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无良 第70章

作者:小夜微冷 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作之和 穿越重生

  今天, 是我住在梅府的第四天。

  我在等大福子,同样,梅濂也在等。

  这几日, 风平浪静、无人打扰。

  期间梅濂曾来过几回, 想要同我用饭,但我总以身子不适推脱了。

  我知道, 他快受不了了。

  一方面,他在如意和高家小姐之间徘徊;

  另一方面, 我肚子里怀着李昭的孩子, 若是出点什么事, 他担不起这责任。

  这不, 昨儿下午给我送炖燕窝,犹豫了良久, 陪着笑对我说,他早都将和离书拟好,我拿走便是, 至于外人的嘴,他也想好了用什么由头去堵, 绝不会让我和李昭难堪。

  言下之意很明显。

  可我暂时还不能走, 事儿还未办完, 和离之外的一些。

  这几日, 梅濂真的很忙。

  府里下人本就不多, 还不到十个, 全是他从曹县带来的亲信, 可他还是不放心,以遣送念惜回曹县为由头,打发回去了五六个, 自此,他就开始满府搜寻前兵部侍郎赵元光留下的只字片语。

  白日,他将自己关屋里,反复琢磨羽林卫送来的密档,临摹赵元光和魏王的字,伪造信件和印鉴;

  夜里,他和心腹顺子偷摸忙乱,用他的话说,密室一时半会造不出来,但藏信件和番邦、各州县稀世贡品的暗格还是能造出来的。

  站在赵家人立场,我恨不能吃了梅濂的心肝;

  站在如意的立场,颇有几分感怀,庆幸自己不再是他妻子;

  站在李昭的立场,恐怕那狗东西得了梅濂,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但站在高妍华立场,若是对付张素卿能有这么把杀人不见血的邪刀,那真是无往而不利。

  ……

  生产之日近在眼前,家里已经开始预备相应事宜,我的紧张焦虑也与日俱增。

  李昭没再来梅府看过我,我心里骂了他十几回,真能狠下这个心,把自己女人和孩子丢在外头,可昨儿听回去取衣裳的云雀说,其实这狗东西这两日居然住我家里了,夜里若来得早,还手把手教鲲儿读书。

  想来早慧之人都会惺惺相惜吧,这狗东西爱怜地摩挲着我家鲲儿的头,私下里嘱咐孩子,勤勉用功,日后照旧可以科考,只要是人才,朝廷会不拘一格启用的。

  我家鲲儿倒也争气,那么胆小的孩子,居然说:孩儿知道陛下是怜悯孩儿缺了指头,孩儿若真争气,不靠家里人,自己读书去挣出个出路来,踏踏实实地往下走,不悲不喜、不忧不惧,倘若命里没这个运道,那也坦然接受,在父母膝下承欢孝顺,倒也好。

  李昭听了这话,久久不能回神,连声问鲲儿,这话是谁教的?

  鲲儿腼腆一笑,说:过去常听四姑父劝爹爹放宽心,也曾见四姑垂泪感怀,说过去国公府是如何的煊赫一时,孩儿体会不来从高门公子、小姐沦落成平头小民是何等痛苦,大抵就是爹爹这样吧,孩儿想让爹爹走出来,同自己和解,就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李昭又惊又喜,连声赞小小年纪,心胸居然如此豁达,后面竟让鲲儿喊他姑父。

  鲲儿哪里敢,只怯生生地叫陛下。

  得,李昭又哄又“逼”,直到听见声“皇姑父”,才放我家孩子去睡觉。

  各人有各人的因缘际遇,他们爷俩交流,我不掺和,也不再去求什么。

  但我能知道的是,李昭日后,会格外优待这个孩子。

  ……

  今儿天好,我让云雀把门打开,躺在摇椅上晒会儿太阳,不知不觉给睡着了,梦见生孩子难产,大夫要把我肚子剖开,转头又梦见生了条蛇,通身都是金色的鳞片,有两只尖尖的角,口里还有尖锐的獠牙,稳婆说是妖孽,要拿去溺死,我不让,一直跟她争夺,正抢着,给惊醒了。

  我下意识去摸肚子,松了口气,臭儿子还在肚里揣着。

  回头一看,云雀正坐在床边做小孩儿肚兜,我刚准备让她给我倒杯热水来,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朝前一看,走来个穿着碧色对襟夹袄的美妇人,二十五上下,杏眼桃腮,发髻上戴着支银钗,正是莲生。

  这丫头立在门口,含泪含着我,满眼皆是不可置信,她轻轻唤了声“太太”,然后哽咽着走进来,跪在我腿边。

  “哎呦,快起来。”

  我行动不便,忙让云雀去扶。

  谁知这丫头推开云雀,坚持给我磕了三个头,这才要了张小圆凳,坐在我跟前。

  若说梅家还有真心待我的人,也只有莲生了。

  也是感慨,前年底,我还是梅家妇,与丈夫争吵被打,这丫头抱着儿子替我求情,肚子被狠踹了脚,当晚竟见了红……

  我一直喜欢她的忠心沉稳,在家时就格外照顾。

  “你怎么来了?”

  我把燕窝糕推给莲生,笑着问。

  “大人让奴来陪您解闷,他说……您回来了,就住几日。”

  莲生用帕子抹着泪,小心翼翼地看向我的肚子,想问,又不敢问,怯懦道:“太太应该快生了吧?”

  “就最近。”

  我轻抚着肚子,打量莲生。

  只一年未见,这丫头倒像变了个人似的,脸儿黄黄的,头发也没有往日那般油亮,无名指上戴的翠玉戒指有些松,都滑脱到骨节上了,这戒指眼熟,似乎和梅濂戴的是一对儿。

  “丫头,你怎么瞧着这般虚弱?”

