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韶华 第6章

作者:荔箫 标签: 天作之和 宫廷侯爵 穿越重生

  倪玉鸾跟他说话的时候,却总紧张得打磕巴——虽说这出于少女心事的紧张也没什么错,却让他觉得她不是她。

  楚稷举棋不定,既烦乱又懊恼。在外逛了不多时,便折回紫宸殿去。

  倪玉鸾见他往回走,就先去御膳房端绿豆汤去了。她福身告退,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竟觉得一阵轻松。

  楚稷走进殿门,大步流星风风火火。顾鸾原被柳宜留在侧殿闲话家常,闻声抬头,恰见一道清隽的身影路过殿门,便离席起身:“奴婢去上茶。”

  柳宜眉心微蹙,一时想拦又忍住了,终是没说什么。

  她想想捧顾鸾一把,因为顾鸾性子比倪玉鸾好。可有些事,单靠她是没用的,得看顾鸾自己的悟性。

  退一万步讲,她不可能一直盯着顾鸾如何行事。若顾鸾自己做不好,即便她真将人捧上去,来日也只有失宠摔下来的命。

  顾鸾沏好茶,入殿,楚稷正倚在御案边,姿态随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将茶端到他跟前,不及放下,他信手揭开盏盖,皱眉摇头:“热。”

  这样的时候,他喜欢用些冰的东西解暑。

  她太知道他这个习惯。还知道他因为这个,随着年纪渐长会时常胃痛。

  后来胃痛得厉害了,他自不会再贪凉。可是为时已晚,病根算落下了。

  眼下重来一回,他才十七,她盼着他能好好的,别再有那些病痛了。

  顾鸾便垂眸,细语轻声地解释:“皇上素日喝七分热的茶,这一盏只五分热,激不出汗来,皇上先饮些缓一缓,奴婢再去取西瓜来解暑。大热天直接灌一口冰的下去,恐伤肠胃。”

  这话说得楚稷眉心直跳。他侧眸,不快地睇着她:“话多。”

  面前的少女低着头,羽睫垂下去,不说话了。

  楚稷嘴角轻扯,明明心中不满,那股烦闷却在无形中渐次消散。

  倪玉鸾在这时进了殿,一方托盘里盛着色泽清凉的玉盏,盏中盛有绿豆百合汤。那汤原就冰过,端来前又额外加了冰块,单是冰块叮咚轻碰的声音都让人舒爽。

  她走到他面前,他只往盏中一睇就动了心。再看看旁边的顾鸾,他心中升起一股近乎幼稚的捉弄。

  于是他便看着顾鸾,端起绿豆汤,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顾鸾低着眼,心底带着些小小的别扭暗自揶揄:犟什么呀!

  现下非贪这一口嘴,来日胃痛的时候,你可不要愁眉苦脸地跟我抱怨什么都不能吃!

  她一壁这般想,一壁低眉顺眼地福身,就要将茶撤下去。

  楚稷眸光微凝:不高兴了?

  他定神看着她。

  说来奇怪,她并没有说什么,神情亦无半分变化,他就是觉得她不高兴了。

  还挺有脾气。

  楚稷啧声,又抿了口绿豆汤:“顾鸾。”

  顾鸾及时驻足听命,他淡声:“西瓜。”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他挑眉:“你不是说有西瓜?”

  “哦……是,有西瓜的。”说着就又一福,“奴婢这便去备来。”

  他笑一声,手中的玉盏便放回了倪玉鸾手中的托盘里:“撤了吧,不喝了。”

  倪玉鸾美眸扫过,只见盏中汤几乎没见少,心生失落:“不合皇上的口味?”

