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第一钗 第41章

作者:风储黛 标签: 天之骄子 爽文 打脸 穿越重生

  ……

  姬昶的毒暂解,人尚躺在病榻之上休养,这几日,烈帝派遣的宫人,以及官场上一些同僚,陆续送来一些补品,并都道要前来探望,姬昶心知自己的立场,不便在目下的党争之中有所站队,何况姬嫣已与太子和离,便推说不见,一应回绝。

  但萧也却来了一趟姬府,并得到了接见。

  姬家与萧家也算是数代交好,萧云回以父之名,向姬昶赠了不少灵丹补品,以及萧家家主的亲笔慰问信。

  姬嫣招待萧云回在正堂用了些茶水点心后,与他往后院散步,也顺道送他出去。

  “云回哥哥,如今家父中毒,身体染恙,一转眼却是年关将至,我恐怕无法跟随目前前往兰陵为令慈贺寿了。这个年,我想留在金陵。”

  萧云回先是一怔,随即,他勾唇微微含笑,神色极是温和地道:“应该的。”

  风冷了些,身上的锦袍不耐严寒,姬嫣便将外边的斗篷往肩上轻拢,抬起小脸,粉扑的鹅脸蛋因为寒风吹拂白里沁出了团团红晕,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在回廊底下一扇靠着雕花菱格窗子前,拥着手里暖融融的汤婆子。

  “云回哥哥,我有句话要问你。”

  身后的窗子外,种植着几株带刺的冬枣树,垂落了饱满的果实,正随风轻轻摇曳。

  萧云回正为眼前之景所蛊惑,觉得身前的呦呦,轻仰着小脸,雪肤细腻,淡匀铅粉,便如同三月之桃,灼然放于梢头。有情难自禁之感,他已经不能挪开眼睛。

  姬嫣问的却是一句:“是你让明月千里送药而来吗?”

  她问了骁骑营的那个小兵,那人是兄长手底下的,断无可能说假话。他说了那少年明月从北关大道上来的,那是前往兰陵的必经之地。

  萧云回怔忡,袖袍之下,手掌轻轻颤动。

  姬嫣等着他的回答,不知怎的,大抵是心神有所放松,父亲终于得救,她有些控制不住,眼眶有些微泛红,萧云回知道她勇敢,直到现在,才终于能看清,原来她依然脆弱,脆弱得让人想要奉为珍宝地认真去守护。

  “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姬嫣一瞬不瞬地怔怔望着萧云回,蓦然,她后退了一步,朝萧云回盈盈拜倒。

  “姬嫣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便要叩首。

  如此大礼,萧也岂敢承受,连忙上前蹲身将她扶起来,“呦呦,你我之间,何须见外,便是舍却一切,我岂能对姬相见死而不救,他是你的父亲。”

  不知是教风吹的,还是因为此刻眼中掉下泪来,姬嫣的眼眶和鼻头全是红的,萧云回见了莞尔,伸指要替她擦掉眼泪,姬嫣轻轻避过,萧云回的拇指停在半空之中,末了,他醒过神来,意识到有些唐突,便递了一块帕子上去,“嗯?呦呦又像小时候了,哭得像花猫一样。”

  姬嫣闻言,并没有立刻将帕子接过手里,却在发愣。是啊,她几乎都快忘了,其实这个身体不久之前,她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儿。

  “还是没变。”

  萧云回不为她擦泪,等她接过帕子,抬起修长的手,在姬嫣的头顶上轻轻一揉,如哄着个哭鼻子爱吃糖的小女孩儿般,

  “呦呦,既然这次你没法去兰陵,我也不强求了,家母年底的寿辰在即,我得先回去了,不日便要动身。”

  姬嫣受了萧云回如此的大恩,不敢不报答,连忙道:“我……我替令堂准备了一些礼物,云回哥哥,你这次就帮我一起带过去,算我不能到场的一片心意。”

  萧云回听了唇角微微上扬:“知道了,你伯母见了一定心生喜欢。”

  说的喜欢,却不知喜欢的是什么。

  姬嫣垂下了眼睛,有些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送萧云回到侧门之时,姬嫣已经派人将自己准备的两箱礼物先送上了萧家的马车,厚实的两箱子,萧云回见了也不禁笑她豪阔,但见她倚门而立,风致楚楚,淡薄无比,便犹如不胜凉风的一朵娇芙蓉,哪肯忍心,抬起手让她快回。

