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太医 第93章

作者:少地瓜 标签: 宫廷侯爵 爽文 美食 穿越重生

  此时的儿女情长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危险。

  嘉真长公主当真杀伐决断,并没像寻常人一样拉拉扯扯难以割舍,立刻就命自己的随从兵分两路,一队火速收拾行装,令一队按照洪文的指示去告诉康雄。

  等稍后洪文等人骑马冲出大营时,已经能隐约听见后方传来乱而有序的滚滚脚步声,以及康雄刺破风雪的大嗓门:

  “传军令,即刻将入口至此一段铺撒生石灰,封锁大营,黑骑卫甲乙两队携带干净面巾和清水赶往流民安置区待命,听候洪太医调遣……尔等随我护送长公主离开!”

  洪文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双腿一夹马腹,“驾!”

  一行数人如同穿透夜幕的流星,在风雪中狂奔而去,迅速消失不见。

  程斌还是赶了上来,洪文才要撵人,他就大声道:“大人,流民安置区情况未明,大营却暂时安全,现在最紧缺的就是人手,若不尽快控制,东北大营迟早不保,我留下也于事无补,不如随大家一起去放手一搏!”

  洪崖抽空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赞许的神色。

  自家小徒弟的眼光当真不错,选的这小子虽然弱不禁风,但端的是条好汉。

  洪文咬了咬牙,“也罢!”

  程斌大喜,紧贴在他身后继续狂奔。

  接下来的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都拿出毕生最高骑术埋头狂奔,他们的脑海中甚至一片空白,根本无暇思考若自己一去不回该当如何,只不断闪过亲朋好友的影子,然后又如夏日清晨叶片上的露珠一样,迅速蒸发,消失不见。

  进入太医署的好处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包括程斌在内的三名太医署老成员其实年纪都不大,根本没有经历过大范围的疫情,但太医署浩如烟海的医典中却有不少相关记载,而且苏院使等人也曾重点讲解过应该如何应对,所以此时他们虽然都是第一次遭遇疑似瘟疫,竟无一人慌张。

  距离流民安置区还有一段距离时,众人就已经能看到风雪中不断摇晃的火光,紧接着就有听见动静的巡逻士兵迎上来,“是洪太医一行么?”

  洪文大声应了句,那骑士迅速调转马头与他们并驾齐驱,边跑边说:“黄大人已经来了,安置区也已封锁。他怀疑是瘟疫,已经临时强行征集了大量生石灰、烈酒和常用药材,还从城内布店运了许多干净厚棉布来,已经在吩咐人裁剪成面巾蒸煮了。”

  关外许多物资紧缺,但唯独有几样好处:不缺药材和烈酒,倒是令人心头一安。

  洪文一听心头顿时松快不少,“有劳。”

  所以说有个能干的地方官多么重要!

  如果黄卞应对不及时,他们这些大夫甚至还要现场分散人手指挥大家封锁、清理,再去联系药材等必备物资,要耽搁多少时间呀!

  一行人很快来到流民安置区,连续几个月来欢声笑语的临时小镇此时却一片肃杀,几条主干大道被临时点起的火把照亮,橙黄色的火苗在风中疯狂摇摆,将地上的影子反复拉扯,犹如择机而噬的鬼怪。

  几大入口处都拉起战时才会用到的拒马桩,又有几个全副武装口戴面巾的士兵把守,见了洪文一行人就要查看腰牌,查验无误后才道:“诸位辛苦,但是马匹不能入内。”

  这么做也是为了尽量减少牲畜被感染的可能,毕竟此时传递消息全靠它们四条腿儿了,别到时候人没救完还要分神去救牲口。

  洪文等人滚鞍落马,将随身携带的辟毒丹分给他们几粒,“辛苦了,含在舌下。”

  太医署背靠皇家,虽然时常有户部骚扰,但其实日常研究根本不必考虑成本,一应常用不常用的紧急药材都会随时更新,去外地公干的太医们也都会随身携带几样,辟毒丹就是其中之一。

  辟毒丹顾名思义,可以暂时压制医典中记载的绝大多数外来毒素,比如说虫毒、蛇毒、尸毒等,也包括部分轻度瘟疫,但不能保证完全避除。

  原本除了去西南瘴气横行的地方之外鲜少用到,可保险起见大家还是带上了,没想到现在竟派上用场。

  那几个士兵感激不已,立刻含在口中,又对洪文等人抱拳致谢。

  对这些如将士们冲锋陷阵一样冲上来“送死”的文弱大夫们,他们打心眼儿里敬重。

  黄卞两只眼都急红了,正亲自指挥人蒸煮、分发面巾,看见洪文等人到来后顿觉有了主心骨,“你们可算来了!”