  “合。”他随口,边说边绕过御案落座,“但天气太热,喝得冷了恐伤肠胃。”

  顾鸾微滞,抬眼看他。

  楚稷佯作没发觉她的目光,拣出一本折子翻了起来。

第7章 得赏

  之后的半日过得平平无奇,傍晚宫人轮值时,楚稷正与朝臣议事。

  这几年国泰民安,大事不常有,今夏最紧要的便是河南水患。这场水患死了很多人,楚稷早已做了各样安排下去,两日前却忽而梦见地方官黑了心,中饱私囊,侵吞赈灾钱款。

  在那场梦里,是有灾民来京城告了御状,事情才被揭发出来。他在宣政殿发了火,下旨查办了数人,也算办得轰轰烈烈。

  可待得梦醒,一股强烈的自责仍旧萦绕心头,久久不散。他恨自己没早些察觉,拖下来的这些日子,不知又有多少人命丧黄泉。

  这梦中梦醒的一切感觉都真实得很,楚稷愈想愈是不安,当日就差了御史赶往灾区巡察。这两日过下来,又觉还不放心,便又让户部加派了人手,乔装改扮,沿路体察民情。

  将这些事安排妥当,楚稷才总算松了口气。

  户部官员告退出宫,柳宜就进了殿,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碟,碟中盛着切成小块的西瓜,放到楚稷手边。

  楚稷扫了一眼,不由好笑,直言:“姑姑也不必这般帮她。”

  柳宜浅怔:“皇上何出此言?”

  “朕知道姑姑不喜倪氏。”楚稷摇一摇头,“现下是看顾氏觉得好了?”

  这话一点也不假。如若没有压倪氏捧顾氏的意思,她大是犯不着这会儿添一碟西瓜过来,想让他“睹物思人”。

  柳宜于是也无意隐瞒,向侧旁走了两步,大大方方地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皇上如今长大了,奴婢这个当奶娘的不该事事都管。但皇上近来的这些安排,不止是奴婢,御前上下谁都瞧得出皇上的意思。”

  楚稷眉心微跳:“朕什么意思?”

  柳宜道:“皇上这般寻来这三个鸾,若最后认定了哪一个,便不止是想把人留在御前了吧?”

  楚稷一沉,想了想,承认了:“是。”

  “正因如此,奴婢才不得不多个事。”柳宜的神色沉下来,变得恭肃,“倪氏会来事,会讨好人,瞧着是个体贴乖巧的,可骨子里行事张扬。张扬惯了的人一旦气不顺了,就容易变得刻薄善妒。皇上倘能一直喜欢她,倒不要紧,可若来日心里有了别人,她在后宫里憋着一口气,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来。”

  楚稷一语不发地听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若是平心而论,倪氏的性子他也并不喜欢,可他始终记得她入殿那日的穿戴。诚然那只是简简单单的钗环首饰,宫里与之样式相似的东西还有很多,但那场梦是他一切烦扰的初始,他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忖度半晌,他只问:“那顾氏呢?”

  “顾氏不像倪氏已在殿中当值那么多天,奴婢见她的日子也少些,所知不多。但她好歹是个沉稳的,行事落落大方,礼数也比倪氏周全。”

  柳宜语中一顿,打量着皇帝,续言:“再说,她今日所做的一些事,皇上也是喜欢的吧?”

  这话说得楚稷神色微凝。柳宜见状,便知自己说中了。

  说起这个,柳宜自己都有些意外。今日晌午他从外头回来时顾鸾去沏茶,柳宜原想拦着,因为她知道皇帝的性子,知道他觉得热时就爱喝些冷的,最烦旁人给他沏热茶。

  在顾鸾去沏茶的时候,柳宜只道她要么是没顾及他刚从外头回来,要么是没想着问一问他的喜好,不论哪一样都显得她心不够细。却没想到,她正是虑及他刚从暑热里回来才那样办的。

  她不仅将茶晾得半温,还提前想好了西瓜也可解暑,又不似冰饮那般生冷伤肠胃。

  更紧要的是,她还真让皇上把话听进去了。

  柳宜越回味越觉得这丫头不一般。心细如发,安排起事来也让人舒服。

  在柳宜看来,这样的人不论是在御前当差、还是入后宫侍君,都比倪氏强得多了。

  楚稷抱臂,靠着椅背斟酌半晌,笑意漫开:“姑姑这么为她说话,看在姑姑的份上,朕也得赏她了。”

  “哎,可别!”柳宜斜着眼睃他,“皇上若真看不上眼,可别为着奴婢几句话就赏她。奴婢是个下人,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她这是不给台阶下。

  楚稷神情窘迫,轻咳:“朕也要赏。那姑姑说,赏点什么好?”

