于皇帝身边,又习得弓马,年少时打马球也是博得满场喝彩的。

  前世穆明珠其实一直隐隐嫉妒李思清,既因为李思清能长久陪伴在母皇身边,也因为她的才学样貌、乃至于皇帝有意撮合她与萧负雪。

  好在穆明珠不是那等别扭的人,譬如这次入礼佛堂前,听到皇帝有意撮合李思清与萧负雪的传言,她不只是去堵了萧负雪,还曾亲至李思清跟前,同她笑言,“李大人可千万不要答应。至少要等本殿从礼佛堂出来,咱们公平竞争嘛。”记得那时候李思清只是抿唇一笑,露出浅浅梨涡,温婉包容。

  前世李思清陪着皇帝穆桢一同死在了宫变之夜。

  穆明珠凝视着眼前人,其实摒弃她自己那些私下的情绪,李思清倒算是真正关切过她的人,哪怕只是细微处的一个动作、同行时偶然的一语。

  李思清见小殿下盯着自己看,微感疑惑,含蓄道:“陛下对这次的圣寿,极为重视。”

  穆明珠低声一笑,明白李思清是好心在提点她。不提长江北岸虎视眈眈的鲜卑人,如今建康城外有扬州水患,建康城内废太子大案余波未歇,而政局愈是动荡不安的时刻,朝廷明面上愈发要作出普天同庆的样子,以抚定人心。

  “我知道的。”穆明珠复又迈步向前,与李思清并肩而行,不提马球赛事,忽然道:“我上头虽然有三位姐姐,却不是一母所出,且在我幼时便都已远嫁了。”

  李思清听她忽然提起前头三位公主,虽不知她用意,仍是安静听下去。

  穆明珠转眸望着她,道:“李大人,你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了。我不日便将出宫入府,届时怕是不能再日日见到你了。其实我小时候心里一直很羡慕你,现下更是喜爱你、敬重你…………”她语气恳切,道:“我能唤你一声姐姐吗?”

  李思清愣住。

  穆明珠见她没有推拒,便轻轻伸手,等她来握。

  白玉阶下,宫灯与明月争辉,为女孩伸出的柔荑洒落一片亮银般的光。

  她轻纱柔软的宽广衣袖,在夜风中微微摇曳,似主人一般,有着无穷耐心。

  李思清身为罪臣之后,家中已无亲眷,深宫十载,人皆赞她明达政务、允文允武,可面上逢迎者多,知心者却无。唯有这位小殿下,天真活泼,明丽大方,有时会让她想起早夭的幼妹,忍不住加以照拂。只是小殿下从前待她,敬重有之,却失于亲近。

  不及细想,李思清已然作出了回应,于怔忪中握住了小殿下伸来的手。

  穆明珠粲然一笑,反握了她的手,与她挽臂同行,改口甜甜唤起“李姐姐”来。

  玉轮皎洁,映亮两人前行的路。

  随侍的宫人们手提宫灯,错后数步跟在两人身后,远远望去如一条光亮的长龙。

  是夜穆明珠回到寝宫之中,唤了两个大宫女来,一个是跟随她在外的樱红,一个是操持内务的碧鸢。

  她将要出宫开府的事情简单道来,“你们今夜告诉底下的人,过几日是跟着本殿去公主府,还是留在宫中,全凭他们自己拿主意——叫他们今晚想好了,明日或走或留,拟一个单子上来。”

  这个决定来得颇有些突然。

  樱红与碧鸢均感诧异,看穆明珠神色,却也不敢多问,齐齐答应下来。

  这却是一个长夜。

  穆明珠在这个长夜中,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中她仿佛又经历了作为幽灵的三年,同时也经历了第一次穿越后到十四岁这年的生活,就像是前世的她和带着重生记忆的她融合了一样。

  次晨醒来的时候,穆明珠对于眼下发生的事情,不再像是隔着许多年去回忆了,记忆变得清爽起来。

  比如她记起了南山书院小树林中,她要齐云脱衣时,当时齐云所说的“前番争吵之事”究竟是什么事。

  争吵的起因是她转赠给谢钧的焦尾琴。

  之所以说是转赠,是因为这把琴原本是齐云送给她的。

  废太子大案中,齐云查抄涉事官员之家,手法干脆、行事利落。皇帝穆桢对他大加赞赏,赏赐他从所抄获之物中挑选三件。齐云只选了一件,便是这焦尾琴——隔日却送到了穆明珠宫中。

  前世穆明珠因为这事儿还生了一场气,认为齐云奸滑狡诈。皇帝赏赐,他若是分文不取,既不给皇帝面子,又未免透着假。他不选能用得上的宝刀好马,反倒选了一把焦尾琴,转手送到她这里来。好嘛,她不但要不甘不愿背上“未婚妻”的名头,还成了他沽名钓誉的工具。

  所以后来得知南山书院谢钧喜好古琴,穆明珠半是为了调戏谢钧,半是为了气齐云,便将这焦尾琴转赠给了谢钧。

  谁知不几日,谢钧命人把古琴退回来,传话道“君子不夺人之美”。

  穆明珠便清楚一定是齐云从中作梗,也被激起了性子,当下便道:“要么你带回去给你家主人谢钧,要么留下来本殿烧了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