  治理内政他是内行,但一旦涉及到治病就束手无策,只能做些外围的事。

  外面还在下雪,洪文等人一路狂奔,戴的面巾和露着的眉眼上满是白色霜花,乍一看竟像一群雪人。

  众人直到现在才来得及松口气,又一刻不停换上新的面巾。

  洪文飞快地说了个方子,“立刻让人照方抓药,研磨成粉,缝入面巾内。”

  这是个简单的祛毒药方,与辟毒丹有异曲同工之妙,如此前线人员口含辟毒丹、外戴祛毒面巾,就可最大限度降低自己染病的可能。

  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救更多的人。

  至少现在,他们中决不能有人倒下!

  “现在有多少病人?”洪文问道。

  黄卞说:“五人高烧不止,都分了烈酒擦身子,奈何不断反复。令有三人疑似,但我不敢确定……”

  短短几个时辰内,竟已发展到八人之多,洪文眉头紧锁,又叫了今日负责诊断的大夫来细细询问病人脉象和症状。

  那大夫面色如土战战兢兢,一张嘴就磕巴起来,程斌等人忍不住去催。

  洪崖就道:“别急,越急越说不清。”

  那大夫见来了太医署的高人,心头稍定,慢慢做了几个深呼吸,说话果然流利许多,“最初都是身体懒怠,咳嗽,心烦喜呕,不思饮食,与寻常风寒真的极像!但要不了几个时辰就会变为高热、打摆子,有的还喘不上气来……”

  这症状与医典中现有记载的多种瘟疫都有不同,洪文又问了几句,对黄卞点头,“是瘟疫无疑,我怀疑染病几人都曾在一处活动过。”

  黄卞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顿时熄灭,仿佛从黑暗中涌出一股莫大的恐惧。

  他不怕死,唯独怕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因为过去几年中实在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没人想昨日重现。

  “病人家属全都挪到单独的空屋子里去,不许外出,也不许探望,”洪文语速飞快道,“一应饮食由竹竿送入,秽物单独挖坑处理,要先用生石灰扑洒后再行焚烧掩埋。另外查明这些发病前曾在何处活动,家具衣物全部焚烧,其余地方用生石灰和烈酒处理!”

  黄卞立刻吩咐下去,就听外面有人汇报,“大人,有两位药商传来消息,说他们已经连夜从临近城镇往回拉药材,要我们不必担忧,药材管够。”

  黄卞老大一个人,当年带着乡亲们躲避战乱时没哭,跟石岩明争暗斗时没哭,可此时看看洪文等人,再一听这个消息,两行热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朝众人一揖到地,哽咽道:“这里一千三百五十二条性命,全托付在诸位手里了!”

  众人不禁大为动容,洪文亲自上前扶起,“黄大人,这里交由我们接手,不如您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黄卞就把手一摆把脸一抹,掷地有声道:“本官来之前已经吩咐本地同知、司马暂管文武政务,疫情一日不结束,本官一日不走。”

  他用力吸了口气,视线从初具雏形的街道建筑上划过,目露凶光,影影绰绰的灯光下竟有几分狰狞,“老子亲口承诺给他们一个家,哪怕阎王来了,也要从他嘴里抢人!”

  这个土生土长的关外汉子,再一次公然流露出野心,只不过此次的对手是未知疫病和死神。

  众人听罢,不禁大为触动,齐齐抱拳道:“与君共进退。”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向疫情一线公职人员们致敬!真的是拿命拼出来的。

  PS,有人可能不理解为什么不让嘉真长公主留下,我只想说不现实,只要不是玛丽苏小说都不可能。如果她是奉圣旨来查看疫情的钦差,那没得说,上一线死了也是为国捐躯,但她不是。她强行留到现在已经是破例,如果还要前往突然爆发疫情的灾区,从感情角度讲,洪文势必要豁出命去护着这位没有医学常识的恋人,从理性角度讲,别说发生点什么意外,就算最后全身而退,上到黄卞、康雄,下到洪文这些太医署的人,也全都会被问责。她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也不敢保证自己会没事,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听从安排,马上离开,这是对自己负责,更是对身边的人负责。

  所以说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知才是最难得的,就像很多电视上演的:

  “你快走!”