  柳宜略作沉吟,即道:“苏州织造前些日子刚送进些上好的贡绸……”

  “姑姑也太抬举她了。”楚稷面色复杂。

  倪玉鸾在殿里勤勤恳恳好几日,他才赏了她几匹衣料让她自行做些衣裳去,御前有此殊荣不必穿统一的宫装的宫女,除了柳宜也就倪氏一个。

  柳宜这是要直接把顾氏抬到与倪氏一样的位置上。

  柳宜黛眉微挑:“皇上这是觉得她配不上?”

  楚稷理所当然:“才当一天差,自是配不上。”

  .

  约莫一刻后,张俊亲自领着四名宫人,从紫宸殿后的库中走出来,稳稳地行去西侧,叩响房门。

  开门的是方鸾歌,见是张俊,赶忙福身:“张公公。”

  张俊朝她笑笑,目光就飘到了屋里。顾鸾手里原做着女红,见他来了,连忙搁下,也迎去门口。

  待她走近,张俊指了指身后四名宦官捧着的衣料:“这十二匹绢绸,是苏州织造刚送来的。皇上说赏了姑娘,姑娘随心做些衣裳来吧。”

  不及顾鸾反应,方鸾歌已露惊喜之色:“一天便得这样的赏了?”

  顾鸾按捺欣喜,从容地敛裙下拜:“奴婢谢皇上恩赏。”

  张俊拱一拱手:“恭喜姑娘。”

  顾鸾立起身,知道按规矩她该拿些银钱来谢这几位宦官,却实在囊中羞涩。想了一想,她颔首缓言道:“劳各位公公走这一趟了。等过几日发了俸禄,我请各位喝茶。”

  这话一说,张俊自听得明白她现下缺钱,不由看她一眼,心中反生出几分赞许来。

  宫中过得不宽裕的宫人很多,十之八九却爱打肿脸充胖子。究其原因,大抵是怕没钱会被旁人看轻,甚至会被上头的人穿小鞋。

  可实际上,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宫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到处给人穿小鞋?一个两个行事刻薄的或许有,大多数人却都没那个闲心,无非是有好处就拿着,没好处也就算了。

  在张俊看来,没钱还硬要充门面,实在是有些庸人自扰,倒不如像顾鸾这样大大方方别难为自己。更何况她话里的谢意也说到了,就算稍稍丢了两分面子也没丢里子,多好。

  张俊便欠了欠身,爽快道:“行,咱日后都在御前当差,姑娘若得空,也可去我那儿坐一坐。”

  言毕他就示意手下们将料子给她搬进屋。几名宦官将布匹送进房中码放整齐,就与张俊一道走了。顾鸾阖上门,方鸾歌站在那几匹布前看来看去,越看越高兴:“太好了!可太好了!快,姐姐快让尚服局赶制两身出来,免得日日看倪玉鸾炫耀!”

  顾鸾扑哧笑一声:“急什么,料子又不会长腿跑了。我一会儿送去尚服局,她们什么时候得空再做就是了。”

  方鸾歌皱眉,想到不能给倪玉鸾好看就有些不乐,却也没再说什么。

  这些日子她多少也看出来了,顾鸾就是这么个性子,不争不抢,更不爱逞一时之气。

  方鸾歌自己做不到像她这样稳,却不得不承认她这样挺好。现下看起来,她这性子也着实是让人欣赏的。

  ——这不,顾鸾刚进殿一天,就能跟倪玉鸾并驾齐驱了?哪怕不是皇上都喜欢她,也起码是合了宜姑姑的意。

  能不显山不露水地得着好处,这是大本事。

  方鸾歌自知没她这样的本事,便不再多挑唆她跟倪玉鸾叫板了。反正看倪玉鸾张扬也不掉块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