  我摩挲着莲生的手,柔声问。

  莲生顿时泪如雨下,但强忍住悲痛,对我笑道:“奴去年生了对女儿,大出血了,差点把命送了,产后虚弱,再加上念惜那蹄子跟我闹,元气大伤,后头没恢复好,一直漏尿,月信也是紊乱,病都上脸了。”

  “哎呦。”

  我吓了一跳,忙扭头对云雀道:“回头让院判大人帮我这妹子瞧瞧,正年轻的,可是要调养起来。”

  说这话的同时,我也担心自己,不知不觉,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太莫担心,您肯定顺顺当当的。”

  莲生轻轻地摸着我的肚子,笑道:“您真是越活越美了,哪里像三十的人,若出去,旁人肯定觉得您是奴的妹子。”

  “你这丫头,竟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我轻拧了下莲生的嘴。

  几句寒暄后,尴尬便稍稍消解,我让云雀从妆奁里挑了几件贵重首饰,再把那匹织金锦包好,待会儿给莲生送去。

  “这一年,你过得好么?大人没再苛待你吧?”

  我轻声问。

  “哎,好不好的就那样。”

  莲生又给我磕了个头,谢我的赏赐,笑道:“自打太太走后,大人便让奴管家,您知道的,咱们后院女人多,是非多,常常因为月钱和布料这些极琐碎的事打架拌嘴,奴上头要应付老太太和大人,下头还有各处的管事婆子们要管,外又要和各官家太太们往来,有时候费力不讨好,老太太听了那些个娼妇的挑唆,把奴叫过去没由头地打骂,好在大人是个眼明的,见实在闹腾的不行,斥责几句,给奴在家里立威,便能消停几日。”

  我叹了口气:“也真是苦了你,好在大郎把那个念惜送走了,你也能松松气。”

  “嗯。”

  莲生眼里闪过抹怨毒,低头哽咽道:

  “前几日大人把她打发回去,谁知她半路闹腾,非说是我挑唆的,要回长安撕了我的嘴,趁家下人不注意又偷跑了,哪知溺死在冰河里了。”

  说到这儿,莲生抿了下唇,眼泪不住地往下掉,眼神却有些闪躲:“听回来报信的小子说,河上的冰没冻结实,她抄近路,就漏进去了,底下水流湍急,人当时就冲走了,最后在十里之外发现的尸首。”

  我一怔,这就死了?

  瞧莲生这细微表情,多半是……我没戳破,轻声问:“大人怎么说的?”

  “大人没说什么,只让买口棺材埋了,也不叫人宣扬出去,说是家丑。”

  莲生搓着衣角,叹了口气。

  “这样啊。”

  我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吃着燕窝糕。

  正在此时,我听见外头传来阵说笑声,斜眼瞧去,梅濂带着大福子从小院外进来了。

  我念头一转,拉过莲生的手,垂眸瞧了眼自己的肚子:“你也瞧见了,我是没法在梅家呆了,这回回来,是跟大人私下和离的。”

  “哎!”

  莲生叹了口气:“倒不是奴替大人说话,自打您走后,他就锁了您的屋子,自己亲自清扫,不让任何人进去,奴知道,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念着您,真的派人找了您很久。”

  “不重要了。”

  我打断莲生的话,用余光瞧见梅濂已经站在门口了,笑道:“我和大人是好聚好散,你也不用再劝。你是个细心稳重的人,虽说是陈家的丫头,可陈老爷这么多年也是把你当小姐教养的,想来大人会把你扶正罢,有空了我帮你说说情。”

  “这这这……”

  莲生大惊,眼里闪过抹喜色,转而落寞一笑:“大人如今位高权重,若是娶续弦,肯定是豪贵高官家的小姐,奴不配。”

  “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我将自己头上的金钗拔下,替莲生戴在髻上,捧着她的脸,仔细端量,笑道:“咱们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上行下效,你跟了他这么久,忠心又贤惠,大人便是不扶正,也会厚待你的。”

  我是刻意说给梅濂听的。

  他那晚听见李昭的打趣,必定自行猜测,再加上他的确看见李昭对我格外宠爱,我这话一出,更坐实了“念旧情”这三字的重要,如果不出意外,他定会扶正莲生。

  我的意思是,梅濂跟前的正房若是莲生,想来会对我有利些。

  就在此时,我听见外头传来阵爽朗的笑声。

  抬头瞧去,梅濂率先进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说话的同时,他侧过身,将大福子迎进来,笑道:“路大人非说要来给你请个安,谢你旧日的关照之情。”

  我忙起身迎过去,上下打量大福子。

  许久未见,他似乎更健壮了,身穿飞鱼服,外头披着黑色绣银云纹大氅,大抵长期在外奔波,头脸之上的风雪之气甚重,左手拎着个大食盒,右手拿着绣春刀,刀把上挂着我送他的平安结。

  “夫人近来可好?”

  大福子笑着问,微微点头,算是见过礼。

  “都好都好。”

  我虚扶了一把,笑道:“听说你刚从利州回来,路上可顺利?”

  “顺利。”

  大福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往起拎了下食盒:“就是夜路不太好走,差点跌了马,小人记得夫人应该就在最近生产,来之前在街面上买了些逗婴儿的拨浪鼓和小老虎枕头,已经差人送小院去了,这是‘不知春’酒楼的招牌鱼羹,记得夫人爱吃鱼,特买来给夫人尝尝。”

  此时,旁边立着的梅濂拍了下大福子的胳膊,促狭:“而今你也是朝廷重臣,应当自称本官,称呼自己小人,让旁人听见了笑话。”

  “多谢梅大人提醒,本官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