  “啊啊啊我不走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快走啊!”

  “不,要死一起死,我绝不要跟你分开!”

  然后如愿以偿都死了,导演和编剧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每次看到这种烂俗的桥段就很想吐槽,你他妈的倒是走啊,对自己是不是累赘没点AC中间值数吗?你留下只会影响人家拔剑的速度啊,危急时刻顾好自己就不容易了,还要再分神照顾你……你是敌人派来的奸细吧?

第八十六章

  万事开头难, 轻飘飘几个字,只有真落到自己头上才能体会个中滋味。

  洪文等人先仔细询问了那名大夫,武装好后又去看了病人,耐心地查看他们的脉象、面色、舌头, 甚至是呕吐物, 最后一致得出结论:

  此次确实是一种近乎全新的疫病。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感觉:

  棘手。

  行医用药一事何等精细,但凡哪味药稍有增减, 效果就天差地别, 疾病也是一般道理。

  全新的疫病就代表着几乎没有可供参考的前例, 需要他们自行摸索。

  但病人等不了那么久。

  这是货真价实的跟阎王抢人,所有人的弦在这一瞬间绷紧了。

  加上流民安置点原本的大夫,此时统共也不过六名医者,而病人却相当分散, 一旦发生什么情况根本来不及通知, 于是洪文当机立断,将所有病患全都集中到一间屋子里, 他们的家人也另换地方管理, 暂时不能接触外人,以免他们再传染别人。

  第一例病人是个叫松针的小男孩儿,才七岁,烧得浑身滚烫, 脉象混乱, 人都有些迷瞪了。

  中间清醒的时候他哑着嗓子问:“我是不是要死了?”

  洪文摇头,“没事,我们来啦,会救你的。”

  松针迅速凹陷进去的眼里泛起水光,“姐姐呢?”

  他的家人在战乱和逃荒过程中死绝了, 所谓的姐姐还是半道上认的,俩孩子相依为命,不知经历了什么才熬到今天。

  “她和别的大人在另一间屋子。”洪文戴着缝有药包的面罩,声音有些发闷。

  松针干裂的嘴唇抖了抖,“洪大夫,如果我死了,你告诉姐姐,叫她不要哭,她已经哭得太多了,眼睛要坏的。”

  这些提前经历了不幸的孩子们远比寻常人都要成熟,他们固然惧怕死亡,却还有余力担心剩下的亲人。

  洪文飞快地眨着眼睛,喉咙胀得生疼,“既然担心她,你就要自己养好,等以后变成男子汉……”

  “洪大夫。”大颗大颗的眼泪突然从松针两侧的眼角滚出去,小孩儿拼命压抑着抽噎起来,“我怕!”

  后面的程斌听了,终于忍不住夺门而出,尖锐的北风伴着细碎的哽咽飘进来。

  但他并没离开很久,过了会儿就红着眼睛回来,沉默着跟洪文一起替病人把脉、讨论药方。

  因为没有现成方子可以参考,他们只能拼命从过往疫病的中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共同之处,然后进一步猜想、推测。

  这是在赌,赌的是命。

  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压力压得直不起腰,就连一直粗狂豪爽的洪崖脸上也没了笑意,面罩上方露出来的眼里全是肃穆。

  如果不能尽快控制住,最好的结果就是将这一片安置区付之一炬,连同里面的人一起。

  可能也包括他们,包括外面站岗把守的将士和黄卞。

  每个人都想到了这种结果,又不敢细想,可这种事越是克制就越克制不住。

  大夫也是人,也想活,更想跟大家一起活。

  “不要胡思乱想!”洪文突然厉声道,“仗还没开打就自弱三分,你们不想回去就算了,可我是一定会回去的!”

  “我们想!”众人异口同声道。

  “那就赶紧回神!”洪文突然笑了,语气中重新带上大家熟悉的俏皮,“不要耽误我回去吃软饭!”

  众人都知道他跟嘉真长公主的事,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继而哄堂大笑,一直压抑着的气氛骤然松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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