  “呦呦,明年老族长的祭日,我会去河东。”

  姬嫣一愣,明白了萧云回的意思。

  虽然错过了这次为萧侯夫人祝寿,但明年祖父的祭奠,他会前往河东去吊唁,希望她届时也在。仔细算下来,也不过半年的时间了。

  姬嫣福了福身子,将小脸埋在厚重的貂绒斗篷兜帽底下,轻声道:“我一定在。”

  在祖父膝下,谁也比不得自己与他亲厚,先前祖父病逝,她执意为祖父守孝三年,连同哥哥和采采的那份的心意,她一并揽在身上向祖父尽了。明年,便是祖父逝世的第五个年头了,如此想来,世事苍狗,不舍昼夜,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

  到暮色时,天下起了雨。

  萧也收拾好行李,托人先送到驿馆。

  梳洗过后,他便躺倒了榻上,头脑中思绪万千。

  从北关大道上而来的明月,此明月非彼明月,又是何人所遣,药是何人所取?

  萧也只能想到一个人。

  一个远在密州,与金陵千里之遥,但回金陵势必要经过北关大道的人。

  太子。

  原本闭上眼睛的萧也,倏然睁开,望向随风而动的朦胧昏黄的床帐,却是再也无眠。

  血月齿草传自东瀛,整个大靖都没有几株,太子究竟是从何处所得?他若回来金陵之后,可会以此为要挟,让呦呦与他重归于好?呦呦固然心中再无他,但如萧云回所想,她却是个极单纯、知恩便图报的女孩儿,倘若她念在救父之意一时心软……该当如何?

  虽然手段算是光明,但如此行径,与强取逼迫有何分别?

  萧云回不能再入睡,他披上裳服起身。

  每当他意乱心烦之时,他总是会在琴台前抚琴独奏,直至困意袭来。

  这一次,萧云回甚至忘了焚香,落座琴台前,双掌压住七弦,一时烦扰不胜。

  掌下的音律也是错乱,几不成调,全然不是萧云回平日里的清新雅逸、淡泊若闲云流水之风。

  帘外雨潺潺,打着屋檐、芭蕉、荷塘,声声如碎玉跳珠。

  和着琴音,在这夜里孤独地奏响。

  天微明时分,雨终于停歇,有人浑身湿透,来不及换裳便赶来:“世子。”

  萧云回的指尖已经出血,他用力挑了一下丝弦,几乎将琴弦勾断,抬眼望去,只见明月姗姗而来,步履匆匆而入,衣衫被雨水浸湿,因为雨停不久,那绸料子不吸水,兀自沿着他的衣衫下摆不断滴水。

  明月风尘仆仆,将手里的盒子放在萧云回的琴边:“世子,明月紧赶慢赶,跑死两匹马,一刻也不敢耽误,终于取来了血月齿草,但是,姬家那边传出消息说是姬相早已醒了,我便没有赶过去,先回来了。”

  “迟了,”萧云回声音低沉,“整整三日过去了。”

  萧家有一故交云氏,家中世代从商,萧云回知道她手里有血月齿草,乃是她丈夫先前骤然心悸麻痹之时,用以刺激活命之物,云氏留了半株下来,以备不时之需。这些年为防不测,她也一直都在搜寻这种血月齿草,虽然她的丈夫现在已经被毒性所侵染,命不久长,全因这血月齿草本身含有剧毒。

  “世子,您还给姬娘子么……”

  明月不能确定,世子还要不要将这解药送给姬娘子。

  虽然姬相毒已解,但如果将血月齿拿给姬娘子,也是能够表明世子千里寻药送药的心意的,姬娘子玲珑之人,一定能感激体恤世子的苦心。

  萧云回一动不动,末了,他低声道:“太子呢?”

