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无良 第171章

作者:小夜微冷 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作之和 穿越重生

  我精神一震, 心不禁狂跳,也是,今儿这场大戏少了这棵摔不死、病不坏的终南长青松可怎么行。

  素卿的罪行已然有了定论, 我倒要看看, 张家便是将皇族长辈肃王请来,还怎样挣扎着翻案, 还怎样再给素卿讨回一个名位。

  就在此时,我瞧见肃王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身子略微朝太妃前倾, 虎眸瞪成了铜铃, 侧脸的刀疤生生抽了两抽, 翁声道:“且慢,方才太妃说那元妃高氏乃孙家姨娘的妹妹?”

  肃王满脸的狐疑, 扭头瞪向孙御史,皱眉道:“孙大人的妾室不是昔年礼国公的嫡女么?本王怎么听说这位姨娘的三个幼妹,老五撞墙而亡, 老六病死狱中,老幺被一个商人买去做妾, 多年来渺无踪影, 怎么, 元妃竟是礼国公的幼女高丽华?一个二嫁甚至三嫁的庶女?”

  听见这话, 我紧张得手心热汗频生。

  张家早都知道我回长安了, 既请了肃王来, 想必已经将我的底细查清告诉了王爷, 被辱嫁人其实都不重要,要紧的是,我曾杀过张家贱奴, 更与梅濂劫过官银,并且参与了掩埋押银差役。

  张家若是要给素卿脱罪,以这些罪名将我拉进废后事中,使劲儿把事扯大扯多了,李昭为了保我,少不得要退步。

  莫慌莫慌,我要是被牵扯进去,梅濂也不会无辜。

  想到此,我忙看向梅濂,果然,梅濂脸色有些难看,眼神飘忽不定,薄唇微微发颤,端起茶杯连连饮水。

  这男人似乎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起身行到殿正中,躬身分别给李昭和肃王见礼,笑道:“王爷,其实元妃娘娘……”

  谁知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肃王厉声打断:“你是何人?”

  “臣、臣乃刑部尚书梅濂。”

  梅濂仍稳住心神,笑道:“元妃娘娘她……”

  “你就是梅濂?”

  肃王再次打断梅濂的话,眼里的鄙夷嫌恶甚浓,冷笑数声:“瞧你也不过三十出头,年轻有为啊,居然在这个年岁就做到尚书之位。听说你梅大人当初为魏王臂膀心腹,谁料转眼间就背叛旧主,将他子女儿孙杀了个干干净净,好手段!好狠心!梅大人的首鼠两端与那三姓家奴吕奉先真真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肃王这番话说的,让殿里所有人都惊诧不已,而梅濂更是脸色煞白,额上冷汗频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向李昭,李昭这会儿也不太自在,给梅濂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回去,转头对肃王笑道:“伯父这是哪里的话,仁美他弃暗投明,追杀逆王,又冒险与越国缔结停战合约,实乃有功之臣。”

  “功过是非,史书后人自有评判。”

  肃王铁拳紧握,对李昭叹道:“昭儿,此人一脸奸邪,你可得慎用哪。”

  “是、是。”

  李昭笑得极尴尬,轻咳了声,斜眼看向何太妃。

  何太妃会意,将手里的栗子糕放下,对肃王笑道:“当年礼国公家的六丫头的确饿死在狱中了,老身过去与她姑母有几分交情,便想给她收个尸,谁承想正要埋她的时候,这丫头忽然一口气吐出来,竟活了过来。老身瞧这丫头都饿成了一把骨头,便让她在哀家跟前当个伺候洒扫的婢女,另给她取了个名儿,叫高元。前年哀家瞧着皇帝跟前没个体贴人,便让她过去伺候。这事素卿丫头也知道,是不是啊,张丫头?”

  素卿听见太妃这话,身子猛地一震,头杵得更低了,手指绞着衣角,嚓啦一声,竟生生扯下一块布,豆大的泪珠掉下,落入厚软的蒲团里,消失不见。

  瞧见此,我不禁冷笑。

  她哭了?