  明月一路奔波,倒是没能关注王修戈的动向,只是取药的时候,中途听说过了一些:“好像,才监斩了十一个贪官。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应当仍在密州。

  此行回家,与密州同路。

  萧云回从琴台前起身,拾起了明月放在手边的血月齿草,沉声道:“不去姬府,我们去密州。”

第44章 还恩

  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譬如,王修戈记不清母后是怎么死的,也记不清, 自己是怎么糊里糊涂被关进了掖幽宫。

  只记得那年莺语婉转,春云欲暮,伏海跟丢了小殿下, 一个人在御花园转悠到天黑。王修戈迈着还不结实的短腿,靠近叠翠流朱的牡丹亭,那如烟海般的繁华深处,烈帝、被扶正的袁淑妃, 还有他们的儿子,一家三口在亭中嬉戏,锦裘华服的王擎川手里捏着汉血马木雕,绕柱奔跑。

  烈帝与袁氏说笑着, 之后, 便起身与大内侍官离去。

  袁氏留下一个侍女照看儿子, 也随着烈帝钻进了花丛之中,不知往何处去了。

  小小的王擎川, 还不会骑马,他只能看着那只木雕过干瘾, 但是,当他转了一圈之后, 眼神尖锐的他立刻发现了正走过来的王修戈。

  “二哥。”

  王擎川喊了一声, 便没理会,继续玩他的大马。

  那伺候他的侍女却皱眉将王修戈一把掀开:“走远些。”

  元后生的儿子在宫里不得宠,没人待见,皇上也只当养了个废物点心, 眼不见为净罢了,这分给各宫的份例没人敢中饱私囊,可每次只落到这位殿下的手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半儿了,他宫里连细炭都没有,挨了一整个冬日冻得满手烂疮皇帝也不是不知道,可皇帝说什么了呢。何况淑妃娘娘刚刚入主端云,汝南袁氏更是志气高炽,侍女胆子大得很,背地里竟敢对皇子动手脚。

  她将王修戈推了一跤,又连忙去扶他,“二殿下,您这般冲将上来,奴婢一时没看仔细,没摔着您么。”

  王修戈被推得摔倒在地,茫然看了一眼那侍女,只觉得她脸上得意的神情丑恶无比,连过了十多年他梦中都记得一清二楚,不大爱说话的王修戈突然发了狠从地上蹭的爬起来,双眸充血地瞪着侍女,咬牙用力朝着侍女的腹部撞了过去,硬壳脑袋浑如块无坚不摧的玄铁,撞得侍女“哎哟”惨叫,忙唤“小殿下”,便跌倒在地。

  听到声音的王擎川,一扭头,只见母后身旁的侍女自己的乳母被撞倒在地,腰肢卡在了栏杆上,清脆一声,像是断了,霎时间他怒上心头,也没旁的家伙,就抄起手里的宝马木雕重重地朝着王修戈的右臂砸了过去!

  霎时间,王修戈的手臂麻了半边,他跌倒在地,臂上的伤口出血不止。

  那种痛楚,让他清醒却难忍,可王修戈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直至这时候,伏海找了过来,将他背回了自己宫里。

  伏海着急地寻太医,太医却告知噩耗:“殿下……伤了经脉。这右臂恐难以恢复。”

  王修戈混混沌沌地躺着,听到伏海急匆匆又问,会有什么影响。

  而太医的声音犹在耳边。

  ——殿下右臂将来只怕是会知觉迟缓,也不能用力气了。

  自此以后,他习惯了用左手。

  求人莫如求己,求救不如自救。

  睡梦之中醒来,王修戈坐起了身。

  近来梦境时断时续,均是一些浮光片羽,全然没经历过的事情,今夜,梦到的却是十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驿舍坐落在原野之中,时已入冬,北方的冬天干燥而冷,连下起的雪都是干涩的,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屋内燃着未尽烛火,屋外响起了橐橐的靴子声。

  “殿下。”

  樊江的声音。

  王修戈一臂捞起落在脚边的衣物穿在身上,咳了一声,为自己披上走到了书案后,坐下。“进来。”

  樊江推门而入,随即便又关上,“帽山上的遗迹都已经清理出来了,柳崇白切腹自尽,留下了一堆从大靖搜罗来的文字典籍,主要是农经、药经、天文经这些,看样子,他一直和东瀛那边有联系,打算窃取我中原的文书典籍为己用。对了,末将还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密信。

  王修戈右手接过,向下抖落展开。

  这密信之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是一幅人像画。画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