  我并不觉得她在惧怕即将被太妃戳穿当年毒害我的事实,相反,我认为她在后悔,若是当年再狠一点,把我的头颅砍去,确定我死得透透的,那么今日兴许就不会走到这步。

  “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肃王沉吟片刻,手指摩着鼻下花白八字须,端起热茶,抿了口,挑眉一笑:“可本王怎么听说这元妃是个二嫁的商妇,对,就是去年闹得人尽皆知的什么丽夫人。好个刁钻的妇人,屡屡出入教坊司那种淫邪之地,听说她与朱九龄那种腌臜浪子在教坊司里白日宣淫,后更无耻地将朱九龄在她脚上作的花当成招牌揽客,真真寡廉鲜耻。本王还听说此女追求者甚众,有什么公子先生的,入幕之宾不计其数,本王倒是找了几个酒楼和丽人行的管事,待会儿将元妃宣到这儿,让他们认一认,看看元妃到底是不是那丽夫人,若真是,那本王觉得此女品行不配为妃,更不配教养皇子。”

  听见这话,我脑袋顿时嗡地一声炸开。

  去年我和李昭争吵分手,的确与朱九龄接触颇深,可这事李昭全程都看在眼里,除了脚上作画,我再没有任何轻薄举动。而且李昭去年数次当我的军师,给我讲老朱的密档,甚至同我一起“欺负”老朱。

  我忙看向李昭,果然,这狗东西一个劲儿转动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虽未发火,但薄唇紧紧抿住,似在极力按捺住怒火,冷眼盯着跪在殿中的素卿,勾唇狞笑。

  明白了!

  我呼吸短促,手捂住咚咚直跳的心口,而此时,腹中的两个孩子接连动弹,弄得我肚子稍痛。

  张家是想把这潭水搅浑了,使劲儿揭我的底,往我身上泼脏水,是啊,品性污糟的淫.妇都能为妃,想来素卿所犯之错,也无甚要紧。李昭要么都处置,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素卿小惩大诫便行了,别闹得大家面上都难看。

  就在此时,我听见勤政殿传来阵妇人嘤嘤哭泣声。

  我忙抬头往里看去,发现何太妃这会儿用帕子捂住脸,哭得甚是悲伤。

  “太妃,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李昭身子离座,焦心地看向何太妃,皱眉对胡马道:“去,赶紧将太医宣来。”

  “老身无事。”

  何太妃摆摆手,双目含泪,委屈地看向李昭:“老身年纪大了,许久未见皇帝,又许久未吃到如此美味的栗子糕,故而一时悲伤难以自抑,哎,老身失仪了,还请皇帝见谅。”

  “怎么?”

  李昭身子猛地一颤,震惊地问:“太妃娘娘平日里竟、竟吃不到这些糕点?”

  “皇帝言重了。”

  何太妃用帕子摸去泪,转身,对殿里坐着的众高官笑道:“皇帝对老身很是孝顺,让老身去避暑山庄养病,只是有些掌事太监很不像话,欺负老身是个老寡妇,竟敢克扣老身的吃食,老身怕给皇帝添麻烦,便没计较,一个字都没提。”

  肃王听见这话,铁拳砸向桌子,怒喝:“好大的胆子!是哪个不要命的阉货,竟敢欺辱太妃!”

  “是啊,老身贵为太妃都受到刁奴如此欺辱,更别提民间那些丧夫丧子的寡妇了。”

  何太妃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李昭哽咽道:“寡妇生存艰难,年轻的被人指指点点议论,年老的冬日里衣不蔽体,连口干净粥都吃不上。老身听说民间那个商妇丽夫人心很善,不仅帮扶这些寡妇贫女,给她们提供活计,更拿出银钱屡屡施粥散米,她这是帮皇帝供养百姓子民哪,皇帝必得好生嘉奖她。”

  说到这儿,何太妃扭头看向肃王,笑道:“王爷是打仗的人,想来知道代父从军的花木兰,若是木兰顾着女子的矜持,又怎能提刀上战场?又怎能保家卫国?老身觉着那个丽夫人就很好,那些竖冠男子只听见她一些以讹传讹的艳闻,怎么就听不见她供养鳏寡孤独呢?王爷,您说是不是?”

  “啊。”

  肃王怔住,发乌的嘴半张开,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仿佛喝醉了般,眼皮硬生生跳了好几下,最后端起茶盏连喝了好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李昭沉稳地坐回龙椅里,扫了眼底下坐着的大臣,叹道:“连个商妇都能有此善心善举,爱卿们平素里也该学一学。”

  众臣忙起身称是,皆赞丽夫人的义举。

  ……

  瞧见此,我松了口气,蓦地发现手心满是热汗,而耳朵也阵阵发烫,好险好险,得亏我当初定下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计划,也算积累了点微薄名声,否则今儿怕是要被人强钉上“寡廉鲜耻”的名头了。

  何太妃真是个厉害人哪,轻描淡写间就将这潭浑水捋清,帮李昭扳回一局。

  就在此时,我瞧见勤政殿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两个小太监抬着个软椅进来了。

  椅子上坐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灰白的头发掉了大半,几乎能看见头皮,脸上布满了皱纹和大块黑斑,眼珠浑浊,涎水从嘴角流出来,饶是如此炎炎夏日,仍穿着夹袄,正是前首辅张致庸。

  而在张致庸跟前随行着个十六岁上下的姑娘,虽未着粉黛,但仍娇俏动人,穿着素色裙衫,并未戴首饰,襟口别了朵小白花,她似乎哭过,眼睛稍有些红肿,加之身段窈窕,气质娴雅,便是进了勤政殿、见了这么多高官都没有畏畏缩缩,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

  这姑娘低着头,时不时地用帕子帮张致庸擦涎水。

  这时,立在我身边的蔡居走上前来,低声道:“她便是小张大人的独女,韵微小姐。”

  “嗯。”

  我微微点头,的确是个非常出挑的丫头。

  我踮起脚尖,接着朝里看去。

  张致庸进来后,肃王率先起身,大步朝老首辅走去,双手握住老兄弟的手,叹道:“怎么瞧着病又重了些,你比本王小好几岁,可不能走在我前头哪,哎!想当年咱们一齐在国子监读书,又一齐北上杀敌,你数次押送粮草解救军中燃眉之急,又数次帮本王挡下明枪暗箭,这些事老哥哥全都记在心里。”

  而此时,殿里诸臣皆站起,向这位三朝老臣看去,刚准备见礼,蓦地,他们发现李昭没有动弹,这些人私底下眉眼交接,复又坐回到篾席上,低下头,没敢动。

  李昭淡淡一笑,忙起身往下走。

  他站起后,众臣才敢跟着起身,给老首辅见礼。

  李昭三步并作两步行到张致庸跟前,俯身,手轻轻地摩挲着张致庸的,含泪关切地叹道:“老首辅近日身子如何?参汤可还吃着?”

  张致庸望着李昭,眼里满是殷殷关怀挂念,手颤巍巍地伸向李昭,忽而无力地垂落,浊泪瞬间掉下,病重到说不出话,含糊不清地哽咽:“好,好,老臣许久未见陛下了,陛下又清瘦了,莫要太劳累,当,咳咳,当注意自己的身子,老臣教女无方,对不住陛下啊。”

  瞧见此,我摇头一笑。

  若不知道的,还当这对翁婿、君臣关系有多亲密无间呢。

  寒暄了几句后,我瞧见李昭帮张致庸将薄被盖到腿上,随后拧身,回到龙椅坐下。

  此时,肃王立在张致庸身侧,一手按住老人的肩头,另一手叉腰,直面李昭,叹道:“昭儿哪,当年先帝把素卿丫头指给你,实是想让致庸贤弟多多提携指点你,他也算你的太傅恩师了,十几年来兢兢业业地帮扶你,这份情咱得顾念,他也老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膝下子女也只剩下达齐和素卿丫头了,素卿是个糊涂软性的人,对她那刁滑的嫂子林氏言听计从,如今林氏已伏法,素卿丫头对往事也忏悔过了,德行虽不配为后,但你好歹看着皇子公主的面儿,看着老首辅的面儿,看着伯父的薄面,给她个位份,算了罢,昭儿,你不能让群臣议论你刻薄寡恩哪。”

  李昭干笑了声,忙称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斜眼看向梅濂。

  梅濂立马会意,躬身出列,沉声道:“陛下,臣有事要上奏。”

  李昭身子歪在龙椅里,让胡马去给老首辅端盏参汤去,莞尔浅笑:“爱卿有何事?”

  “先前臣奉命,与抚鸾司黄梅大人彻查二皇子炜和四皇子冕薨逝案,以及五皇子睦中毒案,如今已有了结果。”

  说罢这话,梅濂转身,将装了一摞供状的漆盘捧过头顶,掷地有声道:“经过臣和黄大人连日翻阅旧档以及拷问坤宁宫宫人,已经确定二皇子炜落水乃庶人张氏支使心腹太监惠飞所为,四皇子冕为张氏授意其弟张达亨下毒所薨,五皇子睦乃张氏命勤政殿洒扫太监梁元挑唆曹氏下寒毒,后梁元更暗中给五皇子下一种名为“婴香”的蛊,幸而前太医院院判杜朝义及时救治,才保得皇子一命。”

  言及此,梅濂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头是只拇指般大小的黑色甲虫,须尾皆在,壳上布满暗红色的毒点。

  “此物便是那蛊虫,此蛊在婴孩体内可潜伏数年,以食婴孩脑液为生,中蛊的孩子并无半分异常,只是随着年纪的增大,或变痴呆,或不足五岁而夭折,若非五皇子身子偶然沾到人血,引出蛊虫,此毒绝不会被发现,罪妇供状画押皆在此,可臣以为,仅凭庶人张氏和林氏的智慧不能将事设计得如此周全细密,而那梁元之死也疑点重重,臣怀疑,此乃张家父子一手策划,意图谋害皇子,更意图谋害陛下圣躬安康!”

第132章 对峙 朕不打你,脏手

  梅濂这番话一落, 勤政殿瞬间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朝张家父子瞧去。

  就在此时, 老首辅张致庸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 瘦骨嶙峋的双手抓住软椅扶手,似乎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奈何病实在太重,又重新跌回椅子里, 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咯痰声, 忽然侧着身猛咳了通, 往地上吐了口鲜血。

  “父亲!”

  张达齐一个健步冲上前去, 蹲到老首辅跟前,不住地轻拍他爹的背, 连声问怎样。

  而韵微哭得花容失色,用帕子擦老首辅口边的鲜血,揉她爷爷的胸口, 同时怒瞪向梅濂,恨得脑门青筋直冒, 如同一只被逼急了的红眼小白兔。

  我紧张得口干舌燥, 不禁往前行走一步, 大肚子紧紧地顶在小门上。

  我伸长脖子, 朝殿中跪着的素卿瞧去。

  这女人仿佛压根感觉不到外物, 轻蔑地扫了眼张致庸, 食指伸进口中, 用力一咬,竟生生咬出血,她歪着头, 举起手,看血一滴一滴从指间掉落,随后,她用小指蘸了些,往自己毫无血色的薄唇上涂,噗嗤一笑,形如疯子。

  我白了眼她,扭头朝张达齐望去。

  张达齐这会儿双目发红,立在他父亲身侧,袖子重重地一甩,两指指向梅濂,喝道:“好个小人,简直一派胡言,竟在勤政殿红口白牙地污蔑我父子!我张家究竟如何得罪你了,你竟要用巫蛊灭我满门。”

  说到这儿,张达齐转身,噗通一声朝李昭跪下,虽未落泪,但深深地望着李昭,仿佛含了满腹的冤屈,身子急剧地颤抖,最终双手伏地,低声怒吼:“陛下,臣冤枉哪!”

  我立马看向李昭。

  这狗东西俊脸满是疑惑,可唇角却掀起抹嘲讽之笑,皱眉问梅濂:“仁美,怎么还有蛊毒之事?朕竟不知,快快从头说来,免得……冤枉了朕的大舅兄。”

  我顺着李昭的目光朝梅濂看去。

  谁知就在此时,我瞧见肃王爷铁拳紧紧攥起,脸上的陈年老疤随着愤怒不住地抽.动,整个人如同头即将暴起的猛兽,忽然大步朝梅濂跃去,一把揪住梅濂的襟口,铁拳重重朝梅濂的侧脸砸去,登时就将这健壮挺拔的年轻男人打得猛退了几步,手中的供状落了一地,脚底一踉跄,生生半跪下。

  梅濂手捂住已经发红见血的左脸,抿住嘴盯着肃王冷笑,喉结滚动,仿佛将血唾沫咽了下去,他挣扎着站起,挑眉一笑:“王爷不愧是赫赫有名战神,饶是年近古稀,这把子力气还是不输年轻人。可这里是勤政殿,还请王爷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做出些莽夫糊涂事,没得让臣下耻笑。”

  “好个狠辣的酷吏奸臣!”